小说下载尽在http://www.bookben.cn - 手机访问 m.bookben.cn--- 书本网【你的用户名】整理 附:【本作品来自互联网,本人不做任何负责】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! ================= 书名:蚀骨 作者:耳元 文案 本文又名《危险爱情》 他不是旁人,他是我的陆昂。 ——多年后,安安这样对采访的记者说。 不良少女和她的命中注定。 友情提示: ①所有情节全部是作者yy虚构,无法较真,狗血,突破天际 内容标签: 搜索关键字:主角:安安,陆昂 ┃ 配角: ┃ 其它: ================== ☆、第一章   《危险爱情》   耳元/文   淅淅沥沥的雨又开始下个不停,这鬼地方一年到头就没几个晴天,安安抬头看了看,双手插.进皮裙兜,闷头走进这场雨里。   雨不大,牛毛一样往下飘,一点点润湿她的头发。   黑发齐肩,发梢打得有些碎。   走起路来,一摇一晃。   最近生意不好做。隔壁所谓的政府军打来打去,一不小心丢过几个炮弹,砰砰爆炸,遭殃的总是平民百姓。就因为这事,整个县城人心惶惶,根本不复往日的热闹。   穿过街口的红绿灯,安安才见到几个穿花色窄裙的女人。也不打伞,她们每人一顶竹编凉帽,不知在说什么,嘻嘻哈哈笑得开心。从后面看,各个身段婀娜,纤腰袅袅。   再往前,卖米干的两个店家凑一块儿聊时政新闻。见到安安,他们不约而同停住嘴,悄悄地偷瞄上一眼。安安继续往前,这二人视线便跟到前面。   整条街的黄金位置在中间,正对前方汽车站。如今黄金位置开了家小超市。超市的招牌老旧,上面四个大字——蒙哥百货。门口垂下几条青灰色的半透明帘子,安安拨开门帘,走进去。   帘上风铃撞得叮咚乱响。   所谓百货店,其实也就三排货架。烟酒杂货什么都卖,小到打火机清凉油,大到营养保健脑白金,应有尽有。收银台靠外,这会儿没人在。   安安扫了一眼,也不朝货架过去,而是喊了声“蒙哥”。   一个瘦瘦小小的男人从后面钻出来,手里还端了碗酸辣粉。他招呼道:“来了?”   “嗯,来了。”   安安点头。   “那个,趁现在没人,先把这儿收拾了。”蒙哥照例安排工作,又指指后头,“今早新到了几箱货,待会儿点清楚。”   店面不大,蒙哥不愿多花钱,就请了安安一个。什么都得她干。   “知道。”   安安随手掸了掸头顶上的蒙蒙雨雾,走到收银台后面,抽出底下的抹布。   另一边,蒙哥埋头狠嘬了几口酸辣粉。他昨晚打牌输了好多,今天重新搞起,恨不得分秒必争。红油油的碗丢在柜台上,他示意安安:“帮我洗了啊。”   说着,急急忙忙就要出门。   “哎,蒙哥!”安安喊住他,提醒道,“这个月的工钱该结给我了。”   蒙哥听了不由疑惑:“你家老头儿已经来过了撒。”   安安抹桌子的动作一停,头慢慢抬起来。   “谁?”   她盯着蒙哥。   “你家老头儿撒。”蒙哥是湖北过来讨生活的,这么多年还带着乡音。   抹布丢在柜台上,安安直直走过去,堵在门口。   “蒙哥,当初我们不是说好的么?”她面对面质问。   蒙哥想不起来:“说好什么了?”   “当初说好的,我的工资可以不高,就是一个要求——除了我,这笔钱谁都不能给。你现在为什么出尔反尔,拿给别人?”   “那是你爸撒!”蒙哥只觉得冤枉,两手一拍,无可奈何地耸肩,“他来拿你的工钱,我能不给吗?一共七百,我一分不少,全给了他。”   安安固执摊手:“你把钱还给我。”   蒙哥明显不高兴,“我已经给过了撒!”因为占理,所以越发中气十足。   安安还是摊手,坚持道:“那是我的钱。”   蒙哥脸色更加难看,直挥手说:“我莫得钱!你要钱,就回去找你爸要克!囊个可以不讲理嘛?”   这番争吵有些大,附近空闲的人纷纷过来凑热闹。不大不小,围成个半圆。   “蒙哥,今天就是你不对。”安安辩驳,“他是他,我是我,你怎么能把我的钱拿给别人?!”   “哎呦呦,你这小姑娘也太蛮不讲理了吧。”有人皱眉。   还有人劝架:“算啦算啦,都是一家子,分什么你我他?”   “就是撒!”蒙哥气得脸红,“你们都来评评理!”   那些人七嘴八舌指着安安。   安安杵在门口,冷冷盯回去:“那你们给我钱?”   那些人顿时噤声了,气氛一时僵持。   忽然,有人不耐烦地问:“还卖不卖烟了嘛?”   “卖卖卖!”蒙哥自己走到柜台后面,问:“哪个?”   “红河。”   蒙哥拿了包红河,丢柜台上:“十块。”   那人从口袋里摸出钱,蒙哥自然伸手去接。手刚刚伸到半中央,安安已经从中拦截。   “哎——!”   众人齐齐炸锅。   安安面色平静:“蒙哥,我不是要拿你的钱。但今天就是你不守信用,麻烦你把我的七百要回来,我就把这钱还给你。”   这算什么?   蒙哥只觉得晦气,眉头横得老高:“这十块钱我还就不要了,你拿走拿走!以后也不要来!”又嘟囔:“哪个晓得你们家那坨屁事吗?一个个真把自己当祖宗了,这个来要钱,那个来要钱。这世道谁不缺钱?”   这一席话故意臊人呢,周围人哧哧笑。   安安抿着唇,将十块钱放在柜台上。穿过围观的半圈人,她走出蒙哥百货。   外面雨丝还是淅沥沥飘个不停,安安头发、衣服本就打湿了,如今也不急这一时半会儿。   她站在门廊底下。   那些凑热闹的人渐渐散开,只听到蒙哥还在小声抱怨,偶尔有几个好事者在一旁附和。安安对着前面的汽车站,面上无动于衷。旁边有人走过来。   “小姑娘。”那人喊她。   安安扭头,正是先前买烟的那位,有些胖,脖子上套个金项链。   安安没搭腔。   胖子笑了笑,自来熟地问安安:“缺钱?”   安安回他:“关你什么事?”   胖子还是笑,弹了弹烟灰,他说:“我手头正好有个活儿,你有没有兴趣?”   “做什么?”安安定定看着他。   胖子咬着烟屁股,手伸到里面口袋,摸出一沓名片。他随便递给安安一张。   名片上的地方安安知道。   “意兴阑珊”是沿河巷子里的一家夜总会,在本地颇有些名气。   这个胖子是“意兴阑珊”所谓的经理,名片上没有名字,只有一个含糊的称谓——胡经理。   看过名片,安安问面前的胖子:“为什么找我?”   安安盯着他。她的妆有些浓,眼影上成黑色,只在眼梢抹了些亮粉,看上去眼廓越发深。像黠慧的小狐狸。   “没有为什么,”胖子用广东腔咬文嚼字,“小妹妹,我很欣赏你呀。”   安安根本不吃这一套,还是问他:“为什么找我?”   “够劲,泼辣,漂亮,爱钱。”   胖子一下子说出安安的四个“优点”,最后,笑眯眯道:“考虑下啊,七百块哪儿赚不到?我可以给你——”想了想,胡胖子比了两根手指头。   “两万?”安安说。   “哈?”   胖子惊得差点掉了下巴,干巴巴笑了几下,纠正道:“两千。”   安安没问具体是什么工作,只说:“能预支么?”   “多不行,七百还是可以的。”胖子打包票。   “什么时候上班?”   胡胖子凑近安安,神秘兮兮地说:“现在。”他说着,举起食指,转向不远处。   顺着胖子的手看过去,那儿是家米干店。   澜沧江啤酒的绿色凉棚撑开,底下就一个顾客,男性。   侧对着安安。   隔着蒙蒙雨雾,这人的轮廓有些模糊。   身上是件普通T恤,没有多余花哨纹路,底下牛仔裤半新不旧,脚上是双利落登山靴。   “做什么?”安安睨胖子。   胖子呵呵笑,吐出两个字:“陪玩。”   陪玩这两个字含义太深了,安安不动声色收下胖子的名片,说:“我考虑考虑。”   她重新走进雨里。   “哎,你叫什么名字?”胖子在后头追问。   安安停住脚步,转过头来。   雨幕里,她穿一身黑。   黑色露脐上衣,黑色皮裙。   纤细的脖子上还系着一个黑色颈带。   “丝丝。”她说,“我叫丝丝。”   遇到美女,胖子得意忘形,回到那边的米干店,还在兴高采烈地吹口哨。   “昂哥,瞧见了么?”   胖子朝穿登山靴的男人使劲挑眉,又往安安离开的方向示意。   “还满意么,小姑娘叫丝丝,你瞧那腰多丝滑啊,真配这个名字!”胖子心花怒放。   陆昂并不搭腔。   胖子一屁股坐下,继续吹牛:“这样的姑娘我见多了,虚荣,爱钱,什么都愿意干,要不先前能为了七百块就吵起来?哎,昂哥,你信不信,她今晚肯定会给我打电话,到时候……”胖子嘿嘿淫.笑两声,仿佛已经看见什么不可描述的精彩内容。   陆昂盯他一眼,起身,走进蒙哥百货。   先前看热闹的人已经散了,蒙哥还在骂骂咧咧,显然气得不行。   陆昂拿了罐清凉油,连着一百块红钞一齐丢在柜台上,说:“再要一包红河。”   蒙哥收起钱,一边拿烟,一边找零。该死的收银机又卡住了,就这么点钱,还要折腾好久。   陆昂也不着急,只做随意打听:“先前那姑娘叫什么?”   “哪个?”蒙哥摸不着头脑。   “死缠烂打要钱那个。”陆昂描述精准。   “她啊……”蒙哥想到就窝火,他说,“安安,那死丫头叫安安。”   “你打听我做什么?”   陆昂身后,一道脆生生的声音并着风铃响起。   陆昂侧目。   安安面无表情地倚着门,抱臂,盯着他。   作者有话要说:  新文终终终终于开了,让亲们久等啦。就让wuli安安和陆昂陪大家过年吧^_^   前三章冒泡的亲会送个小红包啦~为避免判成刷分,打0分就可以了。 ☆、第二章   “你打听我做什么?”   安安抄手倚着门,仿佛不经意闯进来,又仿佛不经意地插.进话。   “还有——”停了一停,安安直视陆昂,慢悠悠问他,“谁死缠烂打了?”   谁死缠烂打?   究竟是谁???   蒙哥百货店里瞬间安静如鸡。   背后嚼舌头被抓包,面上总是不大好看。蒙哥有些尴尬。他一边低头抓零钱,一边小声怼回去:“哪个问,就是哪个嘛。”他将零钱一张张捋顺了,放在玻璃柜台上。清凉油三块,红河十块,他一共得找八十七。   安安不理蒙哥,只盯陆昂,颇有兴师问罪的架势。   罪魁祸首倒是淡定。   打量了安安一眼,陆昂转过头,拿起柜台上的零钱,收好。   然后才说:“不做什么。”   “不做什么,你打听我?”安安毫不客气地呛回去。将陆昂上下来回扫了个遍,安安说:“谁知道你是不是变态?”这种事也不是没发生过,现在社会上心里不正常的人很多,就算赚钱,还是得多个心眼。   陆昂重新看过来,还是气定神闲。   他说:“我不是。”   三个字普普通通,语调更是平,却无故让人生起凉意。这丝凉意顺着尾椎往上溜到脖子,一路泛起鸡皮疙瘩。安安一动不动盯着他。   不同于本地的男人,陆昂个子很高,头发剃得有些短,五官分明,英挺且硬朗。   他站在那儿,肩宽,腰挺,腿长。   说话也不是本地人口音,字正腔圆,像城北的那帮北方佬。   无视安安的打量,陆昂往外走。   安安拦了他一下,偏头问:“你到底要不要找陪玩了?”终于绕回正题。   扫了眼外面打电话的胡胖子,陆昂反问安安:“他怎么跟你说的?”   “谁?”   “胖子。”   安安回头看了看那位敦实的背影,她竖起两根手指,说:“陪玩,两千。”   陆昂拆开烟盒,摸出一支烟。夹在指间,没点。他问:“又不怕我是变态了?”   安安稍稍侧过身,背抵着墙,跟他讨价还价:“单纯旅游陪玩两千,别的要另加钱。”   “真是财迷啊。”   陆昂轻笑一下。   他说:“小朋友,回去好好上学。”   “靠!”安安忍不住骂了句脏话,“你玩我?”   离得近一些,陆昂俯视安安,一字一顿反问:“我怎么玩你了?”   他说得极慢。男性与生俱来的喉结滚动,将这句话的每一个字都渲染上玩味。   安安难得语塞。   陆昂已经撩开帘子,阔步出去。   安安转头——   “大哥,”安安喊他,“你到底什么意思啊?”   隔着半透明的青色门帘,陆昂没搭腔。他手里还拿着先前买的红色清凉油,小小一盒,最常见的龙虎牌。拧开盖子,潮湿的空气里乍然涌动起凉意。   陆昂右手两指捻起细细的烟梗,在薄薄的清凉油里碾了碾,他才递到唇边,点燃。   这一瞬,薄荷的刺激,并着香烟的冷冽齐齐往上飘,细细白白一缕。   安安看在眼里,嘴唇不由自由生起一丝寒气。   “哎,到底什么意思啊?”她不耐烦地催促。   陆昂这才转过来。   “没什么意思,”他眉眼冷漠,“就是不喜欢,没兴趣。”   再直白不过的话。   安安抱臂看了他半秒,转身,走进蒙哥百货。   门帘重重垂落,风铃叮铃咚隆乱响。   蒙哥一抬头,迅速板起脸:“你还回来搞么事(做什么)?”   安安不答,只往货架最深处去。她踮起脚,从货架上面拿下一个纸板。   “哎哎哎,你拿么事?”蒙哥问。   话音刚落,安安皮裙兜里突然响起一段怪异音乐,“今天好天气,老狼请吃鸡……”,荒腔走板又歪七扭八。安安摸出手机。屏幕上,来电人显示“安国宏”。她直接摁掉,没接。走到收银柜台边,将纸板推到蒙哥面前,安安问蒙哥:“安国宏什么时候来拿钱的?”   “昨天晚上撒。”蒙哥回忆,“你昨晚刚去卖啤酒,你爸就来了,他还跟我打听你去哪儿了。”   “你跟他说了?”   “说了,东洲烧烤摊嘛。”蒙哥不以为意。   安安忽然沉默。   用力攥住手,她偏头看向旁处,嘴唇轻轻颤抖。使劲眨了眨眼,她才转过来。   蒙哥已经看清纸板上面的字,这会儿骂道:“就晓得你平时不好好做事!我给你七百都亏了!”   安安朝他竖了个中指,撩开门帘,走出去。   米干店里,胖子不知和谁打电话,没玩没了了。陆昂坐在旁边,他身体靠着墙,两腿随意支在地上。那根抹过清凉油的烟已经抽到一半,空气里的薄荷味都变淡许多。   安安朝他走过去。   陆昂抬头。   安安问他:“真的不要吗?”咬了咬唇,她说:“可以便宜点。”   陆昂背抵着墙,肩膀松松往下。他笑了一下,声音懒洋洋的,忽而轻佻:“那可以随便玩么?”   安安似乎又闻到了清凉油的薄荷香,许是太过刺鼻,她身上涌起一波又一波的凉意。   安安往对面汽车站去。   县城不大,每天往来的汽车班次不多,最密集的,便是往返昆明和临沧市区的大巴。这儿靠近缅甸,有天然的旅游资源,政府这几年自然大力发展。很多游客会经过本地口岸去对面旅游。而当地人路熟,如果找他们偷渡带过去,可以节省一笔钱。   全城默认统一价,偷渡一位,二十。   红绿灯那边已经能看到昆明过来的卧铺大巴,雨刷器有一下没一下的刮着。安安急急穿过马路。   “哎,昂哥,我刚刚……”那边,胡胖子终于挂断电话。他不知要说什么,眼风一扫,见到十字路口安安爽利的背影,连忙转了话锋:“昂哥!昂哥!我说的吧,这女的见钱眼开,肯定会回来,没想到这么快!”胡胖子兴奋地拍陆昂的肩,肥溜溜的小眼睛往安安身上瞟。   陆昂肩一沉,胡胖子的手就落了空。僵了两秒,他讪笑:“昂哥,这是没谈拢?还是……你不喜欢这个丝丝啊?”   “丝丝?”   陆昂玩味地笑了笑,手指着胖子说:“你比她蠢。”   胖子:“……”   摁灭烟,陆昂起身,往安安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。   瘦瘦一长条儿,走在雨里,头也不回。   *   白色大巴客车往进站口一拐,再等上几分钟,出站口便陆续有人出来了,背着包,推着行李箱。那些目的地明确的,便是归乡者;而那些不停东张西望,看什么都新鲜的,就是游客。   因为对岸局势不稳,今天这趟车来的旅客很少,不过几个。刚一出站,他们就被人潮团团围住。几乎所有人都在吆喝“20一个,20一个”。安安没有过去,而是站在附近的公交站。她将纸板放在脚边。   纸板上用黑色马克笔写着:15/人   因为没有摩的、三轮车,她才这么便宜。也因为知道这一行的规矩,所以安安等在较远的地方。   平时晴天,安安能遇到几个客户,但今天下雨,情况就有些糟糕了。   比如现在。   背双肩包的两个女生看了看安安,又打量安安脚边的纸板。   “十五?”其中一个疑惑地问。   “嗯。”   安安点头。   “带到哪里呢?老街到不到?”   对方显然做过功课。   安安认真回答:“过了边界,你可以在杨龙寨那儿拼车。”   说话间,安安手机又响了。   还是安国宏的来电,安安继续摁掉。   “那好吧。”对面两人答应下来,四处张望一番,还是困惑:“我们怎么去啊?”   安安说:“公交,再走一段。”   其中一个一听就皱眉了:“我们还有两个箱子,又重又沉,不麻烦死了?”   又打量安安。   见安安这副打扮,她扯另一人的衣服,暗示她快看安安。   那种目光剜到身上……安安平静地移开眼。   一单生意落了空,她重新靠回公交站牌。   那两个人走远了,才小声议论:“不良少女吧。”   “看着就不像好人。”   “说不定是……那种拉客的。”   安安踢了踢脚步的小石子,靠回公交站牌。   这批旅客走光了,出站口安静下来,过了半个小时,又一辆大巴过来。循环往复。   这个上午,安安一个客人都没接到。   中午难得停雨,她身上衣服湿哒哒的,有点潮,并不舒服。松了松肩膀,安安慢吞吞往回走。   兜里电话又响了,还是那段怪异的音乐,“今天好天气,老狼请吃鸡……”安安从兜里摸出来。这是本地的一个固话,可能是她之前找的临时工,安安接起来。   刚“喂”了一声,那边就恶声恶气的问:“你是安国宏的女儿?”   “不是。”安安淡定回答,并且告诉他,“你打错了。”   她挂断电话。   电话那头的人拿着听筒愣了两秒,踢了安国宏一脚,骂道:“你个憨狗.日的,用别个电话糊弄老子?明明就不是你女儿!”   “怎么可能?”安国宏也愣了。他连忙打过去,那边只剩机械女声,“对不起,您拨打的电话已经关机……”   “这死丫头,又躲我!”   安国宏面色一白,狠狠骂了一句。   路边,安安扒开手机后盖,取出电话卡,毫不犹豫地,丢进一边的垃圾桶里。   作者有话要说:  昨天好多亲问故事背景和年代,是我写得模糊了哈。本文是现代文,背景云南,但文中的具体城市我杂糅了几个。如果有写得不地道的地方,还请云南的妹子们多多包涵。昨晚红包没送完,我去吃个晚饭回来,连着今天的一起送^_^   谢谢迷谙的深水,谢谢薄荷猫的手榴弹,谢谢【lxy、啊蒋、6到飞起的二狗子、小豆苗、慢慢、香香还有面面】的地雷。谢谢大家。 ☆、第三章   安安又捡回了那张电话卡。   因为营业厅店员告诉她,现在没有身份证,办不了新卡。   安安没有身份证。准确的说,她的身份证被安国宏扣住了,藏起来,不知所踪。她哪儿都跑不了,哪儿也去不了。   她就是安国宏手里的一只蚂蚱,还是无期徒刑的那种。   无论她躲得再深,掩饰得再好,安国宏总能在这个小县城里把她挖出来,再将她搜刮干净,让她一无所有。   是的,一无所有。   安安站在东洲烧烤摊门口,终于等到天黑,等到店主出摊。   她每晚都会在这儿卖啤酒,按规矩每瓶抽成百分之二。一瓶啤酒卖三块,安安能拿到六分钱。   铁门拉开,空无一人的店里,还堆着她昨晚卖掉的啤酒瓶,摞成小山。   安安卖得拼命。   有时候客人起哄,说,小姑娘你唱首歌,我就多喝几瓶。   安安张口就来,邓丽君,王菲,还有梁静茹。毫不羞涩,坦坦荡荡。   她就是店里的活招牌。   如今听安安问起工钱,店主一边忙碌,一边说:“你的钱都让你爸领走了。”   一共一千五,安安一分钱没拿到。   绵绵细雨又开始往下飘了,飘在睫毛上,飘落在头顶,还有顺着领口往下。安安转身离开。   “哎,不做了?”店家高声喊她。   安安摆手:“不做了。”   她再做就是蠢!   从烧烤摊往后过去两条街,有一栋半旧的楼。楼梯有些暗,没有灯。安安上到二楼。楼梯右手边的房门没关,里面被隔成几个隔间。穿过公用走廊,走到尽头,安安打开门。   是个单人间。   摆设异常简单,一张弹簧床,一个衣柜,靠窗的地方还有把椅子。   随手关上门,安安脱掉湿漉漉的上衣。   她里面是简单的白色背心。   棉质背心贴着柔软的胸口,衬得她身形越发单薄而瘦。   随手擦了擦头发,正要脱皮裙,腰间忽然有什么勒得难受。   安安摸出来。   是胡胖子的那张名片。   已经皱了,但上面字迹还是能看得清。   意兴阑珊夜总会   胡经理   安安随手丢在床上。   她掀开垫被。弹簧和垫被中间有个塑料袋,一层层包裹起来,塞在最里面、最安全的位置。安安取出塑料袋。   袋子里面花花绿绿,全部是钱。有一百的,也有十块的。厚厚一沓。   安安一张张数过去,取出八百。想了想,她又多拿了两张出来,这才将袋子收好,重新塞回床垫底下。   安安躺到床上。   脚边有个硬邦邦的东西,她用脚尖勾过来。修长又白皙的腿,轻轻一挑,像层层涟漪被荡开,总有摄人心魄的美。就算是这样残破的环境,也掩不住她的年轻和美好。   那个硬邦邦的东西,还是胡胖子的名片。   两手举着名片,安安看了一分钟。   “干!”   她翻坐起来,抓过半潮的上衣,两手一伸,重新穿上。   门锁锁了两道。安安骁勇地,再度走回战场。   *   入夜了,不大的县城已经悄悄热闹起来,街道里各种灯箱暧昧闪烁,洗脚按摩马杀鸡。这几年外来文化流行,沿河的巷口还开了家风俗店。   巷子越往里,灯光越暗。   “意兴阑珊”硕大的土豪金招牌就在尽头,灯箱底下还有两个人面对面贴在一起,哼哼哧哧。安安目不斜视,直接走进去。   夜总会里面躁得很,音乐震天响,舞池里男男女女抱在一起,摇头晃脑。安安巡梭过去,不偏不倚,恰好看到了胡胖子敦实的身影。   “胡经理。”安安喊住他。   胖子形色匆匆,一转头——   他停下来,笑呵呵道:“美女,什么事啊?”   捏着那张名片,安安直接说:“我想来这儿做。”   “好啊。”胡胖子扯了扯脖子上的金项链,扫了扫安安的腰,脸上堆笑。   “但我不出台。”安安这样告诉他。   胖子瞬间义正言辞,板着脸说:“我们从不逼良为娼。那是违法的事。”   “什么时候可以上班?”   “随时。”胡胖子摊手。   “可以预支么?”安安问。   “当然。”胖子答应得爽快。   安安说:“我要一千。”   “行,没问题。”小眼睛滴溜溜转了转,胖子说,“那你等我一下,我去去就来。”   安安自然点头。   意味深长地笑了笑,胖子沿着走廊往里,走进208包厢。里面已经坐满了人,莺莺燕燕,娇娇滴滴,排场极大。跨过几个人,胖子挤到陆昂身边,兴奋地说:“昂哥,猜猜谁来了?”   陆昂睨他。   胖子笑呵呵凑过去,说:“那个丝丝。”   陆昂没搭腔。   他倾身拿过桌上的烟灰缸,弹了弹烟灰。   胖子还在说:“现在的小姑娘就是爱钱,为了钱什么都肯干。刚刚还跟我说不出台,呵,漂亮话谁不会讲?但是她要钱啊,一千块不少了,总得给我点实在东西!”胖子冷笑,低声对陆昂说:“我让她在外头等我,要是顺利,我今晚先……”   陆昂靠在沙发上,肩背舒展,一手搭在沙发边沿,慢慢抽烟。   还是不搭腔。   胡胖子滑头着呢,心思转了几下,改口道:“要不……还是昂哥你今晚辛苦一趟?”   还能怎么辛苦?   一番话说得众人哈哈大笑。   陆昂终于转头,淡淡道:“没兴趣。”   对面,有人插.进话来:“小陆第一次过来,喜欢什么尽管开口,也好让我们尽尽地主之谊。”摆足了高高在上的架势,还有些挑衅。   陆昂笑了笑,回道:“不用麻烦。我以后就在这儿,机会多得是。”   他这么不给面子,说话这人脸上就有些挂不住了,包厢内气压瞬间变低。   松开怀里的女人,陆昂懒洋洋起身,说:“我出去抽支烟。”   这时候也没人留他。   他一走,先前那位直接撸掉桌上的酒杯,恶狠狠骂道:“他是什么东西!”   陆昂走到外面,松了松肩膀,点了根烟。   长长的走廊里,有个漂亮姑娘靠墙站着,右腿曲起,有一下没一下的踢着身后的瓷砖。   发梢打得很碎,一摇一晃。   走近一些,陆昂认出来了,就是汽车站“死缠烂打”那位。   安安也看到了他。   这人肩宽腰挺,手长脚长,沿着走廊过来,实在没法忽略。   安安转过眼,只当没看见。   那边,陆昂经过她,往前走出几步又停住了。陆昂回身,问她:“小孩儿,满十八岁了么?”   安安冷冷抬头,反问:“要你管?”   陆昂移开视线,不再说什么,继续往外走。   安安倚着墙,继续站在那儿,无聊地等胖子。忽然,有人用力抓住她的肩膀。力道很大,掐进肉里,并不舒服。   安安只当陆昂又回来动手动脚,她不悦回头——   安安慢慢站直了。   来人竟然是安国宏!   大约被打过,他鼻青脸肿,面色晦气又难看。   也不知怎么就又能找到她的!   父女很久没见,安国宏第一句话却说:“家里被人砸了。”   安安面无表情:“关我什么事?”   安国宏着急啊:“那些人让我凑钱。凑不到,他们就要砍我的手!”   “你又不是没被人砍过。”   “……”   经过的几个服务生齐齐转过来,看了安安一眼。   安安还是无动于衷。   “吵完了没?”安国宏身后走出一个男人,男人眉骨还有条刀疤,不耐烦地示意安安:“出来说话。   安安不动,跟他讨价还价:“有话在这儿说。”   “别跟我废话。”刀疤男晃了晃手里的刀子。   紧了紧手,安安跟他过去。   出了夜总会再往里,是一段老城墙,也不知哪个朝代修葺的,砖头缝隙里长满了苔藓、蛛网。据说前几年还发生过命案。   稍稍走近几步,安安便停住了。   这里很暗。临近月初,天边月牙不过一条线,一切灰蒙蒙的。安国宏和那个刀疤男一前一后,都变成两道影子。   “钱呢?”安国宏摊手。   安安望向旁边:“我没有,都被你拿走了。”   “没有也得有啊。”刀疤男还是那种威胁的口吻,“欠债还钱,天经地义,要不把你老子砍了,丢去南定河喂鱼。”   安安看了安宏国一眼,抬头,无动于衷地示意刀疤男:“砍啊,为什么还不砍?”   又是一阵诡异寂静。   很快,安国宏破口大骂:“妈的,养了个赔钱货,居然要老子的命!”   “干!”刀疤男吐了口唾沫,“真他妈够辣!”他挡了安国宏一下,色眯眯的目光沿着安安漂亮的五官往下,再到黑色露脐装挺起的胸脯,然后是腰。那腰是真的细,细细白白一截,在黑暗里,像最上乘的羊脂玉。勾得人心痒,好想摸一把,再咬一口。   “你女儿条件不错,让她给我做鸡,还钱。”刀疤男淫.笑。   迎着刀疤男的视线,安安冷笑:“我很贵的。你睡不起。”   “……”刀疤男面色一转,陡然变凶,“老子没时间跟你扯皮,把钱拿来!”   “我没钱。”   安安油盐不进,还是这句话。   刀疤男懒得废话,抽起刀子,拿在手里晃了晃。   刀身偏冷。   折过月光,照到城墙边。   城墙边有个人影,背抵着墙,松松懒懒站着。很高,像天神。   他说:“别在这儿生事。”   六个字,字正腔圆。   作者有话要说:  因为之前的出版稿出了点问题,所以这边就耽搁了。更新晚了,实在抱歉。 ☆、第四章   他说:“别在这儿生事。”   六个字,字正腔圆。   一并在空气里浮动的,还有薄荷与烟草混杂的味道,很淡,和蒙哥百货店门前的一模一样。   安安回头。   巷子狭长而暗,延伸至黑夜尽头,陆昂就那么随意地靠在老城墙边。他身上没有多余的光泽,与这夜色骨血相融,轮廓硬朗。   仿佛蛰伏的兽动了一下爪子。   他慢慢站直了。   身影高大而宽展。   陆昂走出来。   走到月光底下,才看到他冷硬的脸。   刀疤男迅速察觉到压迫,恨恨晃了晃刀子,不悦:“你他妈谁啊?”   “陆昂。”   他回答得简单。   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号,刀疤男冷笑,指指自己,问陆昂:“知道老子是谁么?”   “不知道。”   “没兴趣。”   陆昂还是回得干脆。   刀疤男一下子被噎住了,脸色涨得通红,呲牙咧嘴凶道:“少他妈管闲事!”   “不想管,你吵到我了。”   陆昂懒洋洋站在那儿,还是淡而又淡的语调。   登山靴踩在地上,他的腿长而有力,腰间松垮垮顶着,双手插在牛仔裤兜里,整个人散漫且满不在乎。   男人看男人,有一个没法说清楚的准头。比如面前这个男人,骨子里透着凶悍又无畏的劲儿。透过他的眼睛,你望不见底。   既然摸不透对方底细,刀疤男明显犹豫。   陆昂转眸,一言不发,慢吞吞往外走。   长长的巷子月色灰蒙,登山靴每一次落下,都会闷闷做响。这是属于他的节奏,没人打扰。经过安安身旁,陆昂并没有停,他目不斜视。正如他自己说的那样,没兴趣,不想管,只是被吵到了而已。   他的身影擦过,裹挟起一阵风。最近天气稍微有点热了,不知陆昂是不是刚喝过凉茶,安安闻到了这个男人身上淡淡的中药清苦味儿。   心思微动,安安已经迅速而准确地揪住他的衣角。   陆昂停下来,侧目。   “昂哥,”安安张口就来,“你刚才不是说要带我出台的么?”——她不能让他走,他走了,她更危险。   陆昂抿着唇,面无表情,盯着安安。   安安不偏也不躲,“嫌贵啊?”她还多顶了他一句。   嗬。   陆昂被逗乐了,轻笑一声。   他抬手,还住安安的脖子。胳膊搭在她的肩上,手指随意耷拉下来。   “就你话多。”   陆昂貌似抱怨地说了一句,指尖轻轻拨弄着安安的颈带,仿佛随便找个趁手的东西。   他箍着安安往前走。   “憨狗.日的!”刀疤男恼羞成怒,“你们合伙耍老子是不是?”   陆昂头也不回,根本不在意。   安安被他箍得也回不来头,还有点喘不过气。这人看着并不壮,可没想到胳膊能那么沉,搭在她肩上,像又硬又结实的一座山。隔着单薄的衣料,安安甚至能感受到他手臂肌肉的坚硬,还有血液汩汩流动带起的热,烙铁一样。   安安不满地动了动脖子,刚要往外挣脱一点,陆昂已经松开她,直接摁住后面偷袭的刀疤男脑袋,狠狠往墙上一撞——   砰的一声。   又快又准又狠。   陆昂沉下脸:“我不想打架。”   他的眉眼肃穆,语气更是冷。   “知道了知道了……”刀疤男痛得龇牙咧嘴,头点个不停,陆昂这才松开手:“滚!”   刀疤男脚下趔趄,边骂安国宏,边往外走:“都是你个鸡枞带老子兜圈子!”他凶神恶煞地推了安国宏一把。安国宏转头,还要对安安说些什么,刀疤男也顺势回头看了安安一眼。夜色里,安安一直站在那儿。她个子高,一身黑,衬得中间那截腰越发白。狠狠啐了一口,刀疤男还是踢安国宏:“妈的!快走快走!”   他很清楚,有陆昂这尊大神在,他今天在安安这儿,是铁定讨不到任何好处了,只能等以后。   不甘心地又瞄了眼安安,刀疤男这才骂骂咧咧离开。   视线掠过这人的背影,安安心思转了几转,走过去,对陆昂道谢:“昂哥,谢谢你。”   陆昂没理她。他低头点了支烟,直接走进意兴阑珊夜总会。   安安抬脚,也跟进去。   夜总会的喧嚣扑面而来,陆昂脚步停了停,终于还是回身:“小孩儿,这里不适合你。”   “有我这么大的小孩儿吗?”安安挺了挺胸,又疑惑,“管这么多,你是不是看上我了?”   陆昂揉了揉太阳穴。夹着烟的手指指里面,他告诉安安:“一千块。胖子要你和他睡觉。”   对于这个消息,安安倒是镇定。直视陆昂,她说:“担心我?要不……你睡我?不过我是第一次,开价要高一点。”   坦坦荡荡,毫不知羞。   陆昂慢慢眯起眼。   视线盯着安安,他终转开。   这意思……明显没兴趣。   那边,已经有人娇滴滴地走过来:“昂哥,我都找了你好久了,你舍得丢下我这么久哦?”说话间,高跟鞋风风火火蹬蹬蹬作响。那劲头,似乎很怕陆昂这块肥肉被抢走。   安安循声望过去——   来得是个穿紧身裙的女人。   酥胸半露,前.凸后翘,身材丰满,热情又火爆,大波浪的头发齐腰。走起路来,全是摇曳风情。   胸口还有个铭牌:露露。   一到跟前,这位露露就恨不得贴着陆昂。   其实她今天也是第一次见陆昂,胡胖子让她好好招待这位贵客。混夜场久了,露露看男人看得极准,知道哪种是极品。   就好比陆昂这样的,浑身上下全是男人味,阳刚而且凶悍。只怕睡过一次,会更加离不开,舍不得了。   戒备地对上安安,露露抱臂,明显防御:“小妹妹,对不住了啊,这位是我的客人。”   安安没搭理她,目光重新移回陆昂身上。   冷冷盯着对面的人,安安问他:“这就是你的兴趣?”   露露一听,就要跳脚:“你什么意思啊?”   陆昂只对安安笑了一下,反问:“不行么?”   安安不再说话,直接甩手离开。   她瘦,头也不回地,偏偏走出一种霸道的气势来。   低头顿了顿指间的烟,陆昂转身走进先前的208包厢。   包厢里的人都还在。   许是因为陆昂离开了一段时间,包厢内气氛明显和缓。胖子这人会张罗,他又让领班带进来好几个女人。一时间嘻嘻哈哈,全是喝酒划拳还有调情咂舌的声音。   先前发脾气的那位一手搂一个女人。见陆昂回来,他慢慢坐直,还是摆高姿态:“小陆啊,你刚过来,不知道现在生意有多难做。”   陆昂笑:“所以坤子才让我过来帮手。”   那人摇了摇头,说:“你别拿罗坤来压我。今天就算他在我面前,也得叫我一声五叔。”   陆昂摁灭了手里的烟,没接这句话。   那个自称“五叔”的拨了个电话,递给陆昂:“我让罗坤跟你说。”   陆昂接过来。电话那头是清冷的山夜,隐约传来和尚念经的声音。   “昂哥。”那边的人还是热络。   陆昂笑了笑,喊他:“坤子。”   罗坤说:“五叔先前已经跟我提了。昂哥,你刚出来没几天,先好好休息,我这边做完法事就回来。”   陆昂只说:“我知道。”   简单说完,陆昂挂掉电话。   对面,五叔嘴角上扬,胜利微笑。他“客气”道:“小陆,我安排人带你去附近玩玩儿?最近我在山里挖出个温泉,那东西对身体好,你去放松放松?”   “行啊。”陆昂这回没再拒绝,爽快答应下来。   五叔视线一转,指着露露:“就让露露陪,怎么样?”   懒洋洋靠在沙发上,陆昂垂眸,说:“我没意见。”   *   晚上散场,胖子亲自开车送陆昂去酒店。车在最好的酒店停下,胖子给了陆昂一个房门钥匙,他说:“昂哥,你好好歇着,有什么就给我打电话。罗哥已经吩咐过,说你是他最好的兄弟。”   陆昂没搭腔,面色淡淡地,望了酒店一眼。   里面金碧辉煌,人来人往。   他说:“有没有其他地方?我在这儿睡不踏实。”   胖子挠了挠头,说:“我还有一间屋子空着,不过是老房子。”   “就那儿吧。”陆昂望着窗外,再没开口。   胖子说的老房子,确实挺老的。   院子里面堆着一堆杂货破烂,屋子里也到处蒙着灰。露露四处看了看,摸了摸桌上的灰,忍不住抱怨:“这地方怎么住啊?!”   漠然地看着她,陆昂说:“谁要你住这儿了?”   露露:“……”   陆昂放下背包,在床边坐下。   没有开灯,他将兜里的东西一一放在床头柜上。清凉油一盒,烟一包,还有些零钱。   清凉油照例抹在烟身上,他才慢慢点燃。   *   胖子开车回意兴阑珊——他是经理,这会儿正是忙的时候,必须去镇场子。露露被陆昂甩了脸又不能发脾气,这会儿灰溜溜回家,胖子才不会送她。   停好车,哼着小曲,胖子往意兴阑珊去。   忽然,一人堵在他面前。   胖子打眼一瞧,笑道:“这不是丝丝大美女吗?”一说这话,他才想起来,要给她一千块钱的事儿。盯着安安的细腰,胖子招手:“你跟我进来拿钱。”   安安不动,只问他:“陆昂到底是什么人?”   胖子忍不住皱眉,他还没好意思直接称呼陆昂的名字呢,这小丫头倒是不客气。   “怎么,看上他了?”胖子故意调侃。   陆昂是谁,安安根本不知道,她只知道,这人很厉害,是个狠角色。她不能放弃这个大腿。   所以,安安点头,说:“对,我看上他了。”   作者有话要说:  话说,昨天大姨妈+失眠所以停更了。深感抱歉,所以,今天继续给大家送红包~~   谢谢画画的深水,谢谢小七的浅水,谢谢迷谙和那里有条路的火箭炮,谢谢【香香、薄荷猫还有慢慢】的地雷,谢谢大家。感恩。 ☆、第五章   陆昂醒得很准时,六点。   睁开眼时,外面还没有日出,整个世间正蒙着一层暗色。透过窗户,能看到一线天青色。因为下过雨,空气里微微潮湿。但并不难受。相反,这种潮湿带来一股久违的清新,还有点点恬静。   陆昂没有着急起来。摸过手表,看了看时间,他半靠着床边,点了支烟。   老房子的隔音不算好。虽然是独立的小院子,但依旧能听到附近几家人的动静。这一头有小孩打翻了碗,然后啪啪啪挨揍;另一边是两口子在商量,今晚请客吃什么,又要提前准备哪些菜。   那边的男人忽然提议,要不吃火锅嘛。   女人不免抱怨,家里搞得都是火锅味,你来打扫吗?可虽然这样,她被亲得迷迷糊糊的时候,还是提醒男人晚上多买些底料回来。   红油油的辣子,满满的香油,是西南这边的吃法。   陆昂有些想吃涮羊肉了。   热水烧得滚开,羊肉丢进去,再捞上来,蘸韭菜花和芝麻酱……   隔壁床板开始吱嘎吱嘎响。陆昂失神笑了笑,掐灭烟,坐起来。   他上半身直接裸着,淡淡微光透过窗户正照在他的后背,照出那由肌腱衔接的狭长的肌肉,纹理舒展而漂亮。   昨夜他没有喝酒,醒来却也干渴。——这地方海拔一千多米,勉强算得上高原了。陆昂没有其他的高原反应,就是渴。他去厨房。那儿有一个老式的电水壶吊子,胖子昨晚说能用。打开盖子,水壶里面已经生了厚厚一层水锈。陆昂拧开厨房的水龙头。许久未用的水管刺啦刺啦,像老年人并不顺畅的气管。拧上水龙头,陆昂拎着水壶,直接去到院子。   院子里靠近房门的地方搭了个洗手池,一根水管竖在那儿,笔直,昂扬向上,像清晨的某种欲望。   灌满了水,陆昂随手找了个接线板,插上电。   水壶里面的铜丝一通上电,开始嘶嘶嘶响,陆昂坐在院子台阶上抽烟。两腿随意曲着,一手夹着烟,一手看手机。   这手机是胖子昨晚给他的。   陆昂慢慢点进去,熟悉。   钱和银.行卡密码都已经给他存好,当然,还有车和女人。附带的,胖子居然还真的发来一份旅游攻略。——胖子是罗坤安排给他的,平时办事牢靠,就是心眼儿花,看到漂亮女人走不动路。弱点明显。   陆昂将手机丢在一旁。   他还是沉默抽烟。   两支烟灭,水壶咕咚咕咚乱叫起来,热气蹭蹭蹭往上冒,陆昂拔掉插头,拎着水壶正要进屋。忽的,他停住了。站在台阶上,陆昂往大门口看。   那是一道铁门,两扇阖在一起,纹丝不动。   附近声音依旧嘈杂,和先前似乎没什么不同,甚至更盛。   陆昂盯着铁门,走过去。握住门把,稍稍一用力,他突地打开门——   半扇门的光景里,安安转过头来。   发梢轻动。   还是瘦瘦一长条儿,穿得昨天那套黑色衣服。早上天凉,她多加了件宽松外套。拉链敞开,也不怕冷。   一个包斜斜挎在身后。   陆昂视线不变,照例冷漠,又似乎多了分审视:“你来做什么?”   安安嚼着口香糖,理直气壮地回他:“来死缠烂打。”   她说着,偏头与他对视,娇娇俏俏。   陆昂沉着脸,一言不发就要关门,安安拿鞋尖轻轻一抵——   她的腿纤瘦而匀称,随意一抬,就白得晃眼。小皮靴鞋头尖尖,抵在那儿,小腿绷起,有一种随性的蛊惑。   安安说:“我昨晚又遇到那个刀疤了。”   “所以呢?”陆昂反问。   安安继续诉苦:“钱全被抢了,我没地方去。”   “去找胖子。”陆昂这样告诉她,并且冷静分析,“你既然能找到这个地方,肯定已经见过他。胖子是你老板,去找他解决。”   这人逻辑清楚,很不好糊弄。安安垂眸,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,说:“我不在他那儿做了。你知道的,我爸和刀疤他们随时能去夜总会找我,那地方不安全。”顿了一顿,安安抬眼,对陆昂说:“我只能来找你了……”她的语调可怜,难得柔弱,整张脸迎上来的时候,有几分少女的楚楚可怜与祈盼。   还是能蛊惑人。   饶是如此,陆昂仍旧无动于衷,根本不搭腔。像铁石心肠似的。   安安险些黔驴技穷。幸好还有后招。她早给自己找了理由,这会儿问陆昂:“你还要陪玩么?”   “不用。”陆昂面无表情,“我已经有了。”   “那个露露?——就你有兴趣的那个?”视线错过陆昂,往院子里拂了拂,安安重新看向陆昂。她微笑:“可我听胖子说,你昨晚还赶她走了。”   这张红艳艳的小嘴伶俐极了,这笑脸也是得意挑衅,鬼灵精的很。   陆昂默了默,转身进去。   他手里还拎着那个水壶,上身半裸,腰线劲窄。   安安挎着个包,跟在陆昂身后。走过铁门的时候,她脚尖轻轻一勾——   半扇门被阖上了。   站在院子中央,安安不急不缓地打量。   这小院一侧是厨房,另一侧堆着杂货,排列凌乱。台阶底下有两三个烟头,旁边沁湿了几滴水渍,还有个拖线板耷拉着。想来他刚刚坐在那儿,烧过热水。   安安环视完一圈,陆昂又出来了。这一次,他已经套上一件尖领T恤,底下还是开门时的长裤。   面对面,陆昂沉默了两秒,似乎在思考怎么和安安进行对话,安安已经开口,先发制人的询问:“我能不能在这里洗个澡?”   “不行。”陆昂冷漠拒绝。   安安抓了抓头发,坚持:“我想洗澡。”   陆昂也坚持:“不行。”   安安便笑了:“你怕什么?洗个澡都不行,这么小气……”   “别想用激将法,”陆昂冷冷戳破她,“对我没用。”   这个男人……安安咬了咬牙,横眉以对。   陆昂照例冷硬。   安安索性懒得再问他,包扔在地上,外套丢一边,两手一抻,上衣便脱了下来。   纯白的棉质背心贴着她的身体,曲线绵延起伏,还有两颗小果子的痕迹。   安安还是说:“我想洗澡。”   陆昂别开眼,走到旁边的水池边,拿起漱口杯,默默刷牙。   没了阻拦,安安顺利走到屋内。平房一共三间。中间堂屋,贴着已经褪色的春节福字,右边卧室,左边卫生间。背着包,安安走进卫生间。   卫生间里面更是简单,一双拖鞋搁在墙角,洗漱台上亦只有几件东西,香皂,剃须刀。剃须刀不是电动的,他用最原始的那种,剃须刀片。也拥有着最原始的男人味。   静静看了会儿,安安脱下鞋子,换上拖鞋。那双拖鞋很大,她趿在里面,显得脚特别小。每走一步,都像是闯入大人世界的小孩。   安安对着镜子开始卸妆,然后彻彻底底洗了个澡。热气蒸腾,将她的皮肤蒸出淡淡的粉色,像春天里的粉嫩花瓣儿。   关掉水,安安随手擦了擦头发,再拿毛巾包裹好,一张干净而青春的脸便露了出来。   盯着镜子里的自己,安安端详了好一会儿,拿起一边的化妆包,开始化妆。   眼线笔刚刚拧开,忽然,外面就有了声音。   在她卸妆、洗澡这么长的时间里,外面一直寂静无声,陆昂像是不存在了似的。这会儿却不一样。   安安趿着拖鞋,悄悄走到窗边,掀开窗帘。   刚洗过澡,玻璃上蒙着模糊的水汽,安安哈了一口气,用窗帘慢慢擦干净,擦出一个圆来。   外边,半扇铁门果然又开了。   陆昂已经穿戴整齐,T恤和牛仔裤。   他的T恤好像总是特别柔软,顺着肩头下来,将他的体型修饰得恰到好处。   视线越过陆昂,安安看向来人。   来得是个女人。   胸很大,又白又软,裹在紧身裙里,呼之欲出。也许再多解开一颗扣子,就能弹出来。   凭着这个胸,安安认出了她,是昨晚那位露露。   莫名摈住呼吸,安安开始偷看,并且偷听。   铁门内外,两人面对面站着。   陆昂似乎皱眉,抬手看时间:“这么早?”   露露立刻解释道:“这边有点偏僻,我给昂哥带了早饭。”又笑:“昨天五叔让我好好招呼你,我可不敢怠慢。”说话间,她往前再跨一步,那胸就快顶着面前的男人。   陆昂顿了顿,转身。   视线也许对到了,也许没有,安安放下窗帘,定定站了一会儿,再听——   露露似乎已经将早点放在堂屋桌上,她说:“这屋子这么脏,昂哥,我给你打扫一下吧?”   陆昂拒绝:“不用。”   安安看了看外面,又看了看里头。她将刚刚穿好的衣服脱下来,叠在凳子上。拆掉包裹头发的毛巾,打开水阀,安安走过去,又洗了个澡。   刹那间,水声哗啦啦作响。   露露瞬间愣住。确认是这边卫生间的声音,她转头,尴尬地问陆昂:“昂哥,你这儿……有人?”   陆昂抿着唇,“嗯”了一声。   露露咬了咬唇,看向紧闭的卫生间。   这才几点啊,就有人洗澡?——这是做了什么了?   男人和女人么,好像能做得……也就是那回事儿了。   露露不甘心地瞄了眼陆昂,又瞟向卫生间,视线恨不得将那堵墙戳穿了。   安安头发已经再度打湿了。   她慢吞吞多洗了一回脸,回身,就要关水。手碰到水龙头的瞬间,安安停住了。水龙头两侧,一边是热,而另一边……是冷。   安安顿了顿,将水龙头转了个方向。   作者有话要说:  本文女主因为受生活影响,所以道德观念确实比较低一些,性格也比较利己吧^_^如果戳到亲们的雷点,还希望轻拍呀   ps:前面四章冒泡的亲我应该都送了红包,如果没收到的,可以告诉我一下噢。祝周末愉快~   谢谢【慢慢、小七还有香香】的地雷,谢谢。 ☆、第六章【重修完毕】   作者有话要说:  之前有个妹子留言名字的事,我觉得很对。所以,女配露露改名叫苏婷,就是那位大胸妹,想泡昂哥的。   本章我全部重修过,还请必看。给各位带来阅读不便,我特别抱歉!   水的热意渐渐消退,很快,刺骨的冷水兜头浇下来。   浑身凉透,又多站了一会儿,安安关掉水,迅速擦干,走出来。   湿漉漉的头发紧贴着脸颊,凉气拼了命地往毛孔里钻。安安拿毛巾拧了拧,重新裹好,穿上之前的衣服。拎过化妆包,对着镜子,她开始化妆。   因为太冷,她的脸色不好。   嘴唇微微翘起,口红来回抹了抹,才显得精神一些。   安安趿着拖鞋,正要往外走,拖鞋吧嗒一下,掉在地上……安安垂眼瞧了瞧,小脚从男人大大的拖鞋里抽出来,直接踩在地上。   苏婷一直留意卫生间里的动静。先前水流声哗啦哗啦响,她心里不痛快,这会儿太过安静,她就更不痛快了。不爽地睨了睨卫生间,她看向陆昂。   这个男人没有吃她带来的早饭,豆浆、包子还在桌上。这么久了,陆昂只是凉了一杯水。水面静止,唯独一丝热气慢慢氤氲。而他就坐在淡淡的热气后面。一言不发,不知在想什么。   苏婷很清楚,如果不是五叔安排,自己不可能在这儿。她看出来了,五叔和陆昂不对付。罗哥让陆昂过来帮手,就是想让他接五叔的生意,五叔这个人精,又怎么肯让?   所以,五叔需要人盯着陆昂,并且暗地里试探他。   苏婷便是五叔的一个棋子。   五叔答应过她的,只要她盯住了陆昂,就给足她需要的钱。   摸了摸鼻子,苏婷还是偷觑陆昂。   自从见到了陆昂,苏婷便起了微妙的心思。她年纪大了,不想再做夜场这一行,她想找个男人尽快安定下来,而陆昂,就是个非常不错的选择——他是罗哥的朋友,以后肯定混得开,模样长得又好看,肩宽腰挺,活儿肯定也好。   她不太想错过他。   这么想着,苏婷便有了两全其美的办法。五叔那边她还是每天敷衍着汇报,陆昂这边她也不想撒手。   等以后陆昂接了五叔的生意,她还担心什么?   钱么,哪儿没有?   如此打定主意,苏婷开口了,主动套近乎道:“昂哥,咱们这儿有蛮多好玩的地方……”知道陆昂不喜欢五叔的安排,苏婷特意避开五叔的温泉,正想介绍其他的旅游景点,那边,吱呀一声,卫生间的门终于开了。   话头收住,苏婷望过去。   只见卫生间里走出来一个女孩。个子高高的,略瘦。这么看过去,胸口没几两肉,腿倒是长得笔直。小小年纪,脸上的妆有些浓,眼影纯黑,口红嗜血,整个人透着一股魅惑的感觉。像吸过唐僧精元的女妖精,又像是被男人从内至外狠狠滋养过,她站在那儿,便是漂亮、张扬,夺人眼球的。   苏婷一时觉得面熟,但就是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,一时又敏锐察觉到危机四伏,眼前这个对手比她年轻,比她漂亮,还比她占了先机,明显强劲……皱了皱眉,苏婷戒备心起。抄起手,她不痛快地呲了安安一句:“洗个澡都这么久,以为自己多精贵。”   既然她先发难,安安便不客气了。   看也不看苏婷,根本不接招,安安只旁若无人的说:“陆昂,有没有拖鞋?”   这一拳算是打在了空气上头,苏婷噎了一噎,心里不免窝火。再仔细打量安安,她就认出来了——眼前这个小妖精,不就是昨晚在夜总会来抢生意的那个“小妹妹”么?没想到……这么快就跟陆昂勾搭上了!   想到昨晚被陆昂赶走的委屈,苏婷越想越窝火,看向安安的目光愈发不善。   安安倒是毫不在意,气定神闲。   “陆昂,有没有拖鞋?”她还是这样问。   陆昂抬眸,望过去。   略暗的卫生间门口,安安光脚踩在地上。水泥地面呈现老旧坑洼的灰色,她的脚与之相衬,仿佛珍贵而高傲的公主,洁白极了。   陆昂说:“里面不是有么?”   安安说:“我没找到。”   陆昂盯着她,警告意味甚浓。安安也不惧他,迎着陆昂的视线,还是坚持:“我找不到。”陆昂默然起身,走过去。靠得近了,安安才稍稍一让,陆昂便走进卫生间。   看不见了。   第一场交锋彻底失败,苏婷登时沉下脸,恨恨攥了攥手,一时暗暗盘算这个小妖精究竟是哪儿冒出来的,这么不懂规矩!   卫生间里,安安刚洗过澡,潮湿的水意扑面而来,并不闷,相反,空气很凉爽。地上还留着女孩小小的脚印,一枚又一枚。   陆昂回头看了安安一眼。   安安还是坦然。   陆昂转过脸。   那双号称“找不到”的拖鞋就在墙角。   他走过去。拖鞋表面湿漉漉的,底下沁出一滩水渍。   陆昂弯下腰,两指提起来。   丢在安安脚边。   安安这才踩进去,轻轻上前,将那人堵在卫生间里。   空间仿佛随之瞬间逼仄,湿润的空气也像是受了惊扰,暗流不停涌动。有淡淡的光照进来,能看到飘在空中的粒粒浮尘,在两个人之间绕来,又绕去。织出密密的却又无形的一根根丝线,再缠成天罗地网。   陆昂垂眸。   迎到面前的,是一张足够魅惑众生的脸,她艳丽,而且像是会嗜血。那张唇很红,比后山的茶花还要娇艳,柔软。用指尖一掐,恐怕就能掐出汁。眼影偏偏刷成黑色,张牙舞爪,虚张声势。   陆昂无动于衷,只平静问她:“你什么意思?”   “你知道!”安安顶回去。   “我不知道。”陆昂还是平静。   他个子高,连带卷入耳蜗的声音一并都是淡淡的,带着居高临下的味道。好像无论安安怎么蹦跶,他都是漠然看戏、置身事外的态势。   俏皮地冲陆昂眨了眨眼,安安无赖一样的提醒他:“我来对你死缠烂打啊。”她说着,保持微笑。   陆昂面无表情地看她一眼,就要提步离开,安安偏不让他走,仍往陆昂身前拦了一拦,甚至更往里面堵了一堵。“陆昂,”安安说,“我好像感冒了,头疼。”   “嗬。”   陆昂冷笑,并且毫不客气地戳破她:“早上洗冷水澡,这样很好玩么?”   被这样子戳穿,安安依旧面不改色。指着陆昂身后的莲蓬头,她镇定自若地胡诌:“好像坏了,你看。”安安的手指碰到冰凉的水龙头开关,她轻轻一抬——   冷水瞬间浇下来!   卫生间内突然水流哗哗作响,苏婷不免吓了一跳。她一直等在外面,努力侧着耳朵,试图听里面的动静。可听了这么久,一直听不到他们两个在说什么,这会儿突然又冒出水声,苏婷蹭的一下子站起来——他们在里面干什么?!   难道大白天要洗鸳鸯浴?   憨狗.日的!   苏婷气不能忍,快速往卫生间走了几步,里面水声忽然又停住了。她尴尬顿在那儿,勾着脑袋往里面看。   堂屋很凉,卫生间很暗。   那扇门虽然开着,可那里面就是个她走不进去的异世界。   光是闻着味儿,苏婷就知道,这里面两个人……不对劲,而且也不一般。她好像无端端地,已经输了一截。   转念一想,不就是睡过了么?这有什么?   苏婷忽然坦然了。   里面,莲蓬头还在滴答、滴答,往下滴水。   陆昂关掉水龙头,回身,沉默地注视着安安。   在他审视又逐渐凌厉的目光里,安安仍旧坦然。接着先前的话题,她说:“你看,是不是坏了吗?”毫不露怯。   面前的男人被突如其来的冷水浇湿了大半。他的头发剃得有些短,因为淋过水,发根根根直竖。有些水珠顺着脸颊往下,有些滴在男人的眼睫上,轻轻一眨,才掉下来。陆昂上半身的T恤也湿透了。衣服料子贴着他的胸膛,贴着那硬朗的曲线,还有他结实的腹肌,蜿蜒而下,满是男性克制而隐忍的荷尔蒙气息。   “这样很好玩么?”陆昂冷冷发问。   安安抬头,与他对视。   “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?”陆昂还是冷漠。   安安说:“我知道。”   “不,你根本不知道。”   像是一句宣判,陆昂说着,慢慢俯下身。   这一刻,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。像是他体内积蓄的某种勃然的力量,又像是隐忍的兽张开了利爪,他的眉眼越发冷峻,也慢慢染上了一层嗜血的本质。   安安比他矮上一头,陆昂这样俯身看她。靠的那样近,彻彻底底地压迫她,四目相对。   陆昂的大掌慢慢掐住她的脖子,慢慢收紧,再收紧。   他牢牢盯着她。   他的力道很大,大得好像她是他掌心里的一只蚂蚁,能够轻而易举地被捏死。   安安没有往后退,也没有挣扎。   她只是直视他,呼吸起伏。   男人的拇指在她的颈子里游移,最后,还是捉住安安脖子里系的颈带。   上一回,他箍着她,便是拨弄她的颈带。   这一次,还是这样。   好像这是他的某种癖好。   安安的颈带系在脖颈间,系得有些松。   陆昂指尖轻轻拨弄。就算是轻,可他每弄一下,颈带皮质的边子都会碰到柔软的脖子。并不舒服,安安被迫仰面,心跳的有些快。   这才是他真正的力量,属于一个男人的力量。   他能够迅速找到她的弱点,并且毫不客气地让她痛苦,让她窒息,让她退却。   他们力量悬殊。   “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么?”   陆昂再度冷冰冰地问她。   男人的眼很黑,根本望不见底,是冰一样的冷酷,并且无情。   他需要一个肯定的答案。   注视着他,安安说:“知道。”顿了一顿,她说:“我在死缠烂打一个变态。”   “知道就滚远一点!”   陆昂毫不客气!   松开手,他直起身,离开。   陆昂的身影高大,经过安安身旁时,走得毫不犹豫。   安安眨了眨眼,抬手,还是扯住他潮湿的衣角。锲而不舍,还很固执。   陆昂回头。   “就这么想被我睡么?”他冷漠发问,没有丁点感情。    ☆、第七章   苏婷是开车来的。——胖子做事牢靠,连这些都提前安排妥当。崭新的陆地巡洋舰,极其适合越野。苏婷开这么大的车,心里总是慌慌的。可她问陆昂要不要开,陆昂只是摇头。   如今坐在主驾驶位,苏婷一边开车,一边不痛快地拂了拂后视镜。   后视镜中,安安斜挎着她的那个大包,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。车里安静,她也安静,只对着窗外发呆。身体稍稍侧过去,女孩纤细的脖子里便露出一道红痕。   那红色格外扎眼。   苏婷是做皮肉生意的,见多识广,当然清楚这是怎么弄出来的。   她瞟了副驾的陆昂一眼。   陆昂已经换了件T恤,打湿的头发还有点潮。在太阳底下,更显阳刚。   没想到……他还有这种嗜好。   苏婷咋舌。想到先前在陆昂家的那一幕,她心里便越发不痛快——一个人洗澡也就罢了,另一个进去没多久也湿了,这算怎么回事?又瞟了瞟后座的安安,苏婷冷着脸,琢磨今天的后续。她原本计划得好好的,带陆昂去周边古镇玩一玩,培养培养感情,到晚上再一举拿下这个男人……如今多带一个拖油瓶,这又算哪门子事?   苏婷正暗自怄气,坐在后面的安安淡定开口了:“我要去一趟职中。”   “你想干嘛?”苏婷立刻刺回去,“我们没空。”   多带一个安安,她已经很不爽,如今还要兼职给她当司机,苏婷当然更不愿意。她立刻将自己和陆昂摆在同一个阵营。   安安没答,只固执坚持:“我要去职中。”   苏婷还要怼过去,旁边,陆昂说话了:“送她过去。”   看了看陆昂,苏婷不得不咽下这口气。   本地只有一个职业技术学院,安安口中说得,自然是那个学校。车在校门口停住,安安下了车。走出几步,她突然又折回来。站在副驾旁边,安安喊里面那人:“陆昂,我要跟你谈谈。”   “谈什么?”陆昂转过来,面色冷淡。   安安言简意赅:“钱。”   “嗬。”   陆昂靠在车座上,胳膊轻轻架在窗边,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。   安安继续道:“还是之前胖子说的价格。单纯旅游陪玩,两千。做别的,我要另外收钱。”   她说话的模样义正辞严,这令陆昂生出一种错觉,仿佛是自己三顾茅庐请她来的。扯了扯嘴角,陆昂说:“还有呢?”   安安便说:“我要预支一千。”许是怕他不答应,安安还是搬出胖子,强调道:“我之前跟胖子也是这么说的。”   陆昂没搭腔,指尖轻勾,摸出钱夹。钱夹展开,里面是厚厚一沓红钞。陆昂随便抽了些给她。   车外,安安一张张认真数过去,手势利落又专业。   一共一千二。   她收起一千,放进包里。另外两百,她递回给陆昂:“多了。”   陆昂胳膊仍架在车窗上,手不抬,没接。   安安问他:“还是你想做些别的?”   “两百能做什么?”   陆昂忽然轻佻。   安安不说话。   陆昂转头,问苏婷:“两百能做什么?”   苏婷一直在旁边悄悄听着,这会儿被问得猝不及防,愣了愣,她说:“两百能……能做一次。”   陆昂便问安安:“两百,做么?”   安安毫不客气地将钱拍回陆昂手里,说:“那是她。”她头也不回,往学校里去。   硬硬的纸钞塞进手心里,陆昂胳膊还是搭在那儿。盯着这钱,他没动。   听到现在,苏婷也琢磨出一些不对劲。觑了觑陆昂,她故意道:“昂哥,现在这些小姑娘真是厉害,心眼又多,又能折腾,脾气还大,说话都夹枪带棒的,真以为所有人都欠她。”   陆昂点了一支烟,压了压太阳穴。   似是得了鼓励,苏婷又开口了,对着陆昂试好:“昂哥,哪儿不舒服,我替你按按。”她说着,整个人侧身靠近陆昂,两手伸过来,就要替他揉太阳穴。   陆昂抬眸,视线冷冷拂过。   苏婷的手不由自主僵在半空中,过了两秒,她讪讪收回。   陆昂将手里的钱丢给她,不耐烦地说:“两百,让我安静会儿。”   苏婷攥着钱还要说什么,陆昂警告道:“在我身边,安分一点。”夹着烟的手递到唇边,他转头望向车外。   外面天朗气清,大团大团白云底下是年轻的校园,整齐的教学楼,还有风华正茂的学生。一切清新且美好。   *   安安经过两栋教学楼,一直走到后面的食堂。这个时间点已经过了学生用早餐的高峰期,里面都是打扫的清洁工。从食堂楼梯下到负一层,有个清洁房。   清洁房里有人在洗拖把,穿着清洁工衣服,从后面看憨头憨脑的,块头很壮。   “计超。”安安喊这人的名字。   计超疑惑转头——   见是安安,他就憨憨笑了。放下手里的拖把,他说:“最近都打不通你电话。”   安安抓头:“省得被我爸找。”   计超从热水箱上面拿下一个饭盒,边往楼梯间走,边问:“还没吃早饭吧?”   安安摇头。   掀开饭盒,里面是两个馒头。计超拿了一个给安安。   安安接过来,咬了一口。   两个人坐在楼梯间,身后是顶灯照下的身影。安安将一直斜跨的包拿到胸前,翻到最夹层,她取出之前从自己小金库里取出的一千块,并着刚才陆昂给的一千,一起交给计超。   “哎,你这是干嘛?”   计超吓了一跳。   安安说:“我妈肚子里不是长了个瘤子嘛,又非要折腾怀孕,前几天说是突然晕倒送医院了,你把这钱拿去交押金。”   握着这厚厚一沓钱,计超不服气:“让你爸出嘛。”   “他哪里还有钱?”安安埋头咬了一口馒头,说,“我总不能看着我妈死。”   “那……那你自己的事怎么办啊?你不是攒了好久的钱嘛!”计超憨头憨脑的,替她着急。   安安冲他笑:“你别担心我,我有办法能够赚钱。”   捏了捏手里的馒头,计超低头说:“安安,外面挣钱也不安全,要不你别去了,我再过两年就可以结……”他话没说完,旁边,安安三两下解决了馒头。拍掉碎屑,她叮嘱计超:“别打我电话了,有事给我发消息,我会看。”   “你又要走了?”计超明显不舍。   “嗯。”   安安还是冲他笑。   她细细白白的胳膊垂在身侧,有一种天然的诱惑力。   计超不好意思地偷瞄了瞄,捏住自己的手,他只是说:“那我送你。”   *   陆昂两支烟灭。   安安从学校里面出来了,身边还跟着一个男孩,长得有些憨,还有些壮。两人停在校门口,面对面,不知在说些什么,显然极为熟稔。话毕,安安摆了摆手,直接拉开后座,坐进来。那憨小子还追到车边,不放心地打量前面两个人。   苏婷呛过去:“看什么?”   计超只叮嘱安安:“安安,你自己小心些。”   到这个时候,苏婷才知道,后面这个小妖精叫安安。   人齐了,她亦终于敢对陆昂说话:“昂哥,今天打算去哪儿玩?古镇,还是口岸那边逛逛?”   陆昂沉默片刻,只说:“我要先去祭拜罗叔。”   “啊?”苏婷满脸为难,嘀嘀咕咕提醒陆昂,“罗哥他们在山上呢,平时开过去就要四个多小时,最近下过雨,山路肯定不好走……”   “你们不用去。”   陆昂直接赦免这趟苦行。   苏婷闻言,悄悄舒了口气。她是真不愿跑这么一趟苦差事,又怕不好在五叔那儿交差……如今心中一喜,她正想再说几句客气话,后座的安安已经开口了。   她说:“我要去。”   陆昂目光冷硬,冰渣子一样戳过来。   安安根本不怕他,她说明理由:“我已经收了你的钱。”   还是义正辞严的模样,和卫生间里的那种固执一模一样!   陆昂揉了揉太阳穴,低声,骂了句“我操”!   安安坐在后座,抱着包,岿然不动。   *   既然安安坚持,苏婷也只能一道过去。还是她开车。   车出了城,没有高速,直接走二级公路。陆昂那边的车窗一直开着,风呼呼往后,像刀子一样往脑袋上刮,安安被吹得有些头疼。她裹着外套,往车门靠了靠。   前面,苏婷打开音乐。   是这几年的流行歌,歌词全是爱来爱去,什么男朋友,女朋友。   苏婷笑了笑,忽然问安安:“刚才那小伙子是你男朋友?”   “不是,那是我朋友。”   苏婷便笑:“现在年轻人蛮开放的,反正都是朋友。”   安安这才转过眼,从后视镜里看向她,回敬道:“你也不老啊。”   被她一噎,苏婷怒气腾腾腾往上涨。但碍于陆昂在场,她忍。   耳边重新清净,安安的头又开始被隐约胀痛了,她索性歪在一边,闭目养神。身体晃了晃,再醒来的时候,他们已经停在加油站。一直坐在她前面的陆昂不见了,而苏婷则去喊人来加油。   安安下车,去卫生间,她正洗手呢,苏婷也过来了。   “你跟陆昂什么关系?”趁陆昂不在,苏婷只想快点解决这个小妖精。   安安波澜不惊睨她:“就是你看到的那种关系。”   “你这样死缠烂打有意思么?他又不给你好脸色!”苏婷奚落安安。   安安一边洗手,一边心平气和地提醒对方:“别说我,他也没给你好脸色。”   “!!!”   苏婷再度被她噎住!   缓了一缓,她警告安安:“你别打他主意。”   “这句话留给你自己。”甩了甩手里的水,安安不再搭理这人,直接去越野车那儿。   苏婷恨恨站在那儿,用力跺了跺脚,她拨了个电话。   电话响了很久,那边才接起来:“美女,找我什么事?”声音油腔滑调。   苏婷直接说:“你在外面混得久,认不认识一个叫安安的鬼丫头?”   “安安?”那边顿了顿,忽而笑了,“是安国宏女儿么?”    ☆、第八章   “安安?”那边顿了顿,忽而笑了,“是安国宏女儿么?”   又说了几句,苏婷挂掉电话。   这个电话成果颇丰,她轻轻哼起了歌,手指沾了些凉水,理了理刚烫好的大波浪。对着镜子左右比照一番,苏婷踩着高跟鞋,昂首挺胸蹬蹬蹬走出卫生间。   没走出两步,她蓦地停住。   外面,陆昂肩背舒展地靠在墙上,双手插在牛仔裤兜,闲闲站着。   不确定他是不是听到了先前的电话内容,苏婷稍稍有些尴尬,没话找话道:“昂哥,你怎么在这儿?”   陆昂偏头,忽然问她:“认识字么?”   “……什么?”苏婷只觉得这话莫名其妙,完全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。   陆昂手指指正前方,还是问她:“认识字么?”  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,苏婷脸色瞬间涨得通红。   正前方,是一堵墙。   白色墙壁中央,用红色油漆刷出醒目的标语——加油站内禁止拨打电话。   这几个大字触目惊心,时时刻刻提醒着来往众人。   粉色iPhone还握在手里,苏婷惊出一身冷汗。“昂哥,不好意思,”她假意抱歉,“我刚才有急事,一下子就忘了。”   “不用跟我道歉。”陆昂站直了,只对她说,“你待会儿再打个电话。”   “什么?”苏婷有些意外。   “让电话里那个接你回去。”   说完这句话,陆昂慢悠悠往越野车去。   苏婷愣了一秒,才反应过来这话是什么意思,她急匆匆过去:“昂哥,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?”   “没有误会。”陆昂目不斜视,只提醒她,“我说过的,在我身边,安分一点。”   “就为了那个小狐狸精?!”苏婷气不可遏,声音瞬间提高八度。   陆昂这才转头,冷漠宣布:“她要是不安分,一样给我滚蛋。”   另一边,车被锁了,安安进不去。她斜挎着大包,正倚着后座车门等他们呢。听到声音,她抬起头——   苏婷恰好望过来。   没有对视,安安直接别开脸。   被这样下脸子,苏婷更是气不打一出来。死死摁住心底的不痛快,苏婷向陆昂分析利弊:“昂哥,我要是走了,谁开车啊?”——这是苏婷拿捏住的七寸。她之前问过陆昂,陆昂不开车,安安看着也不像会开的。   所以她信心满满,陆昂一定不会赶她走。   陆昂看了看她,视线一转,问安安:“会开车么?”   安安这才侧过身,一张小脸娇艳又俏丽。眼含笑意,她故意污他:“哪种车啊?”   陆昂冷面,敲了敲巡洋舰车头。硬邦邦的声音,像是男人身体内的结实与硬朗,直击人心。   又与陆昂对视两秒,红唇微张,安安掷地有声,说:“会。”   陆昂便示意苏婷:“钥匙。”   仿佛兜头浇下一盆凉水,如意算盘彻底落了空,苏婷恶狠狠瞪了眼安安,她说:“昂哥,五叔让我好好招待你,你这样……我没法交代啊。”她终究还将五叔搬出来,故意压陆昂。   陆昂轻笑:“你没法交代,和我有什么关系?”   苏婷一滞,恨恨将车钥匙拿出来。陆昂丢给安安。   拉开车门,安安淡定坐进主驾,那个包还跨在身侧,她直接扣好安全带。另一边,陆昂也坐上副驾。   安安拂了拂后视镜。   打火,换挡,双手扶稳方向盘,脚下加油门。   崭新的越野车沿着车道不疾不徐开出加油站,后视镜里苏婷身影越来越小,再多拐个弯,彻底见不到了。安安突然急刹住车,停下。   陆昂睨过来。   安安如实交代:“陆昂,我其实不会开车。”   陆昂:“……”   太阳穴里面有什么东西在使劲蹦跶,蹦得人头疼。使劲压了压,陆昂问她:“那你刚才怎么开的?”   “替人洗车时看过一点。”安安坦诚。   陆昂头又疼了。揉了揉眉心,他忍不住低骂一声,又恨不得掐她:“先前为什么撒谎?”   “因为我不想她留下。”   安安赤.裸裸的,毫不掩饰自己的欲念,像从未被打磨过的璞玉。   她真实到可怕。   车内忽而安静。   四目相对,安安面色坦然,问陆昂:“我们现在怎么办?——回去找她?”   这个“她”还能有谁?   陆昂睨过来一眼,指指外头,他毫不留情:“一起滚蛋。”   “我不会走的。”安安坚持。   “要钱是么?”像是耐心压抑到了极致,陆昂抽出钱夹,丢给安安,“都给你,你拿走。”   安安将钱夹放在仪表盘上,说:“我只拿我应得的钱。”   隔着烟雾缭绕,陆昂看着安安,忽然笑了一下。   “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么?”他语调复又轻佻。倚着靠背,凝视着前窗,他说:“我可能杀过人,可能坐过牢,还可能是个心理变态。”   他的语调平缓,似是威胁,又似恐吓。   安安却淡定,她告诉陆昂:“这些我都不需要知道。”   陆昂侧目,望过来。   他沉默了很久,终于,不耐烦地挥挥手,说:“去后面。”   *   安安以为陆昂仅仅是会开而已,谁知他摸上方向盘,车技还不赖。经过一小段柏油路,他们紧接着就进了山。山路难走,下过雨的路泥泞,道路很窄,弯又多又急,有些甚至是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。安安没心情欣赏原始风景,这会儿紧攥着扶手不放。   驾驶座上,陆昂视线专注,动作果断,开得极稳。   这种稳,让她的动作变得尤其可笑,安安悄悄松开扶手。   她这才意识到车里很安静。   陆昂并不听歌。他们一前一后坐着,沉默无言,便衬得两个人的独处越发寂静。   这种寂静像某种特殊磁场,紧紧包裹住他们,似乎……很适合做坏事。   安安非常清楚自己现在的困境,她急需一座靠山,一条大腿,还需要钱,很多很多的钱。而陆昂是个厉害角色,所以,她才这样坚辛万苦、死缠烂打地留在这儿。   她必须尽快攻略这个男人。   这是她此行目标。   这么想着,安安便看向陆昂。   陆昂头发已经完全干了,发梢短短的,一路剃到后颈,往下,是肌肉延伸出的有力线条,再往两侧延展开,便是男人宽宽的肩膀。   安安稍稍靠近一些——   陆昂便开口了:“坐回去。”语含警告。   这人明明盯着前面,背后却像也长了眼睛……安安也不尴尬,她“哦”了一声,靠回座垫。   两侧窗户大开,风呼呼刮进来,安安头还是疼。   她说:“陆昂,我头疼。”   陆昂根本没搭腔。那架势,恨不得她自生自灭。   有钱就是大爷啊。   安安裹紧外套,躺下,睡觉。   车里似乎更加安静了。   *   十二点多,陆昂停车休息,吃饭。他动了动脖子,正要下车,忽的,又回头看了看。安安还躺在那儿呢。她洗过澡之后,就换了衣服,却还是黑色短裙和窄窄的露脐上衣。外套宽松,这会儿裹紧了,便露出一截细腰。   这个画面足够诱人,若是胖子在,可能早就兽心大发,扑上去了。   这一瞬,某种安静似乎更加深了。   安安阖着眼,呼吸放缓,一动不动。   她在等待。   她能感受到男人的目光,甚至能感受到这道目光的上移,最终停在她的脸上。安安还是在等,她对自己的脸还是极有自信。然后,她听见陆昂冷硬喊她——   “哎——”   一切破功!   连个名字都没有!   安安睁开眼。   还是四目相对。   她躺在那儿,说:“陆昂,我有名字。”停了一停,安安提醒他:“你还特地打听过。”   陆昂没再理会,他直接转身下车。   安安抓了抓头发,“靠”了一声,坐起来。   她照镜子。   自己这脸长得没问题啊……   安安往外看。   山里开店的少,路边就一家,除了吃饭,这店还兼任小卖部和水果摊。吃饭的桌子都摆在外面,陆昂已经随便找了个位置。桌椅有些矮,他坐在那儿,两腿不得不曲着,如此一来,修长的牛仔裤便微微绷起,勾勒出他的腿型。   这是一个成熟男人。   成熟男人会喜欢什么?   安安又想到了苏婷,胸大,腰细,看上去还很软。   所以,成熟男人都喜欢大胸?   安安觉得这事有些难办。   又抓了抓头发,她无奈下车。   陆昂坐在那儿,目不斜视。   有脚步声过来,走得近了,却没有坐,而是直接走进里面的小卖部。   陆昂听见店主说:“农夫山泉,两块。”   然后是两个钢镚拍在桌上的声音。   店家将面端上桌,陆昂掰开一次性筷子时,安安已经坐在对面。   拧开水,她喝了一口。   热气氤氲,陆昂抬头看了看,什么也没问。   碗筷独有的声音飘到耳边,安安觉得有些饿了,坐了一会儿,她便灰溜溜回车里。等陆昂再回来,安安不免抱怨:“这么久……”   陆昂没搭腔。他扯过安全带,插上,顺手就抛过来一个东西。   安安一惊,忙接住。握在手里,一看,安安便笑了。   “橘子?”   陆昂没回头,只对着前面说:“路边摘得。”   *   一旦进了山,就容易变天。   中午休息完,还没开出去多远,就开始下雨,而且雨势不小。豆大的雨点打在车身,噼里啪啦乱响。车越往上爬,云雾越大。一眼望出去,群山隐在其中,连绵起伏,根本看不到边际。偶尔对面有一辆车下来,两车交错,车灯对照,才仿佛回到人间。   安安话不多,陆昂的话就更少了。   等见到山寨门前的牛头桩时,安安知道,他们终于到了目的地。   车开不上去,只能走路。   安安挎上她的包,正要下车。前面,陆昂松开安全带。顿了顿,他终于转过来,难得主动叮嘱安安:“你在车里等我。”   “为什么?”   安安自然而然问了一句。   陆昂眉眼淡淡:“我去办私事。”   想起来他是去吊唁故人,安安这回难得没再坚持。她“哦”了一声,低头玩先前的那个橘子。这橘子她一直没吃,这儿捏一下,那儿捏一下,橘子里便会渗出一点点清香。她玩得不亦乐乎。像是有说不出的高兴。   那边,车门砰地一声关了。   陆昂下了车。   却没有听见他离开的脚步声。   安安疑惑抬头。   车外,陆昂手拢着火,低头,点了根烟。   外面在下雨,他没有打伞,就这样站在雨里。男人硬朗的轮廓被雨丝摩挲,呈现出某种模糊。嘴边的烟燃烧过半,他才慢慢走远了。   下午三点的深山,大雨倾盆如注。天色逐渐开始变暗,透不进光。而陆昂孤身走进这样的黑暗里,没有回头。   安安收回视线,盯着手里的橘子,又回头看了看。   作者有话要说:  让亲们久等啦,更新晚了,好抱歉!为了赶榜单,应该还有一更,但是别等我,我还没码完,么么哒~ ☆、第九章   雨越下越大,安安坐在车里,无聊地捏橘子。等捏够了,她就两手互相抛着玩。一不小心抛重了,橘子撞到车顶,掉下来,正好砸安安脑袋上。很痛,安安却还是忍不住乐。一边揉脑袋,她一边凑到窗边,打量外面。车外阴云密布,大雨滂沱,陆昂还没有回来。   安安收起橘子,将手机sim卡插回去,开机。   一瞬间嘀嘀嘀跳进来好几条短信,都是计超发的。   第一条:“安安,住院押金替你交了。”   第二条:“你妈说想你了,但你爸还在到处找你,让你别去医院。”   第三条:“安安,自己在外面注意安全。”   安安笑了笑,回他:“知道,啰嗦。”   又问他:“住院费还差多少?”   这已经成了她的心病。   计超很快回过来:“不差了,正好。”   这小子从小就没有骗人的能力,安安直接给他打过去。   计超接得更快:“安安!”他声音满是欣喜。   安安问他:“到底还差多少?”   计超坚持:“不差了。”   “计超,你到底垫了多少?”安安正了正嗓音,又拿老招数吓他,“你不说,我就告诉你爷爷。”   “哎,安安!”计超退让了,他讷讷地说:“垫了三千。——医院要我交五千的押金。”   安安狠狠倒抽一口气:“你傻呀,给我垫这么多!”   挨安安骂了,计超闷头,默默扣着手机屏幕,不说话。   “我不是怪你,”知道他脑袋轴,人憨,安安连忙解释,“计超,我是觉得过意不去。你家也要用钱,我实在……”后面的话,安安都不知道该怎么说。   “我们俩……就别客气了。”计超小声嗡嗡。   “等我回来就还你钱。”安安郑重承诺。   电话里头计超还在小声说着什么,忽然,车外有人敲车窗。   咚咚咚。   隐约透着不耐烦。   以为是陆昂回来了,安安不再多说。她关机,然后转过去——   这一眼,安安吓得差点叫出声!   只见有一张陌生的脸贴到窗边,正努力往里面看。   外面天色正暗,车内仅亮了一盏灯,这张脸突如其来,放大在窗前……安安下意识往后一缩。突然想到了什么,她手忙脚乱过去锁车门,却已经晚了,车门直接被那人拉开。   长相很凶。   他问安安:“你怎么会在这个车里?”又转头说:“罗哥,车里是个女的。”   那个叫“罗哥”的人过来,他撑着伞,打量车里的安安。   他问安安:“胖子来了?”   安安摇头。   “那这车怎么在这儿?”他还是问。   听了这话,安安便反应过来,她忙解释:“我是和陆昂一起来的。”   “陆昂?”那人念了一遍名字,明显意外,“昂哥来了?”   安安点头:“他说来吊唁,已经进寨子了。”   那人闻言,示意安安:“走吧。”   “陆昂让我在这里等他。”安安坐在车里,抱着自己的包,满心戒备。   那人只觉得安安这样很好笑,他说:“我就是昂哥要找的人。”   对于这话,安安半信半疑。她胆子是大,可在这种深山老林的地方,除了陆昂,她谁都不信。   最先敲窗户的那位已经开始不耐烦,厉声催促安安:“快点!别废话!”   安安自然还是不动,她坚持:“我等陆昂下来。”   “日哦!罗哥跟你说话呢……”敲窗户的那人凶她,那位罗哥没再说什么,只是垂眸打量安安。这种目光不太舒服,安安瞪过去。忽然,凉凉的雨里,就传来了陆昂的声音。   “坤子。”他在后面喊。   安安视线往后,只见高高的石阶上,陆昂已经去而复返。   罗坤亦转头——   “昂哥!”   他惊喜喊了一声,走过去。   安安这才发现,这人一手撑伞,一手拄拐杖,走路有些跛。   “昂哥,你怎么会来?!”他迎过去,又说,“你才从里面出来,我还想你好好休息几天,你这样……我……哎,早点告诉我,我也好下山去接你。”因为激动,罗坤说话都有些语无伦次。   陆昂走下台阶。看着面前一瘸一拐的熟悉身影,抿了抿唇,陆昂淡笑:“既然到了你这里,我肯定要来祭拜罗叔。”   罗坤还是感慨:“昂哥,你能来,我真是高兴!我们兄弟俩好久没见了!”说着,他一把抱住陆昂。   罗坤又问:“去过上面了?”   “去过了。”陆昂往上看了看,“他们说你出去了,不让我进去,我就下来了。晚上还要赶去五叔那边泡温泉。”他这样说。   “管那个老头子干嘛?真是给他长脸!”罗坤满不在乎,“晚上就在我这儿泡。”他指指山那边:“我新修的酒店,你去试试。”   说完这话他停了一停,方指着安安,问:“昂哥,这是……”   安安一直坐在车边,探着脑袋观望。如今听到这个罗哥突然问起自己,想到他先前打量过来的不舒服的目光,她下意识看向陆昂。   陆昂似乎这才注意到安安。淡淡扫过去一眼,没有对视,陆昂只简单说:“导游。”   安安看了看他,没吭声。   *   因为做丧事,罗家祖宅外面扎满了白幡,院子里则是用竹子和茅草搭起的棚子,棚子底下还有个小舞台,安安他们进来的时候,正有两在上面耍杂技,你踩着我,我蹬着你。老人安详去世便讲究喜丧,罗坤自然也请了好几个班子过来轮番表演,有玩杂耍的,还有唱歌的,要是表演的好,自然还有更多打赏。   走过这片热闹,灵堂就设在一楼正中央。   陆昂随罗坤去了灵堂里面。他点了香,对着遗像认真拜了三拜,又随罗坤走到后面。   后面摆着一口厚重的木棺,棺板没有阖上,里面是没有生机的老人。   罗坤说:“老头儿比以前瘦了吧?昂哥以前你带着我在外面疯,他追着我们打,都不带喘气的。”——罗坤虽然回南方久了,但还是能听出北方口音。   想到往事,陆昂笑了笑。注视着棺中之人,他摸出烟盒,敬了一支烟,问:“是罗叔自己要回来的?”   “嗯。”罗坤也点了根烟,鼻子里喷出白气,“老头儿一辈子那么多钱,房子买了,车子买了,连墓地都买两块!可到最后,还是想回这破地方!”他无奈摇头,又问陆昂:“昂哥,这些年你怎么样,忙些什么?”   陆昂扯扯嘴角,淡淡笑了笑,只说:“瞎混了几年。”   罗坤还要说什么,有人便在外面喊他。丧事忙碌,不过抽支烟的功夫,不停有人过来问这问那。罗坤有些不耐烦,陆昂便示意他:“你去忙,我自己走走。”   “行,晚上再叙旧。”拍了拍他的胳膊,罗坤一瘸一拐去处理其他的事。   陆昂视线从他的背影上移开,他走出灵堂。四下看了看,忽然,陆昂眉心慢慢蹙起。   只见进门那个喜丧表演的小舞台底下,围着一圈人喝彩,而台上唱歌的,不是安安,还能是谁?   窄窄的露脐上衣,短裙,外套倒是没脱,但也是宽宽松松搭在肩上。平添一份魅惑。   陆昂沉着脸,走过去。   小舞台上,安安刚清唱完一首。底下的人便争先恐后点歌,有说《山路十八弯》的,还有年轻的小伙子手拢成喇叭形状,使劲嘶吼“唱个《甜蜜蜜》”。安安毫不害羞,也不露怯,面色坦然的说:“点歌要花钱,一首……”想了想,安安竖起三根手指。   “三块。”   要价不高,简直价廉物美,底下的人越发踊跃。   陆昂站在人群最后,双手插在兜里,他抿着唇,没有说话。   安安似乎也看到了他。二人视线远远交错,她冲陆昂俏皮眨了眨眼。   这个小舞台非常简陋,没有任何装饰,只在舞台中间吊了一个光秃秃的电灯泡。可就算如此,也掩盖不住她的艳丽与青春。那种艳丽就涂抹在她的唇边,鲜红。随着她每一次的张口,都犹如荼蘼绽放。   底下又有人点了歌,安安收好钱,然后大大方方唱了起来。   她唱得是什么歌,陆昂从来没有听过。   又是风铃又是贝壳的,已经脱离了他的年代。   可听在耳中,只觉得曲调无比轻快,仿佛雨滴落在耳畔,伴随着她的声音,在轻轻诉说着夏天清爽的气息。   陆昂沉默站着。   这首歌还没有结束,他便转身走了。   迎面,罗坤过来。见到舞台上的安安,他不由疑惑:“这个导游还兼职唱歌?”   陆昂笑了笑,只说:“她缺钱。”   *   到吃晚饭的时候,安安一共唱了十来首歌,赚了小五十。将钱收进包里,她走下舞台。陆昂坐在主桌,作为他的“导游”,安安自然被请到他旁边落座。   是农村常见的那种长条凳,陆昂已经坐了一半,安安坐另一半。   因为靠得近,男人气息萦绕过来,有汗,却不难闻。   安安望着前面。   菜色是山里最常见的,抓了河鱼,宰了猪,还有炒腊肉,闻着很香。安安看了看桌上的菜,又看看众人,喝了口茶,只等开饭。   这一顿饭,安安几乎没怎么说话。   夹一块腊肉,吃一口饭,再夹一块鱼肉,再喝一口茶。   她吃得极为专注。   罗坤和陆昂一直在叙旧。他们在聊过去的事。至于聊了什么,安安没仔细听,都是些鸡飞狗跳的事。只在一个时候,她的筷子停了一下。   安安抬头。   对面,罗坤在问陆昂:“小静她现在怎么样了?”   小静……   安安认真思考,这像女孩的名字。   她又仔细听,陆昂竟然没答,安安蹭的站起来——   作者有话要说:  时间实在太晚了,霸王票和营养液下章一并感谢。赶榜赶得吐血,快要能和大家说早安了→_→ ☆、第十章   安安蹭的站起来——   陆昂瞬间扭过头!他的身体微微紧绷、僵直。   四目相对,一切无声。   像是受到了他们的影响,一时间桌上所有的筷子杯盏齐刷刷停住,众人打量着突然起身的安安,气氛有些诡异。正与陆昂叙旧的罗坤也愣住了:“这……这是怎么了?”   安安手垂在身侧,顿了半秒,她泰然自若地端起面前的碗,说:“我去盛饭。”说着,抬脚使劲往后踢了踢凳腿,安安面上风轻云淡地转身离开。   她虽然瘦,走起路来却爽利利的,别有一股嚣张气焰。   陆昂回头看了看,又默然转过来。   山里人热情,煮饭都是用一口大铁锅,一掀开盖子,白米饭腾地往外冒热气。安安用大勺子盛了一口饭,她盖上盖子,转过头——   厨房的门对着吃饭的方桌。从这儿看过去,陆昂和罗坤正在说着什么。安安听不见,可她知道,他们应该是在说那个“小静”。安安回身,拿起饭勺又盛了一大口。   她端着碗过去,重新坐下。   陆昂的手这会儿搭在桌上,架在两人中间,安安怎么看都不顺眼,便拿手肘戳他:“过去点,没法吃饭了。”   陆昂默了默,手放下去,搭回自己的大腿。   安安又抓着凳子边沿往前扯,抱怨道:“哎,重死了,快起来,我往里挪一挪。”   明明是她刚刚泄愤故意往后踢,这会儿又找他茬……陆昂看了看安安,暗含警告。熟料安安根本不理他,夹起面前的一块泡萝卜干,低头,吃饭。   陆昂只能别开眼。   一块泡萝卜干吃完,安安又夹一块,配着米饭,这一回,她慢慢咀嚼,刻意放缓动作。   罗坤已经让人再多拿些酒过来。这是寨子里自酿的白酒,打开封口,香气瞬间四溢,味道很醇,酒精度数一点都不低。罗坤有些喝高了,他搭着陆昂肩膀,不住感慨:“昂哥,当年要不是你,就没有我……”   他一开口说话,旁人就会自动安静,给足面子。   陆昂说:“都过去那么久,还提起做什么?”   “别人会忘,我可不会!”因为喝酒,罗坤的眼睛熬出一丝猩红。他骂:“妈的,老子当年被人打成那猪样,老子怎么都不会忘……”   猪样?   安安偷觑一眼,又默默低头吃饭,听他们叙旧。   可吃完整顿饭,安安都再没有听到“小静”两个字。   所以,小静到底是谁?   安安忽而好奇。   *   入了夜,山里温度迅速下降,雨势还是急,根本没法开车上路。夜晚的温泉计划泡汤,安安和陆昂只能留在罗坤这儿。幸好罗家祖宅上下两层,还有多余的房间。安安被安排在二楼,一个单独的小房间。   山里条件不好,木板一搭,再铺层被褥,便是床。   房间里很冷,凉飕飕的,四处透进寒意。安安已经吹了一整天的风,如今在这儿待了几分钟,她的头便又开始疼了。   坐在床板上,正打量这间房,忽然,安安听到不远处有人说话。   有人说:“昂哥,你今晚就这儿。”   那人简单“嗯”了一声。   开门,关门,然后再没有动静。   安安支着耳朵听了几分钟,陆昂那边都没有动静,她便悄悄起身。安安放轻脚步,走到外面。走近一些,发现陆昂的门关着。安安经过他的房间,下楼梯,到一楼。   那些收拾残局的人都在外面忙碌,灵堂里,只有罗坤坐在他的凳子上守灵。   见安安下来,罗坤有些意外:“有事?”   算不算有事呢?   安安停了一停,终问出心底疑惑:“小静是谁?”   听到这儿,罗坤轻笑一下,都明白了。他眯起眼上下打量安安,视线并不舒服:“怎么,对昂哥有意思?”   “不行么?”安安反问。   罗坤便又笑了,他告诉安安:“小静是昂哥的女朋友。”   这个答案安安并不意外。   雨水打在屋檐上滴滴答答,安安抱臂,靠在墙上。   她问:“以前的,还是现在的?”   罗坤说:“以前的。现在么……不知道了。”   “陆昂没说?”   “没说。”   一个男人不愿提起的女人,看来多半是分了。这么想着,安安又便问:“那他喜欢什么样的?”——安安急需钱,偏偏陆昂对她无动于衷。安安觉得自己还是应该对症下药。   “温柔的。”罗坤毫不犹豫给出答案,“以前小静就是这样,说话轻声轻语,动不动还爱哭。她一哭,可把昂哥心疼的,哄都来不及……”   哄都来不及……谁要听这些?   安安沉下脸。   她转身要回楼上,身后,罗坤喊住她:“昂哥说你缺钱?”   安安回头,“缺。”她答得特别坦然。   “跟我呗。”罗坤说,“我给你钱。”   安安望着他,没搭腔。   罗坤又笃定:“你不是昂哥喜欢的类型,但对我胃口啊,缺多少,我给你。”他一副财大气粗的模样。   安安确实缺钱,而且很缺、相当缺。   对面,罗坤已经志得意满:“你不就是缺钱么?我就用钱买你。”   安安一直沉默。   灵堂里亦有片刻的安静。   下着雨的空气格外湿润。这样的湿润里,隐约飘来薄荷与烟草夹杂的味道,很淡。若不注意,就不会闻到。安安侧身看了眼空荡荡的楼梯拐角,她对罗坤说:“我考虑考虑。”说着,她走出灵堂。   经过拐角,要上楼时,安安脚步忽然停住,她转向一旁的陆昂。   陆昂站在楼梯拐角,指间夹着一支烟。他今天也喝了酒,身上是米酒特有的醇香,化作一味昏沉,混杂着他身上别的味道,汗味,烟味,渐渐地,竟勾勒出这样一个雨夜的具体形状。   安安张口,无声问他:“我该答应么?”   陆昂垂下眼。   视线一转,安安已经回身,慢悠悠往楼上走。   小皮靴踩在木质楼梯上,吱呀吱呀。   她一身黑色,背影窈窕,像是专门索魂的鬼魅。   陆昂别开脸,又抽了口烟,这才往灵堂去。   *   这儿的规矩是停灵三天,可要是年纪大的去世,就会多停几天。好让老人家再多留一会儿,也让家人尽尽孝。   陆昂走进灵堂。门口的火盆要熄,他弯腰捡起一边的火棍挑了挑,对罗坤说:“你去睡吧,今晚我替你守。”   罗坤喝了酒,这会儿头一点一点的,在打瞌睡。他也不跟陆昂客气,只说“我去躺一会儿”。他的腿脚不便,得先将一条萎缩掉的腿掰正了,撑住一边的拐杖,才能站起来。知道他不喜欢人扶,陆昂还是在挑火盆。那边,罗坤走出去几步,倒是转过来,对陆昂说:“昂哥,你那个导游对你有想法啊?她来跟我打听小静的事。”   陆昂盯着火盆,说:“她对胖子都有想法。”   “我操!这也太饥不择食了吧!”罗坤骂了一句,“我还想你要是没兴趣,就让她跟我……”   陆昂闻言笑了笑,抬头说:“就一个小丫头,何必呢?让人知道了笑话。”   “也是。”罗坤撑着拐杖,一瘸一拐走出去。   灵堂再度安静,陆昂直起身。很久没开车了,他的身体有些累。陆昂反手揉了揉后颈,又宽了宽肩,走出去。   山里的夜特别暗,也特别寂静。白日的那些热闹喧嚣退去后,天地间只剩雨声。院子一侧,临时搭起的那个小舞台上也没人了。有风吹过,正中央吊着的那盏灯,轻轻晃了晃。   陆昂倚着墙,看了会儿,重新走回灵堂。   *   安安一整晚都在想,什么是温柔。   她想到了段秀芳——她的母亲,一个温柔似水的女人。   从安安记事起,段秀芳从不会和安国宏多争一句。她勤勤恳恳在服装厂里打工,累个半死,回来还要包揽所有家务。这个傻女人自己身体不好,却非要拼着命的怀孕。只因为安国宏想要个儿子。两人折腾了这么多年,据说这一胎确定是男孩,没舍得打掉,更不顾长了瘤的身体,非要生。   这个孩子要是生下来,还不是得靠安安养?   这样的温柔有什么好?   安安翻了个身。   雨滴打在屋顶上,很吵。   她睡不着,偏偏脑袋又沉又重,像是堵住了似的。抓抓头发,她坐起来。   扯过包,安安把陆昂给她的那个橘子拿出来。用力捏了一捏,还不解气,她三两下直接剥开。   橘子被她捏得有些软了,安安吃了一瓣。   很甜。   这种甜意沁到唇齿之间,安安盯着手里缺了一瓣的这个橘子,盯了很久,她最后一口气把其他几瓣儿都吃了。   安安再度躺下来的时候,心里想的是——哄你的小静去吧!   *   陆昂昨晚守到三点,后半夜罗坤起来,替他。   饶是熬了夜,陆昂一觉醒过来,还是六点。他坐起来抽了支烟,起来洗漱,然后下楼吃早饭。   雨停了,太阳正好,一切清新而爽朗。   上午,来丧礼帮忙的人陆续到了,和尚也开始敲着木鱼念经,而杂耍和唱歌跳舞的草台班子更是准时开锣,开始新一轮的狂轰滥炸。   小舞台底下,有人不免抱怨:“昨天唱歌的那个美女呢?”   他这么一喊,就有人附和:“是啊,那个美女呢?”   陆昂抬手,看了看时间。   又看向楼上。   作者有话要说:  好久没有感谢霸王票和营养液了,读者名单重出江湖啦~\\(≧▽≦)/~   谢谢可爱的【小七、声声声声慢、时晏、cindy娅、栀子心香】以及土豪迷谙的打赏,谢谢大家。其实大家看我的文,我已经很开心了。不必如此破费,感恩。 ☆、第十一章   安安头很疼。一睁开眼,就是天旋地转。翻来覆去,怎么都不舒服,浑身咯得疼。若是坐起来,脑袋就更重了,简直头痛欲裂,要炸!   安安重新倒回去。   底下和尚在嗡嗡念经,南无阿弥陀佛,南无阿弥陀佛,敲着木鱼,像永不停歇的复读机。扩音用的大喇叭直接挂在小舞台顶上,喇叭口朝天,有人在唱《最炫名族风》,声音高亢,情绪饱满,“苍茫的天涯是我的爱,绵绵的青山脚下花正开……”节奏感很强,安安头愈发痛了。   她整个人埋进被子里,却也止不住这些动静发了疯似的往耳朵里钻。   安安知道自己感冒了。   洗冷水澡,吹冷风,还睡了一夜冷窟窿,不感冒才怪。   她手脚都是冰的,脑门上却是一阵阵发热,后背也有虚汗。安安猜自己应该还在发烧。   她将自己包成一团粽子,就听见底下有人在喊:“昨天唱歌的那个美女呢?”   “是啊,那个美女呢?”竟还有人附和。   安安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,摸了摸枕头旁的挎包。拉链拉开,里面就没几张钞票,而且多数还是昨天唱歌挣的……咬咬牙,安安从被子里钻出来。   她头晕脑胀,随便套了件外套,趿上鞋,正要站起来,忽然,安安停住了。  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。   这脚步声踏在地上,一步,又一步,每一步都很稳。   并且,离她的房间越来越近。   安安在床边呆坐两秒,她迅速反应过来,连忙脱掉外套,正要拉过被子装睡,手顿了顿,果断抓起上衣,往上一抻——   安安直接将上衣脱了。   她里面还是棉质的纯白背心。   她喜欢穿这个,舒服而柔软,那些带钢圈的内衣勒得她难受。   安安重新躺下,对着门,装模作样的闭眼。   想了想,她突然又翻了个身。——上回在车里,陆昂对她这张脸明显不感兴趣。所以安安这回换个方向试试。   面前是石灰斑驳的老旧白墙,安安睁着眼,静静等待。   走廊里,那沉稳的脚步声近了一些,再近一些,最后一步落地,他停驻在门外。   安安背对着门,心跳稍快了一拍。   楼下的和尚还在念经,大喇叭里《最炫民族风》已经唱到了“你是我天边最美的云彩,让我用心把你留下来……”,在这样一片热闹喧嚣里,终于,有人抬手敲门——   咚咚咚。   敲得有点重,安安没有回应,保持安静。   屋外的喧哗与屋内的寂静对比鲜明,所以,外面那人隔了两秒又敲一次。这一回力道比刚才的要重。一边敲门,他还一边问:“有人在里面吗?”   安安无声微笑。   这语调字正腔圆,稳得像原野绵延的青山,像天际永远明亮的日月星辰,像不会消退的潮水。他就是陆昂。   努力沉着气,安安依旧不吭声。   再说了,他问有人在么,谁是“有人?”   安安不高兴,她也是有名字的!   正这样想着,外面那人亦第一次叫了她的名字,陆昂喊她——   “丝丝!”   丝……安安想跳起来骂人了。   强忍住怒意,对着里面的墙,安安默默竖了个中指。   大约迟迟得不到回应,门吱呀一声,终于被拧开。因为逆光,男人高大的身影瞬间投射在斑驳的白墙上。黑与白的强烈对比,让安安能看清他的轮廓。   慢慢摈住呼吸,安安背对着他,没动。   一屋安静,陆昂进去两步,他顿住了。   正前方的床板上,安安正背对他躺着,打得很碎的发梢自然垂在肩后,灰色被子只搭了一角在她腰间,从他这儿望过去,一览无余。   那曲线沿着她圆润的肩头蜿蜒而下,先是细细白白的胳膊,再到腰间低低的山谷,那儿仿佛蓄着一汪清澈的水,再柔软往上……   安安盯着墙上陆昂的身影,心里默数“一、二……”,还没数到三,身后,陆昂直接关门走人!   靠!   安安一下子从床上弹起来。   正面不行,背面居然也不行,这人……是不是男人啊?   抓了抓头发,安安头晕脑胀扯过衣服,正打算灰溜溜穿好,外面又有人来了。脚步明显和刚才不一样,轻快,活泼。也不敲门,这人直接推门进来——   “啊!”她吓了一跳,“你醒着呀?”   安安坐在那儿,打量来人。   进来的是个年轻女孩,安安昨天已经见过了,好像是罗坤的妹妹,叫罗红倩。昨天她还跟安安要了几首流行歌的歌词。   “你来干嘛?”安安问她。   罗红倩指指外头:“昂哥说你病了,让我过来看看。”   “他怎么知道我病了?”安安故意问。她穿着白色内衣坐在那儿,胸前两颗小果儿隐约露出形状……罗红倩偷瞄了一眼,尴尬地说:“昂哥刚才好像来过……”又问安安:“你……你哪里不舒服?”   安安头痛得要命,身上也冷,这会儿却只说:“你让他过来,我有话问他。”   “啊?”罗红倩明显惊讶,似乎没跟上安安的思路。   安安耐心重复一遍:“你让他过来。”   “哦。”   罗红倩蹬蹬蹬跑下楼。   在她的脚步声中,安安裹紧被子,将化妆包拎到面前。   *   楼下灵堂里,罗坤在接电话,陆昂手拢着火点了支烟,肩膀松松往下,靠在外面。   这个电话是五叔打来兴师问罪的。至于原因么,自然是因为陆昂在加油站扫了苏婷面子,也间接打了这位的脸。所以他必须在罗坤这里找回脸面。   至于怎么找回脸面呢,还是得陆昂受些罪。   陆昂低头抽了一口烟,那边,罗红倩跑了过来:“昂哥,那个导游让你过去。”   陆昂问:“她还说什么了?”   罗红倩便将进门后安安说的一五一十学给陆昂,什么“他怎么知道我病了”,又什么“我有话问他”,牙尖嘴利,得寸进尺,陆昂忍不住皱眉。   “昂哥,她什么意思啊?”罗红倩有些困惑,再想到安安“衣冠不整”的模样,她看了看陆昂,脸色不由微红。   陆昂转身上楼,肩宽腰劲,说:“没什么意思,就是欠收拾。”   作者有话要说:  后半章一直写不对味,我今天再琢磨琢磨,明天一并更新。   对了亲们,因为临近年底我实在太太太忙了,每天码字时间根本不够,所以更新时间调整到早上八点,这样大家起来可以看,我也可以晚上慢慢搞,不至于太赶。最后,再么么大家~这两天是小年,祝大家小年快乐啦^_^   谢谢小仙女们的地雷,谢谢大家请我喝咖啡噢~ ☆、第十二章   安安刷完眼影,正对着镜子左右比照,走廊里再度传来脚步声。还是很稳的那种,一步、一步朝她走来。安安朝镜子里的自己眨了眨眼,扯掉卷在身上的被子,收好化妆包。门边,一人刚好站定。罗红倩走得急,房门都没关。这会儿望过去,逆着晴明的光,并不能看清陆昂硬朗的五官,只有一道黑漆漆的身影。   他在门边,没有进来。   安安故作不知,问他:“你刚才进来过了?”   “你不是已经知道了么?”陆昂并没有否认,他的声音听上去要比平时更为低缓。   安安于是偏头问他:“好看么?”   “什么?”   “我。”   安安说着,从床边淡然起身。仿佛一瞬从泥土里抽出的柔软嫩芽,拥有着荡开一切的生机。整个房间灰头土脸,唯独她白。还是棉质纯白的内衣,底下是黑色窄皮裙,收住她的腰线,紧紧裹住女孩的臀。   她毫不羞怯,直视陆昂。   “我,好看么?”安安还是这样坚持。   她化了妆,屋内光线昏沉,她的妆容并不明显,偏偏一张红唇随着她每一次的开口、每一个字的吐露,越发显眼。   外面的大喇叭里已经换歌了,从凤凰传奇到小苹果。这些喧哗仿若一团云,在陆昂身后飘来,荡去,衬得他们之间更加安静。陆昂沉默片刻,他走进房间,反手关上门。   屋内一下子就暗了,只剩毛边窗户透进两片光亮。可这两片光也像是被用力狠狠打磨过,朦朦胧胧。在这样的光影里,陆昂高大,却也晦暗。   还是看不清他的样子,望不见他的眼,只能听到他冷漠的声音:   “就这么想被.操?”   安安也不惧他,她顶回去:“你敢不敢吧?”   又是一阵沉默。   陆昂忽而命令她:“你过来。”   这种命令的口吻由他口中而出,因为太过自然和冷漠,竟叫人不由自主想要服从,“凭什么?”安安不服。   陆昂淡淡开口:“我不说第二遍。”   安安恨恨看他一眼,终朝他走去。   她白得晃眼,窄窄的细腰收住,每走一步,就像是山谷里的湖水在轻柔荡漾。那水儿一摇又一晃,通通是她的柔与媚。   一室昏暗,陆昂还是站在那儿,两腿撑在地上,很高,下颌微抬,睨着她,轮廓被勾勒得模糊。而安安正一点点、一点点靠近这样的他。   越靠得近,安安便越能闻到这个男人身上的味道。这是一种叫人发软的味道,昂扬,强悍,势不可挡。就算他站着不动,亦从这男人身上飘出来,仿佛浑然天成,充满了雄性的力量。   亦是让人仰视的力量。   走到陆昂面前,安安抬眸。   陆昂恰好低下眼,俯视她。唇抿着,线条越发冷硬。   他似乎很喜欢安安的颈带。右手抬起,陆昂指尖沿着黑色颈带边缘轻轻游移,慢慢摩挲。安安的颈带系得有点松,他的食指游移到正中央,忽的往上,直直插.进颈带与脖子的缝隙里,再轻轻一用力,安安便被迫迎上他。因为猝不及防,安安呼吸一急,胸口起伏,两粒小果子颤巍巍的,也随之起伏。如此一起一伏,好像刮过了男人坚实的胸口……那种坚实,和她是两个极端,这样的触碰犹如电流钻过,怪异又……难受。安安试图往后,陆昂手中力道稍稍加重一点,安安根本逃不掉。   男人身上那股味道越发浓郁,像肆无忌惮张开的伞,雄浑,还是叫人腿软,将她密密笼罩着,这一刻,她犹如他的猎物。   安安还是盯着他。   漂亮的脸彻彻底底袒露在陆昂眼皮子底下,她的眉,她的眼,还有那艳丽的娇软。   四目相对,一切还是安静。   这样无声沉默中,陆昂慢腾腾从颈带间抽出手指。安安仿佛得到了救赎,却还没来得及喘息,陆昂抬手,靠近她的脸,拇指指腹略一用力,他抹掉安安的眼影。他说:“丑。”   安安有些糊涂:“什么?”   “你。”陆昂告诉她。   安安直直看着他,忽然开始疯狂打他,两手使劲往陆昂身上招呼。陆昂眼疾手快,捉住安安细细的胳膊,强行扭到安安身后。他只用一只手,就制住了安安,再轻轻往后一扯,安安便被他扯远了。   她和他的力量对比实在惨烈!   安安恼羞成怒,索性直接抬脚,往陆昂身上踢。   也不知道陆昂怎么弄得,他直接将她拦腰提起来。   对,提起来!   安安使劲蹬他,却根本无可奈何。   陆昂三两步走到床边,直接将安安丢回床上。   扯过她先前故意脱下的上衣,丢安安脑袋上,“穿上!”陆昂发号施令。   安安扔掉衣服,还是要打他。陆昂再度单手制住她,空出来的另一只手扯过那件上衣,直接往安安脑袋上套。这人力气大,动作又粗鲁,安安被他弄疼了,恼火地动动脑袋抗议。   陆昂根本不理她。套好脑袋,他抓起安安的一只胳膊就往袖子里塞。另一边如法炮制。安安在他手里,跟个提线娃娃似的。她挣不开,也拗不过他,弄得气喘吁吁。面前这人却还是气定神闲,对比越发惨淡。   穿好衣服,陆昂这才松开安安,“哪儿不舒服?”陆昂沉着脸发问。   安安把手腕举到陆昂面前,那上面是他扼出来的一圈红色。   陆昂直接无视,“哪儿不舒服?”他还是这样问。   这人一脸冷漠,简直没人性!安安坐床上拿脚蹬他:“哪儿都不舒服!”   陆昂还是眼疾手快,直接就捉住她的脚。所以,安安这么一脚蹬过去,就蹬他手掌心里了。她发烧加感冒,又折腾这么久,这脚简直……冰凉。陆昂皱了皱眉,那边,安安另一只脚也狠狠踹他:“滚蛋!”   陆昂一并捉住,用膝盖压死,再稍稍俯身,制住安安的肩,将手摁她脑门上。陆昂掌心滚烫,这样贴着她,安安情不自禁地,打了个冷战。   这是他的温度。   她忽然就安静下来。   看着面前俯下身的男人,安安抬手,勾住他的脖子。   安安问他:“我真的丑么?”   “丑。”陆昂冷着脸,扯她胳膊。   安安还是固执问他:“我真的丑么?——比小静难看?”   这一瞬,楼下的和尚莫名突然停止了念经,而外面大喇叭里也变成了CD在自动播放不知名的歌曲。陆昂转眸。这种姿势令两人面对面,四目相对,没有人说话。   满室昏暗。   忽然,有人在门外怯怯喊了一声:“昂哥,我哥找你。”   是罗红倩。   沉默被打破,陆昂“嗯”了一声,别开眼,扯掉安安的胳膊,直起身。   安安还是揪他的衣角。   陆昂弯下腰,从一旁的化妆包里摸出镜子,丢在安安面前。   安安打开镜子——   日!   眼影已经被他彻底抹开。陆昂力气大,将她的眼影从眼尾往上拖,黑色一条,茅山道人,难看至极!   安安丢开镜子。   陆昂已经开门离开。   他在门外和罗红倩不知说着什么,声音虽不温柔,但也绝不冷漠。   安安闷进被子里。   很快,门外安静了。   刚刚折腾了这么久,又挨了冻,安安头更加发晕。有人推门进来,安安探出脑袋——   还是罗红倩。   安安在被子里盯着她。   罗红倩说:“昂哥让我给你送点衣服来。”她手里抱着一堆崭新的衣服裤子,如今全部放在安安床头。罗红倩又解释:“昂哥说了,你感冒要多穿点,这些都是新的。”   她还拿着几粒药和一杯水,递给安安:“退烧药,你吃了看看。”   安安看了看药,又看看罗红倩,忽然问:“我丑么?”   罗红倩愣了一愣,摇头。   安安说:“我想要热水洗个脸。”   “我去给你打。”罗红倩说着,极其热情地跑出去。   *   安安卸完妆,再用热水洗脸。   镜子里,她的脸干净而白皙。没有了化妆品的工业痕迹,她展现的是一种更为纯粹的美。可镜子里的这个人,连安安都觉得有几分陌生。   拎过化妆包,她还是化妆。   罗红倩在旁边看她折腾。她跟安安年纪差不多,这会儿羡慕道:“我爸和我哥都不许我碰这些,说不好。”   安安这才仔细端详面前的人。罗红倩穿得是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,T恤上有个熊。头发柔顺地扎在脑后,笑起来的时候,两只眼睛弯弯的,说话也柔声柔气。想到她先前替自己打的那盆热水,安安便说:“不要紧,以后我帮你。”   “嗯。”罗红倩抿唇笑。   安安也笑了一下。   她化妆工序照旧,只是涂眼影的时候,安安停了一停。盯着镜子里的自己,她仿佛又感觉到有人摁住她的眼廓,用力一抹,那是他留给她的力量……安安垂眸,一点点抹上眼影。   很快,镜子里的人又是安安所熟悉的。   她只觉得心安。   她还没有吃饭,罗红倩说给她端上来,安安没答应,和她一起下楼。刚转出楼梯拐角,陆昂恰好从灵堂出来。   拂了拂安安光秃秃的腿,陆昂冷面:“还作。”   安安呛他:“要你管。”她慢悠悠过去。   罗红倩走在安安旁边的,见到陆昂,她脸红了一下,还是喊他:“昂哥。”陆昂点点头,要往外去。罗红倩忽然又喊住他:“昂哥,我哥说你又要去办事?”   “嗯。”陆昂没有否认。   罗红倩便说:“老人家说山里有种药蛮好的,我这几天买了些,你带着吧。”   安安走出稍远一点,回头——   那边,陆昂冲罗红倩笑了一下。是有暖意的笑。   安安忽然就想到了罗坤的话。他说,陆昂喜欢温柔的,眼前这个不又是温柔的么?人也蛮好,还跟他沾亲带故……   安安视线移到罗红倩身上,又慢慢移回陆昂。眨了眨眼,安安别开脸。   她突然恼火,要不答应罗坤算了,既能拿钱,还能有个靠山,而且……还可以当陆昂的嫂子,整天给他甩脸色!   作者有话要说:  话说早上八点更新,好像一下子没有了和大家互动的感觉,像是在玩单机版。我再试一天,如果还是不对劲,可能还要挪回晚上更新,嘤嘤嘤亲们千万别嫌弃我的朝三暮四。主要还是我太想大家啦   谢谢【慢慢、小七、小豆苗和香香】的打赏,谢谢^_^ ☆、第十三章   厨房里有人在忙碌午饭,菜烧了大半,饭也已经蒸好,一切香喷喷的。可安安发烧加感冒,整个人昏昏沉沉,根本没什么胃口。她从坛子里捡了几块泡萝卜干。   萝卜很脆,每咬下一口,齿间都是酸酸甜甜的汁,格外开胃。   安安吃下一块,停了一停,还是转头看向院子里。   竹子与茅草搭起的棚子底下,罗红倩仍和陆昂在说话。她先前跑开了一小会儿,再回来的时候手里便多了个塑料袋。红色的,半透明,能看出来里面装满了东西。她将袋子递给陆昂,陆昂接过去,展颜,冲面前的女孩又笑一下。   这个男人气质硬朗,可这么一笑,坚毅的唇角弯起,冷硬的线条竟也变得柔和。连望不见底的眼眸亦一并添了些暖色。   和对着她简直判若两人!   安安回头,拿筷子狠戳了戳面前的那块萝卜。   很快,身后有轻盈的脚步声过来,罗红倩心情应该不错,还在轻轻哼着歌。见安安没吃什么东西,她“呀”了一声,极其热心的说:“丝丝,你还是不舒服啊?”   丝丝……安安愣了一下,罗红倩连忙解释说:“我听昂哥这么喊你的。”   想到这件事,安安心里恨意不免又增一分,陆昂明明向蒙哥打听过,他就是故意的,他就是不想给她好脸色!瞥了瞥院子里的那人,还有那个红色塑料袋,安安不经意地问:“你给陆昂什么?”   罗红倩笑:“昂哥有些老毛病,山里人说这药不错。”   “老毛病”这三个字听着有点怪,不会是……安安心思转了几转,只问:“陆昂这是要去哪儿?”   “不知道。”罗红倩坐在一旁,托着腮摇头,“我哥没说。好像要去办什么事。”   “你哥是做什么的?”安安顺势打听。   罗红倩指指后山:“我哥这几年到处在搞旅游开发,最近还在那边挖出个温泉,正好昂哥不是刚……”不知想到什么,她吐了吐舌,后面的话就没说出口。   陆昂刚怎么了?安安心里疑惑,又不好多问,于是旁敲侧击:“你们和陆昂认识多久了?”   “认识好久了。”罗红倩认真回忆,“以前我爸常年不在家,我哥腿又不方便,总被人欺负。认识昂哥以后,就没人欺负我们了。”   “为什么?”   “昂哥很厉害。”罗红倩提起往事,满脸崇拜,“有他在,我们什么都不用怕。”她格外笃定。   这便是陆昂给人的感觉。   和那天夜里安安遇到他时一模一样,他那时只说了一句,别在这儿生事,她就认定了他,死缠烂打留在这里。   默了默,安安终还是好奇:“那你知道小静吗?”   “小静姐啊……”罗红倩点头,“她是昂哥的女朋友,长得特别好看。”   “怎么个好看法?”提到这个安安就气。   罗红倩挠挠头:“说不出来,反正就是好看,长得文静,还很秀气,而且小静姐对我们也特别好。”罗红倩还说:“昂哥可喜欢她啦,他对人很凶的,只有和小静姐在一起才没那么凶。”说着,悄悄觑了觑外面的陆昂,眼里都是艳羡。   跟着她的视线,安安也望过去。   阳光从茅草的缝隙里落下,照在陆昂身上,半明半暗。这道身影与那个昏暗的他慢慢重叠。安安仿佛又看到陆昂立在门边。他冷冰冰地站在那儿,示意她,你过来。   三个字,玩味而无情。   全是他对她的冷漠。   安静片刻,安安说:“我看他对你也不错。”   “哪有?!”罗红倩立刻否认,可说话间双颊越红。这是和安安是完全不同的两个类型,她温柔,含蓄,对人善良。对着她,安安仿佛能隐约窥见那个“小静”的模样。   安安又戳了戳那块萝卜,她实在没有胃口,起身走到厨房门边。   灵堂正中,罗坤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出来,正与陆昂商量着什么。目光在他身上定了一定,安安假意疑惑:“怎么没看到你嫂子?”   罗红倩笑了一下,有些遗憾的告诉安安:“我哥还没结婚咧。我爸走的时候,就想看我哥讨老婆,结果……”   “没相好的么?”安安淡然问她。   “外面那些女的我哥根本瞧不上,也不会往家带。”   安安沉默着,视线又往那边去。   察觉到她的打量,罗坤笑着对陆昂说:“昂哥,你那个导游对我有意思啊,看了我好几次。”又意味深长的笑:“你今天反正是去五叔那儿,就让她留下……”   陆昂闻言,拂了拂厨房。安安还是倚在门口。她白得晃眼,总是醒目,像天然而成的一块玉。   隔着一片喧嚣与尘埃,两人视线也许对上了,也许没有……陆昂淡淡别开脸,提醒罗坤:“罗叔还在呢。”又绕回正题:“那我待会儿就过去了。”   听他这么一提,罗坤忍不住骂:“那老不死的仗着自己辈分高,把持那边生意不让我插手,现在还来找晦气!”——罗坤口中“老不死的”就是“五叔”。   陆昂说:“他那是针对我。”   “针对你就是针对我!”罗坤不服,骂骂咧咧,“你只不过给那个鸡脸色看,值得他打电话来兴师问罪?”先前在电话里,五叔虽然在问苏婷哪儿得罪了陆昂,又说要摆酒向陆昂赔礼道歉,可话里话外都是敲打的意思。   默默抽了一口烟,陆昂只说:“我不要紧,别让你难做。”   两人一时无言。   安安已经过来,问陆昂:“听说你要走?”   她的身影一摇一晃,仿佛还蕴着那捧春水。陆昂冷冷“嗯”了一声,依旧发号施令:“你去收东西。”   安安却说:“陆昂,我正好有话跟你说。”   她严肃且郑重,并没有开玩笑。   陆昂指间还夹着烟,说:“什么话,说吧。”   安安一言不发,就出了门。   看了看她的背影,陆昂跟出去。   老旧的寨子里是用石头铺就的路,高高低低,一块接一块。两人一前一后,默默走了一会儿,到了台阶尽头,一棵树下,安安才停住。她转身,问陆昂:“昨天问你的事,你怎么看?”   “什么?”   “就是我要不要答应罗哥?”安安提醒他,并且认真分析,“你都听到了,罗哥能给我钱,也对我有意思。”稍稍一停,安安喊他:“陆昂,你要是实在对我没兴趣,嫌我烦,我就答应他了。——那我今天也不想和你一起走了。我把之前的一千还给你,我们一拍两散。”   陆昂垂眸。   “你到底缺多少钱?”他这样问她。   安安说:“我不光缺钱,我还缺个男人。”   陆昂看向安安。   安安便问他:“你到底怎么说?”   陆昂只是回她:“我送你回去。”   听到这个答案,安安拔腿就走,陆昂扯她胳膊。安安回头看了他一眼,说:“陆昂,你凭什么管我?”她直接甩开走人。安安跑得快,一溜往下,头也不回。   等陆昂再回去,一切好像都没变,还有人在和安安搭讪:“这不是昨天唱歌的美女么?”   “是啊。”安安气定神闲,也没看进来的人。   “再唱个歌呗。”他极力鼓动安安。   “是啊美女,再唱一个呗。”旁边还有好事者附和。   “行啊。”安安爽快地答应下来,“只不过我今天感冒了,所以……”环视一圈面前起哄的人,安安大大方方的表示:“我今天只唱一首歌。”   她又开出条件:“谁出价高,我就唱什么。”   ——安安脑子活络,竟搞起竞拍来。昨天是薄利多销,今天就是坐地起价。她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。   陆昂站在最外面,双手插袋,冷冷看着她。   那边,众人不仅没被安安的条件吓到,反而迅速热闹起来,还真搞出一个小型拍卖。   有出三块的,还有喊五块的,十块,二十,三十……这样一点点往上加。最后加到两百。两百唱一首歌不少了,又不能亲又不能摸,没人再继续往上。   安安走到台子上面,笑着问了句:“还有没有?”   陆昂低头,摸出一支烟。   “没有了么?”安安还是问。   一片安静之中,忽的,有人出声:“一千块,你唱给我听。”   摸出烟的手顿了一下,陆昂转眸——   出价的,正是罗坤。   陆昂将烟递到唇边,手拢着火,低头点燃。一片烟雾缭绕之中,他抬起头。   安安就站在台上,笑盈盈地问罗坤:“罗哥,你想听什么?”   “十八摸。”罗坤没什么顾忌的开着玩笑。   底下也是一团哄笑。   安安镇定自若的打太极:“罗哥,这个我不会,我唱别的可以吗?”   “没问题啊。”   安安张口就来。   这首歌陆昂知道,是邓丽君的一首情歌。   你怎么说。   “我没忘记你,你忘记我,连名字你都说错……”   陆昂半眯起眼,注视着前面。   还是那个简陋的小舞台,上面什么装饰都没有。安安站在上面,没有拿话筒,只是简简单单的清唱。   她的声音飘在耳中,昨天是淅沥沥的雨,如今又化作蜜芽一样的糖。   她问他,你怎么说。   她还唱:“你说过两天来看我,一等就是一年多,三百六十五个日子不好过,你心里根本没有我,把我的爱情还给我……”   只不过安安拿钱办事,格外专业,如今只注视罗坤。   陆昂低下眼。   *   这首歌唱得罗坤哈哈大笑,直接就给了安安两千。   安安收下一千,另外一千还回去:“罗哥,我只拿自己该得的。”   “哈哈有点意思。”罗坤越发愉悦,上下打量安安,兴趣盎然。   陆昂在一旁一直沉默,这会儿开口了,还是发号施令:“去拿你的东西!”   安安这才转过来看他。   “陆昂,我刚才说的是真的,这一千还你。”她将手里刚拿到的一千块递到陆昂面前。   她刚才说什么了?   陆昂垂眸。   她刚才说,我把之前的一千还给你,我们一拍两散。   作者有话要说:  亲们亲们,谢谢鼓励与谅解。很不好意思的是,从明天起更新时间从早八点挪到晚八点,还是一样的安安和昂哥,还是一样的我啦。真的很不好意思,不过我会努力日更哒~最近实在太忙了,好抱歉。为了补偿大家,本章给大家发红包^_^   谢谢【小七、阿画还有慢慢】的打赏,谢谢(づ ̄ 3 ̄)づ ☆、第十四章   罗坤财大气粗,给安安的这一沓全是崭新的红色票子,还连号。   安安如今将这钱直接甩到陆昂眼皮子底下,眨都不眨一下。她没有丁点犹豫,她底气十足。   丝毫不见当初的窘迫。   陆昂一直低着眼,视线落在这沓钱上。沉默片刻,他没接,只是冷脸示意安安:“你跟我过来。”他说着,面无表情上楼。   安安根本不动,她坚持:“有话在这里说。”   陆昂在楼梯前停住,他转过身。   安安站在那儿,与陆昂坦然对视。他们泾渭分明,对立明显。   而她的身后,就是给安安这种底气的罗坤。   罗坤可以一掷千金,可以解她的燃眉之急,也可以如安安说得那样,她需要一个男人。   陆昂抿起唇,还是示意安安:“你过来。”   他语气平缓,听不出什么情绪,唯独安安和他明白这三个字的深意。因为就在不久之前,陆昂才对她说过,你过来。   如今又是这句。   哪怕收敛住气场,他还是在命令她。   安安依旧不动,她拿着钱,固执地说:“陆昂,这一千还给你。”   陆昂又沉默了。   这种沉默笼罩下来,氛围一时诡异,旁人看在眼里亦察觉出微妙,“这是怎么了?”罗坤自然而然问了句。   安安转头说:“罗哥,我……”   话刚起了个头,身后,陆昂已经替她答了:“她家里有事,着急回去,所以跟我算账。”   “你——”   安安猛地回头。那边,陆昂撒起谎来,面色异常淡定,瞧不出任何不对劲。   “这样啊……”罗坤打量了眼安安,示意身后的人,“那就送一下这位……”他一顿,视线重新移回到安安身上,正想要打听安安叫什么,陆昂适合接话:“我正好顺路下山。”   又说:“你这边忙,正需要人帮忙。”   “也是。”罗坤点头。   安安听得直磨牙,这人要不要这么无耻?将她后路都断了。   陆昂已经转眸,再度示意她:“你跟我过来。”   “干嘛?”安安瞪他。   “算账。”   陆昂头也不回,径直上楼。他的背影还是高大,像山一样。那字正腔圆的音调掷地有声,叫人无从拒绝。   *   相比一楼的喧嚣和吵嚷,二楼安静许多。两人一前一后,到安安房间门口,陆昂推门:“拿好你的东西,我送你回去。”他冷漠安排。   “你要说的还是这个?”安安不可置信,“你明明知道……”顿了一顿,安安一言不发,转身就要下楼。   陆昂胳膊已经拦在她的面前。   安安不由恼火:“陆昂,你——”说话之间,陆昂手绕过来,箍住她的肩,稍稍用力往后一带,便将安安箍到胸前。   砰一声,他用力将门关上。   *   底下众人听到这关门声,不由意味深长地笑,荤话张口就来:“昂哥这帐算得动静挺大啊。”又对罗坤说:“罗哥,看来昂哥要捷足先登了。”   罗坤也抬头看了一眼,笑着骂那些人:“老子最好的兄弟,睡个把女人怎么了?”   罗红倩一直躲在厨房,这会儿脸也悄悄红了一下。   *   随着这次关门,房间内再度暗下来。   安安的背还紧紧贴着陆昂胸口,她被陆昂箍在怀里,头顶上,男人热热的鼻息喷下来。陆昂说:“你能不能别作了?”   “嗯?”   他用鼻音反问。   他的力道有些大,会箍人的颈子,箍得人难受。安安动了动脖子,陆昂便松开手。   得了喘息,安安还要往外跑,陆昂拦在门前,低声警告她:“别作,去收你的东西。”   “谁作了?”安安越发恼火。   “你!”陆昂毫不客气。   安安火气蹭蹭蹭往上冒,抬手就又打他。   有些意外的是,陆昂这次没躲,也没再出手,活生生挨了安安几下。   可这人身上硬邦邦的,安安打他这几下,简直微不足道,陆昂连眉头都不会皱。安安停下来,瞪他。   “打够了?”陆昂冷漠问她。   “还没!”   安安说着,动手,用指尖掐他。偏偏这人浑身上下都坚硬,安安根本拧不动。手蓦地一顿,忽然想到了什么,撩开他的T恤,贴住他的腰腹,她的手就往下探——   陆昂已经迅速捉住安安的手腕。   因为太过急促,空气似乎有一瞬的凝固。   这一刻,没有了衣料的阻挡,安安手掌正紧紧贴住他,她的掌心能够清晰感受到陆昂身上勾勒成型的腹肌,很硬,很坚实,指尖向下,越过牛仔裤腰往里,她仿佛能触碰到里面的某些隐秘,粗粝且张狂,那是他最神秘的地方,她甚至能感受到因为神秘而带来的某种热度。   那种热,源源不断,向上喷张,叫嚣。   两人的手就在这个位置僵持。   安安抬头。   陆昂亦低眸。   视线相接,他再度发号施令:“折腾够了就跟我走。”   还是冷冰冰的模样,还是生硬的口吻,还是她讨厌的模样!   只对她一个人这样!   就连罗红倩待遇都比她好!   安安忽然恨道:“说句好听的能死么?”   “陆昂,你就不能对我稍微好一点?”安安发脾气。   陆昂并不回应,他将她的手从那个位置抽出来,然后越过她,走到床边。攥过安安一直斜挎的大包,陆昂将床头的化妆包随手丢进去。忽的,陆昂动作一停,他垂下眼。   敞开的包里有剥开的金黄色的橘子皮。她剥得很完整,并没有丢,而是收在包里。   手握着拉链顿了两秒,陆昂抿着唇,将包的拉链拉上。   安安还拧在那儿,拂了拂她那个光秃秃的腿,陆昂丢过去几件衣服,“穿上!”他还是这样命令她。   是之前罗小妹拿来的。   安安跟他顶嘴:“不穿。”   “没得商量。”陆昂冷面。   安安索性将衣服通通丢回去:   “不会穿。”   “你帮我穿。”   那些衣服重新丢在陆昂眼前,粉色的、白色的、草青色……都是青春洋溢,都是蓬勃的生机。陆昂默了默,扯过一条灰色运动裤。   安安瞄到那运动裤,立刻评价:“丑。”她还自暴自弃:“我都这么丑了,就不能拿个好看的?”   陆昂顿顿瞥她一眼,抬手,将运动裤直接罩安安脑袋上。   “就你话多!”   “自己穿上!”   他还是命令她,声音却仿佛没有那么冷了。   眼前突然暗下来,安安手忙脚乱扯下运动裤。面前,陆昂已经背过身去,双手插在牛仔裤兜里。他的肩往下放松,背影却还是挺拔。   他刀枪不入,安安拿他一丁点办法都没有!   如果她是孙悟空,陆昂就是如来佛,她根本翻不过他的五指山!   *   整个房间很安静,只有皮裙拉链拉开的声音,然后窸窸窣窣,窸窸窣窣……陆昂对着老旧的墙壁,看上面的花纹延展,直到安安气鼓鼓说“好了”,他才转过身来。   露脐上衣和宽松外套,底下搭一条灰突突的运动裤,将她白皙的腿通通包住,确实不伦不类。安安不自在地理了理衣服,抓起包就要出去。   陆昂再度止住她。   看了看时间,他说:“再等一会儿。”   安安不明所以。   面前,陆昂垂眸盯着她。   眨了眨眼,他忽的抬手,拇指摁住她的唇,稍稍再一用力,将她的口红抹掉一些。   他的力道还是重,刮过她的唇,很疼,带着痛楚。   是他赋予她的。   安安愣了愣,瞬间明白过来。   “日!”   安安走到门边,咬牙切齿:“就该让底下的人都知道,你就是不行!”   *   下过雨,山路不好走。但陆昂开车稳,一路盘旋往下,他心无旁骛,只注视前方。安安坐在他身后,恶狠狠地盯他的后脑勺。这人头发剃得短,发根直竖,坚毅而硬。   似乎丝毫不受影响。   就连刚才她开门下楼,他也不生气。   安安听到罗坤在好奇地打听,说怎么这么快?   陆昂面色还是格外淡定,他只说,别想歪了。   呵呵,明明是他故意让别人想歪的,现在又自己做正人君子!   好了,罗坤以为她是陆昂碰过的,肯定不会再要她了!   兄弟两个睡同一个女人,算怎么回事?   安安抓了抓头发,只觉得无计可施。   偏偏陆昂将车停下来。   安安疑惑。   前面,陆昂侧过身,他手里拿着一个信封,鼓鼓的。信封递给安安,陆昂说:“这里面是你陪玩剩余的钱,你点一下。”   看着这个黄色的信封,安安瞬间明白过来。   这人还要赶她走呢!   她冷笑:“陆昂,你信不信,你现在赶我走,我就去爬罗坤的床!然后撮合你和罗红倩,我就做你的嫂子!我还要跟罗坤说,你勾引我,强.暴我!”   陆昂直视她,良久,默然转过去。   *   二人一路沉默至五叔的温泉酒店。这儿是新修建的,里面还有亲子游乐场所,设施完备。陆昂停了车,铁青着脸走在前面,安安跟在后面。   忽然,有人喊了一声“昂哥”,踩着高跟鞋风风火火过来。   陆昂冷着脸,根本没有搭理这位。   苏婷愣了愣,看向后面的小尾巴安安,视线瞬间防备。   “你知道么?”安安眨眨眼,小声地告诉她,“陆昂不行。”   作者有话要说:  没写到想要的地方,着急更新,先这么多吧。实在抱歉抱歉!今天最后一天在班上,谁知道突然冒出来这么多事哭唧唧马上要过年了,作者菌毛都没准备呢,啊啊啊感觉要灰头土脸过年了,悲伤脸。   过年事情实在太多,请大家忘了八点更新的魔咒/(ㄒoㄒ)/~~我在此保证一定日更,但可能时间不太稳定。等不及的亲,可以睡醒再看啦,笔芯   霸王票和营养液明天一并感谢。 ☆、第十五章【修文】   作者有话要说:  修了一些情节,最后增加了陆昂的剧情。   得知陆昂今天过来,苏婷已经早早替他准备好房间——酒店最好的景观房,正对半山腰的清澈湖水,空气清新,景色宜人,还自带温泉汤池。可现在多了个安安,不仅跟在陆昂身后,还故意说什么“陆昂不行”这种话,苏婷怎么能不气?   如今苏婷冷冷抱臂,质问安安:“你没证件,怎么让你住?多大的人了,这么没常识!”   “是啊,小姐,这是我们酒店的规定。”前台人员也躬身抱歉。   入住必须登记身份证,可安安没有。她不仅没有,还被安国宏藏了起来。   面上不动声色,安安只说:“我没带。”   “没带?”苏婷陡然提高嗓音,目光戳在安安身上,轻笑,“谁知道你是不是犯过事?”   “犯过事”这几个字颇有舆论效果,其他正在办理入住的游客齐刷刷望过来。有个小孩亦好奇打量安安,旁边的家长忙制止了,板着脸教训:“别看,不像好人。”   “不像好人”的安安仍是那副打扮,衣服搭配得不伦不类,眼影刷得漆黑,口红倒是被陆昂抹掉一些,没那么艳,却更加惹眼。仿佛在昭告天下,这儿缺了些什么。   至于怎么缺的,便又耐人寻味了。   瞥了瞥安安娇软的唇,苏婷不满抱怨:“就因为你,我们都浪费了多久!”   安安不搭腔,她只喊陆昂——   “陆昂。”   一直沉默的陆昂终于转眸。   安安说:“我今晚和你住。”   这几个字太过坦荡,毫不避讳地落在热闹的大厅里,众人一时惊呆。   苏婷干咳几声,越发冒火,“你……”她正要刺回去,那边,陆昂已经抽出钱夹,拿出身份证,推给前台。   “用我的,给她开。”他这样示意。   苏婷明显意外,忙说:“昂哥,你不用……”   “那你和她住?”陆昂淡淡反问,明显是打算划清界限。   苏婷愣了愣,旋即笑盈盈地转向安安,满是胜利者的得意模样。   安安也不理会,只望向旁边。   *   两间房开在同一层,面对面。   电梯数字一层层往上,到了四楼,电梯门打开,陆昂径直走出去,苏婷兴匆匆跟在他身后。   唯独安安一个人,被落在最后。   到了房间门口,陆昂刷开门。他正要进去,脚步停了一下,陆昂转过身来,冷冰冰地喊了一声“哎”,他交代安安:“别乱跑。”   “谁是‘哎’啊,”这人总是不记她的名字,安安恼火,又呛他,“谁乱跑了?”   安安刷卡,头也不回地走进房间。   正要甩上门,安安扶住门边,动作缓了一缓,只见走廊对面,苏婷已经跟着陆昂走进房间。   那扇门关上了。   两个人的身影一并消失。   安安冷冷看了一眼,她用力甩上门!   砰地一声响。   安安在门边静静站了一会儿,听不到苏婷出来的声音,她抬脚,又不耐烦地踢了踢地板。   这家名叫“热力十足”的温泉度假酒店建在山里,窗户外面正对的便是绵延的青山。安安将挎包丢在床头柜,她摸出手机。坐在床上,安安再度开机。   跳进来最多的,还是计超碎碎念的短信。   “安安,你妈今天情况不太好呢。”   “安安,医院说要尽快动手术,你怎么看?”   “安安,看到给我回个电话。”   这些字挤进眼里,钻进脑袋里,安安头越发疼了。她感冒发烧,直到现在为止,只吃过罗小妹好心递来的一颗药。如今浑身发软,头晕脑胀,难受的要命。   翻到计超的电话,安安刚要打过去,手机突然响了。   居然又是安国宏!   这人阴魂不散,这人步步相逼,这人就像蚂蟥一样,紧紧吸附在安安的身上,吸她的血,不给她丁点喘息的机会!恐怕要到她死的那一刻,才得到解脱!   安安厌恶至极,毫不犹豫地关机。  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。   安安将电话塞回包里,塞到最里面那层,她才觉得好受安心一点。正要抽回手,她的手蓦地碰到了什么干巴巴的东西,顿了顿,安安将剥好的那张橘皮拿出来。因为时间久了,橘皮稍微有些干,那上面的清香也变淡了。   安安轻轻揪了揪,抬头,望过去——   走廊里依旧没有任何动静,连开门、关门的声音都没有。   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在里面,能做什么呢?   安安静静看了会儿,起身。   她走过去。   走出房间,安安走到对面,敲门。   咚咚咚。   “陆昂。”   安安就是故意喊他。   不到半分钟,门开了。陆昂俯视她。   安安便说:“陆昂,我感冒了,头疼。”   陆昂还没回答,他身后就传来尖酸刻薄的声音,苏婷刺道:“感冒了就去吃药啊!”   安安这才拂了拂苏婷。   这人衣衫完整,似乎还没有做那种事……并不理会她的挑衅,安安只对陆昂说:“我感冒了。”   陆昂面色冷淡,回头问苏婷:“附近有药店么?”   “有的。”苏婷将药店地址说了。   陆昂回身,看向安安。   安安不解。   陆昂便问:“听到了?”   他的态度实在漠然、疏远,恨不得将她赶紧打发掉,安安愈发恼火,面前,陆昂已经冷冷警告:“没事别来找我,”   “……”安安一顿,恨恨回了一句,“谁要找你?”   安安头也不回,走进房间,砰一声,用力关上门!   那讨厌的橘子皮居然还捏在手里。   安安使劲揪下一片橘皮,又揪一片。彻底揪坏了,团成一团,她毫不犹豫地丢进垃圾桶。   镜子里,她底下还穿着那条灰突突的运动裤。这是陆昂丢给她穿得,是真的丑。他对她永远是这样,冷漠,没耐性,还很凶。   他对任何一个人都比她好!   他还让她没事别去找他!   安安三下五除二,脱下那条运动裤。没了这层障碍,她只觉得轻松许多。   她就是冻死街头,也不需要这个男人的半分关心!   将运动裤甩到柜子里,身后,恰好传来开门的声音。   门外,苏婷已经在说:“昂哥,那就这么说定了。六点半,别忘了。”   陆昂“嗯”了一声,听不出情绪。   然后是高跟鞋蹬蹬蹬的离开。   砰一声,安安拉开门。   对面,陆昂恰好要关门——   四目相接。   安安又砰地一声,将门关上。她扑到床上,整个人埋进被子里,闷头睡觉。   苏婷扯着嘴角笑了笑,摁下电梯下行键。   *   经过前台,苏婷敲了敲大理石桌面,探过身说:“把先前那人资料给我。”   “苏婷姐,哪个?”前台有些想不起来了。   “就是五叔交代过的那个。”   “哦,那人长得蛮帅的咧……”   前台记起来了,调侃一句,将准备好的复印件递过去。   薄薄的A4白纸上,一张黑白照片印得格外清晰,男人五官周正,轮廓分明。   正是陆昂。   这上面便是他所有的信息,身份证号码,住址,生日。   像构成他的专属密码。   苏婷从上到下扫过一遍,扯过复印件,一摇一晃走到后面的独栋别墅。   穿过客厅,再到楼上的书房,书房里面坐了个有些年纪的男人。这男人个子略矮,人有点瘦,瘦得甚至有些干瘪,偏偏一双小眼闪着精光。苏婷喊了一声“五叔”。   那人“嗯”了一声,只说:“来了。”   “这是陆昂的身份证。”苏婷将先前的复印件递过去。   “这么容易?”那人不由疑惑。   想到刚才的情形,苏婷满脸轻松:“没费什么功夫,正好陆昂自己不当心,随随便便就拿出来了。”   嘁笑一声,罗运华满脸不屑:“这个陆昂也不过这样么……”五叔也姓罗,叫罗运华——他接过A4纸,粗粗扫过一遍,丢给后面的人,安排道:“去查一下,看看这个陆昂到底什么来路。”   不知想到什么,又冷笑:“罗坤这小子随便找个人,就想对付我,也不怕阴沟里翻船?”   “那晚上的饭怎么安排?”苏婷有些犹豫。   “饭照吃啊,”罗运华冲苏婷招手,他解开皮带,露出某个半软不软的东西,“这顿饭就是专门给陆昂脸色看的,干嘛不吃?不给他点颜色,还真以为我老了,随便他们这帮伢子欺负!”   苏婷蹲下来,悄悄皱了皱眉,含住了他。罗运华扯着她的头皮,死死用力抓住。   *   陆昂点了支烟。   约得晚上六点半的饭局,如今七点,五叔那帮人一个都没有到。   偌大的包厢空空荡荡,顶灯照下来,只有他坐在那儿。有服务员进来,抱歉地问他:“先生,要不要点菜?”眯起眼,陆昂倚着椅背,抽了一口烟。   弹了弹烟灰,他起身,说:“不用了。”   罗运华要给他脸色看,很好,这种方式再直白不过。   让他在这儿白白等了半个小时,狠狠吃了个下马威,说出去,大概能笑掉人大牙,罗运华也能重新找回他那个所谓的面子。   陆昂站在包厢门口,状似随意地打量。   楼梯口,有人悄悄探了探脑袋,很快又缩回去。   陆昂淡淡撇开眼,在垃圾桶上摁灭烟,他往楼梯去。   这个时候,罗运华恰好从楼梯转上来,迎面就抱歉:“来晚了来晚了。”又回头骂苏婷:“都是你个耽误事的,也不早点提醒我!就知道腻歪腻歪,有什么好腻歪!”   苏婷缩了缩脑袋,挽着罗运华的胳膊,朝陆昂笑:“昂哥,不好意思啊,先前耽搁了。”   罗运华又往空荡荡的包厢里瞟,他立刻皱眉,“发脾气”:“这帮人也太不懂规矩了嘛,说好了六点半,居然一个都没来!”   陆昂淡淡笑了笑,说:“没什么,五叔,正好我今天也不想吃了。”顿了顿,陆昂慢悠悠说:“实在没胃口。”   实在是意有所指……罗运华一愣,陆昂已经错身下楼。狠狠踢了一脚旁边的垃圾桶,罗运华骂:“憨狗.日的!他算什么东西!”   那边,陆昂已经面无表情的下楼。   这口气憋在胸口,罗运华实在恼火,一口气灌了很多酒,白的,洋的,啤的,又嫌苏婷的活儿不好,骂骂咧咧要去泡温泉泻火。苏婷畏手畏脚陪在他身边。忽然,见到前面打电话的那人,她顿了顿,手往下,揉了揉罗运华的某个位置,说:“五叔,那边那个……不错吧?”   只见正前方,安安跺了跺脚,一边等电话,一边裹紧外套,一双裸.露的腿白得诱人。    ☆、第十六章   作者有话要说:  说明一下:前一章写得不好,修改之后,新增了男主剧情,所以——后半段挪到这章来啦~给大家带来的阅读不便,我特别抱歉。   很感谢这一年所有小仙女们的支持,耳元在这里祝大家万事如意,心想事成,阖家幸福,新年大吉大利!本章给大家送红包,小小心意就当是安安和昂哥还有我给大家送的祝福啦,爱你们,笔芯^_^   过年期间可能更新会有点不太稳定~但是,追过我文的都知道,我会尽力哒!最后的最后,再次拥抱大家,能够通过文字认识你们,很开心,并且衷心感激。新年快乐!!!!   ——永远爱你们的耳元   自从被陆昂呛了那么一句冷冰冰的话,安安扑到床上,一觉便睡到天黑。   她再度睁开眼,耳边一片寂静。   一整天了,没有人来喊她,也没有人找过她。   包括陆昂。   所有的人都等着她自生自灭,哦,不,安国宏大概是不想她死的。她死了,谁给他赚钱?谁让他吸血?   安安自嘲似的笑了笑,从被子里探出眼睛。   窗外是人造的灯光秀,一盏盏射灯往天上照,红的,绿的,最终通通消失在黑暗里。   安安晕沉沉地坐起来。她没有吃药,也没吃饭。抱着被子,安安打了个哆嗦。   是有些凉。   看了看那条脱下来的运动裤,安安恨恨别开眼。   陆昂对她有多差,有多冷,安安不是不知道,所以,她也不要这人的关心!   拉开挎包拉链,安安摸出二十。   想了想,又换成十块的。   掏出手机,安安走出门。   对面房门紧闭。她先前听到苏婷和陆昂提过,晚上六点半他们有个饭局,如今已经七点多。   所以,陆昂应该不在里面。   他宁愿跟苏婷在一起,都不想见她,对她更是冷淡,还千方百计赶她走……虽然这个事实安安早就知道,可如今想起来,她还是觉得自己有些可笑。   裹紧外套,安安转身离开。   夜晚的温泉酒店和白天又不一样,仿佛彻头彻尾换了一个模样。各种娱乐项目上线,k歌,棋牌,洗澡,按摩……灯红酒绿,霓虹闪烁,都是有钱人的玩意儿。   酒店很大,还有专门的小吃一条街。很多家长带着小孩在里面闲逛。有卖烤肉的,有卖糍粑的,还有闻起来就很香的车轮饼,居然还有香草冰激凌。   安安一个摊子接一个摊子贪婪地看过去,耳边是小孩子自由自在的耍赖声,妈妈,我想吃这个,妈妈,我又想吃那个。安安一直看着,最后什么都没买。越过小吃街,她往外走。——今天陆昂开车过来的时候,安安留心到酒店外面有几家店,还有一家小超市。门面看上去很小,所以应该不贵。   安安在超市里买了两个面包,花了六块钱。   还剩下四块钱,她收在兜里。   两个面包,安安在路上吃了一个,另一个拿在手里,她慢慢往回走。   因为是温泉酒店,所以路边自然有店铺在卖泳衣,店主不忘招揽生意,对安安说:“小姑娘,进来看看啊。”   安安停住脚步。   店里面挂着各式泳衣,有黑色交叉大露背的,还有印着俏皮小花朵的纯白泳衣,更有惹眼的三点式。   “进来看看,不买也没关系。”   “没钱。”安安回了一句,又恼火地说,“用不上!”   陆昂对她根本没意思,在他面前,安安完败!   连苏婷都比不过……   安安摸出手机,开机。这次没有安国宏的骚扰,却又跳进来一条短信。这条短信在问:“安安,时间不多了,你考虑得怎么样?”   安安看了好一会儿,终究没有回复,转而给计超打电话。   她现在没有心情考虑别的。   山里夜色很凉,安安跺了跺脚,一边等电话,一边裹紧外套,一双裸.露的腿白得诱人。   *   “安安!”对话那头计超还是接得快。   “我妈怎么样了?”安安问得着急。   “医生说不行咧,肚子里那瘤子好大了,要赶紧做手术。你爸他今天又来找我了,要、要拿钱……”   “你给他了没?!”   “给……给了。”计超结结巴巴。   “多少?”   “一千。”计超声音小了许多。   安安一手握着手机,另一只手里还捏着那个没吃的面包。用力攥了攥那个面包,安安骂了一句“我日哦”,她低头,死死咬住唇,眼睛簌簌眨了眨,旁边就有人哈哈笑:“美女,你拿什么日?”   安安抬头。   讲荤话搭讪的这个人满身浓浊的酒气,呛得安安直皱眉。   个子不高,一双眼睛小小的,上了点年纪。   随着这句话,他身后跟着七七八八个马仔哈哈笑得猥琐,“是哦,美女你拿什么日?”满口脏话。   安安冷面,转身就要走。   那个矮个子直接伸手,往安安光溜溜的腿上摸。他调戏道:“美女,我摸摸有没有可以日的东西。”那手又干又瘪,像老树干枯的皮,安安拔腿就要跑,偏偏被这人掐住肩膀,硬掰过去。那人“咦”了一声,手沿着后背往下摸,嘟囔道:“你跑什么嘛?”他嘴巴里全部是酒味,鼻子里也是难闻的浊气,又满不在乎:“睡一晚要多少,老子给你钱!”   那呛人的酒气熏得安安脑袋更疼了,这人的手扶着她的背,正来回摸她的腰!她的腰细啊,又细又软,那人摸得就舍不得丢开了,还用力掐了安安一下!安安恶心得直起鸡皮疙瘩!她虽然缺钱,但也不想赚这么恶心的人的钱!安安抬手就打,抬脚就踢,那人就笑:“操!老子就喜欢你这么烈的!”那些马仔仿佛也得了趣味,亦跟着哈哈笑。   那些笑声在夜里越发渗人,像飘在夜空冷漠围观的恶灵,安安满身寒意。她要挣脱,可抓住她的那人酒意上头,已经饥不择食,松了松底下的皮带,迎面就凑过来。   一股腥臭扑面!   安安想吐。她使劲往后,可她被这人掐住了腰,眼看着那张脸越来越近,越来越近,就要亲上来了,安安心慌意乱。这鬼地方根本就没有人帮她,那些人都恨不得围观活春宫,安安心里难受,抬脚用力踢了一下!可她根本踢不动,安安又用力挣了挣,“滚蛋!”她声嘶力竭的骂,忽然,身后突然有人搂住她的肩,再往后一带——   安安一惊,迅速抬头。   他没有看她,他的胳膊还是搭在她的肩膀上,手自然垂下,指尖轻轻拨弄着她的颈带。   陆昂淡淡笑道:“五叔,这不好吧?这是我带来的女人。”   安安怔怔看着他,突然忘了移开眼。   *   她耳边好像陷入了一团安静,她仿佛陷进了安静和温柔的海里。对面那该死的矮个子变态在说什么,旁边那堆马仔又在附和着什么,安安一概听不到了。她只怔怔看着陆昂。   陆昂说,五叔,这不好吧?   陆昂还说,这是我带来的女人。   安安轻轻的,眨了眨眼。   陆昂终于垂眸。   弯起嘴角,冲她笑了一下。   指尖有一下没一下的拨弄她的颈带。   他似乎有些埋怨:“不是让你等我的么?乱跑什么?”   “嗯?”   他还是用鼻音反问。   安安心跳得还是很快,像是惊魂未定,又像是被突如其来的意外砸中,她忘了该说什么,她只愣愣看着陆昂。   陆昂的指尖从颈带移开,摸了摸安安纤细的颈子。   他的指尖有些凉。   这丝凉意从她的颈子里刮过,柔柔软软的,像某种亲密的安抚。   安安还是傻愣愣地仰头。   陆昂转眸,对前面的罗运华轻笑一下,他说:“五叔,你看,你把她都吓着了。”   他话里虽然是含着笑意,可明显有责问的意思,像是故意要替她出气……知道陆昂不好对付,罗运华提了提皮带,打了个圆场:“那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,不晓得她是你的嘛。”   陆昂没再搭腔,故意冷他一冷。他垂下眼,安安还是盯着他。   一张脸惨白,惶恐。   陆昂抬手,摸了摸安安的脑袋。   他的动作有一种微妙的柔软,他的掌心贴着她,还带着他的热度。这股热意从安安的天灵盖直冲而下——   安安紧紧抿住唇,视线终于移开,她用力眨了一眨。   却还是止不住氤氲模糊。   怒意、害怕与说不清的那些情绪涌上心头,安安呛他:“要你管我?”   陆昂便难得放低身段,道歉:“有事耽误了,对不起啊。”   还是那样柔软……安安便不吭声了,耷拉着脑袋,抽了抽鼻子。   视线落下,余光里瞥见陆昂的另一只手。   他手里正提着一个小小的塑料袋,里面装了几盒东西。   安安辨认不清,不知道他买的是什么。   对面,罗运华看了这么久,又听了这么久,猜测这两个人恐怕关系匪浅,要不然以陆昂那样硬的脾气,居然肯哄这位……罗运华知道自己该收手了,可先前安安那句“要你管我”听得他浑身酥了,底下那玩意儿隐隐约约就要抬头。心痒难耐之间,他便提议:“这样嘛,刚才有点误会,饭没吃上,正好再一起去泡个澡、喝个酒,就当我给小陆、还有这位美女赔不是。”   那些马仔这会儿也都围上来,笑嘻嘻道:“是啊,五叔都这么说,昂哥总不会再没胃口吧?”   陆昂淡淡扫了一圈,低头交代安安:“你回去等我。还有,——别再乱跑。”仍旧是这句话,警告意味甚浓。陆昂说着,又将手里的塑料袋甩给安安:“把药吃了。”   那小小的白色塑料袋在眼前晃了晃,又晃一晃,安安终于看清了,里面是几盒感冒药。   花花绿绿的包装,都是他买给她的药,都是陆昂买的。   那一刻安安耳边忽然又安静了。   她抬眸,直视陆昂。   安安不说话,只是抬手——再度揪住他的衣角,用力揪住。   陆昂抿唇,注视着她,眉心微拧。   这一瞬,某种僵持的气场将两个人团团围住。   走在前面的罗运华回头,邀约道:“带美女一起去嘛,多个人,多份热闹。”   陆昂眸色已经冷下来,他示意安安:“你先回去。”   可安安还是看着他,手中揪着不放。   还像是被吓傻的模样,又莫名固执。   陆昂默了默,终究搂着安安,往前去。   他的胳膊还是沉,架在肩上,像山一样。安安却没有挣脱。走在他的身边,安安仿佛又闻到了陆昂身上的烟草味道。她第一天遇到他,就捕捉到了这丝气息。而认识的越久,他身上的气息便加注得越发浓厚。烟味,薄荷味,还有他刻意收敛住的男人味,让人发软的味道。如今这些气息并着薄荷的凉意往她身上飘,像薄薄的拨不开的纱。而安安被这层纱密密包裹着,难得心安。   安安瞥了瞥身旁的人。   她才到他的肩膀。   稍稍仰面,才能看到他的脸。   夜色正浓,天边星子璀璨,远处还有几道射灯光柱,陆昂硬朗的五官落在这样宽阔辽远的背景里,越发分明,越发清晰。   安安低下头,手里还是揪住他的衣角。   *   一行人浩浩荡荡去泡温泉。   因为是老板亲自过来,工作人员早就做好准备好,给男宾和女宾分别发了号码牌和浴衣。   安安拿到的是16号。   她看向陆昂。   陆昂已经和罗运华一起进去了,他的背影高大,青色帘子一抬一落,便看不见了。   安安还是怔怔看着。   忽的,帘子就这么被撩开,陆昂转头交代安安:“别乱跑,待会儿来找我。”   安安点点头。   帘子再度落下,这人又不见了。   安安重新看回手中的16号。   周围的人来来往往,笑语晏晏。安安一个人站在那儿。忽然,她转身跑出去。跑回酒店,刷开门,来不及开灯,安安走到床边,拉开背包拉链。她拿了几张红色钞票,来不及数,又跑下楼。   之前卖泳衣的那家店还开着。   店主认得她,这小姑娘脾气差得很,说什么没钱,还说什么用不上!如今对于去而复返的安安,她皱着眉,爱搭不理的说:“又要买了?”   安安也不理会她的冷淡,“嗯”了一声,她沿着货架认真挑选起来。   那件黑色露背的泳衣挂在最外面。安安拿起来。这套泳衣是大露背,后面只有两条细细的肩带交叉,性感而诱惑,那股并不安稳的气息鼓噪着安安。她目光再一转,移到旁边那件上面。   这是件白色印花的连体裙,印的是清新绚烂的花朵,蓝色的,黄色的,温温柔柔,文文静静。   *   山里夜凉,晚上泡温泉的人不多了。再加上大老板亲自过来,工作人员几乎清场。如今最大的汤池里,罗运华一边搂着个女人,他回身,拿了杯酒。——为了方便,所有的酒和果盘都直接搁在汤池边,伸手就能拿到。   苏婷换了束胸泳衣。她的胸本来就大,如此一来,便显得越发大了。胸口还有个吊坠,似乎故意引得人往那儿瞟。她走到罗运华旁边,罗运华不耐烦地摆手,指着陆昂说:“你去陪陪小陆。”   这里的温泉是直接从山里挖出来的,温度很高,热气弥漫开,极度适合做坏事。他手下的人几乎人手一个女人,有些已经迫不及待地摸起来。唯独陆昂肩背舒展,靠在池边,身边没有旁人。   氤氲开的热气后面,亦只能看到他坚实的赤.裸胸膛,还有阖上的眼。   “昂哥……”苏婷喊了他一声。   陆昂淡淡睁开眼。   视线却没有往她那儿看。   不远处,有人赤着脚过来。走到近旁,才脱了外面蓝白条纹的浴衣。她走下水,荡开层层涟漪,朝陆昂走过来。    ☆、第十七章   热气慢慢氤氲,薄得像山间的雾,有些闷,还很热。偶尔有风吹过,仿佛才能让人透过一口气。   安安走在这样的薄雾里,她的头发扎起来,在脑后绾成花苞的模样,露出漂亮纤细的脖颈。   白皙的颈子,黑色的颈带。   黑白分明。   她身上是件印花的修身连体裙,那些花朵像是在她年轻的身体上盛放,蓝色,黄色,粉色……大朵大朵,衬得她越发高挑。她每走一步,那些花朵儿也就被水染活了,由水簇拥着,随着她的动作一起沉浮,一起朝陆昂走过去。   她不疾不徐,她一步步。   水声并不大,却莫名引人注目。   池子里,原本的咂舌还有调笑声一并静止了。隔着热气,那些马仔肆无忌惮的盯着安安,像盯一块肥肉。罗运华也松开怀里的女人,慢慢坐直了身体。他看到安安的侧脸。那是真的漂亮啊,一眉一眼俱是这儿姑娘的果敢与水灵。侧脸过去了,然后是后背。安安后背完整包裹在连体裙里,仅能从肩膀窥见她的美,她的细腻。只这么端详,罗运华底下便又支起来了。他盯着安安,捉住旁边女人的手,摁到自己那个地方。安安没有在意,也没有回头,她目不斜视,她只凝视面前的男人。那个男人从她出现起,就没有变过表情。汤池的水渐渐变深,那些水没过她的臀,她的腰,她的胸,直到她的脖子。安安索性潜下去。像是灵巧的鱼,她展臂轻轻一划——   再破水而出时,已经到了陆昂面前。   像一条勾人心魄的美人鱼。   凄楚,又美丽。   那些水珠贴着她的脸往下,这是一张干净、纯洁的脸。她身上的连体裙一并清纯。她立在那儿,宛如一支亭亭玉立的花苞,文静而秀美。   这是一种连安安自己都羞赧的美。   她从未向任何人袒露,除了此时此刻的陆昂。   注视着陆昂,安安不开口。   陆昂便也一言不发地靠在池壁上,看着她。   从她刚刚一步步走来,就一直看着。   抿着唇,神色不明。   漆黑的眼让人望不见底。   在这意味不明的视线里,安安没有了平日的伪装,忽然……变得局促。她一气呵成走到这里,却还是得不到陆昂丁点回应。她不习惯于这样的袒露,她心跳得很快,还有些慌。   那边,罗运华哑着嗓子说荤话:“小陆,你艳福不浅啊。”他哈哈笑出声,周围的人便跟着心照不宣的乐。陆昂终于也轻笑一下,对着安安,他展开胳膊,搭在身侧的池壁上。那由肌腱衔接而起的肌肉舒展开,一块又一块,延伸到水纹之下,便是硬邦邦的腹肌。隔着氤氲弥漫的热气,看不清楚,可他身上有张开的男人的那股气息,凶悍,雄浑。   他在示意她,过来。   安安心又跳了一下,再往前一步,便到了陆昂的臂弯里。   他的手还是垂下来,搭在她肩膀上。   安安第一次,离一个男人赤.裸的胸膛这么近。   精壮,坚实,能看到叫人窒息的纹理。   她侧过身,低着头,朝陆昂再靠近一些。靠得近了,安安便能闻到陆昂身上的味道,让人心安的味道。像天神的味道。   陆昂仍旧虚搂着她。   没有了衣料的阻隔,他的热意与坚硬更为直接。安安低着头,将手搭陆昂腰上。   陆昂小腹底下围了一条浴巾,裹住他最神秘的地方。   水面下,白色浴巾随着水波轻轻荡漾。安安瞄了一眼,又瞄一眼,指尖沿着他的侧腰轻轻动了一动,像是摸到了什么硬硬的疤,安安怔了怔,陆昂便已捉起她的手。他的力道不如之前那么蛮横,他只是捉在手里轻轻摩挲。这人指腹有薄薄的茧子,带来莫名的粗粝。这种粗粝感顺着指尖往安安的心里爬,让她快要呼吸不过来,让她的身体亦一并发软,仿佛下一秒就要顺着这池水,整个人化开了。   安安心跳还是快,不得不紧握住陆昂的手,凝视着他。   陆昂侧目。   她的目光虔诚而专注,她是在看一个男人,毫不掩饰,是别样的纯真与可贵。这模样被热气一点点勾勒,是少女最美的悸动,是一种怦然心动的悸动。   罗运华看在眼里心里头更加痒,像猫儿一样百爪挠心。男人嘛,有了钱,又睡不到想睡的女人,还有什么乐趣?但碍于罗坤的面子,不好明着和陆昂抢,于是只能多看安安几回。   男人视线色眯眯的,戳在身上……安安便往陆昂身边靠。   她贴着他,头抵着他宽阔的肩膀,手放在他的掌心里,是亲密且紧紧依靠的姿势。   “陆昂。”她喊他。   “嗯?”   安安便不说话了。她还是靠着陆昂。   罗运华便越发不爽他们这么腻味,“小陆啊,”他呵呵笑了一下,说,“你刚从里面出来,憋了这么久,这么个娇娇美女吃得消么?”   刚从里面出来……   “里面”是哪里?   安安疑惑,陆昂恰好垂眸。   这一瞬,他眸色还是淡淡的,看不出什么情绪。过了两秒,他无奈的说:“是我吃不消,差点死她手里。”   这话越发暧昧,仿佛在宣誓主权,罗运华听着越发不快。瞄了眼旁边,见苏婷还呆呆站在旁边,他不耐烦地指挥:“还愣着干嘛,去陪陪小陆啊!”见陆昂打量过来,罗运华便笑:“小陆你这可不行啊,还这么年轻……要喜欢就再多挑几个。”   那边,陆昂手绕过来,抬起安安的下巴。   他力道有些重,安安被迫迎上他的视线。   卸了妆,这是一张干净明媚的脸,彻彻底底袒露在他的面前,她还特意穿了他会喜欢的泳衣,温柔且文静。   陆昂别开眼,松开手,摸了摸安安的颈子。   兀自笑了一下,他说:“她要生气的。”   罗运华“啧”了一声,明显不同意:“女人嘛,就是要调.教。”他一边说,一边搂着旁边的女人亲了一口,又得意洋洋讲述他的驭女心得:“你就不能给她脸,不然宠得娇了直接蹬鼻子上脸。等调.教好,让她做什么,她就得做什么。”罗运华往池壁上一靠,胳膊架在那儿,一个女人就跨坐在他身上,扶着他的肩,前后慢慢动起来。   其他人哈哈笑,也有一样学一样。很快,整座汤池里热气更重了。缭绕的雾气之间,那些粗重的喘息声隐隐约约飘过来,间或还夹杂着女人的呻.吟,也不知是痛苦,还是愉悦。   许是热气太重,安安觉得有些闷。她的手还被握在男人手里,慢慢摩梭,那种粗粝已经渐渐熟悉,此时此刻,似乎直接捻在她的心尖,还是让人发软。   安安低下眼。   面前是陆昂□□的胸膛,那一条条肌肉横亘在眼前,突然变得狰狞而张狂。这种狰狞和张狂毫不掩饰,盘在他的身上,通通是他。   安安别开脸,对面,苏婷已经过来。   觑她一眼,苏婷挺了挺胸,轻笑。她的胸本来就大,如今束胸泳衣一勒,便越发明显。如今这胸埋在水里也埋得恰到好处,一边推开水波,一边往陆昂身边靠。越靠越近,越靠越近,眼见就要贴着陆昂的胳膊了,她的手也要搭上陆昂的肩膀了,陆昂胳膊忽的往后,扯过他垂在那儿的宽大浴衣,直接罩在安安身上,一手扶住安安的背,他一手绕到她腿弯底下,哗的一声——   陆昂直接起身,破水,将她打横抱起来。   陡然腾空,安安下意识地搂住陆昂。   苏婷伸出的两只手还呆滞在那儿,一脸惊愕。   安安冲她眨了眨眼,趁对方反击之前,又缩回陆昂怀里。   ——仗势欺人,她也会。   “五叔,我们先回去了。”陆昂冷硬地说了一句。   听到动静,罗运华目光还是往安安身上瞟。她这样被陆昂抱着,两条光溜溜的腿便显得愈发白皙、修长,在陆昂的臂弯里,轻轻晃动着。那裙底往下兜,内里春光若隐若现。弯弯一道沟壑,浅浅往里,真磨得人心痒。罗运华呼吸又是一浊,手就往女人身上掐。掐得她痛苦极了,啊啊啊的叫,这人视线却往安安身上戳,像是要生吞活剥似的。   安安愈发恶心、想吐,缩了缩脖子,还是往陆昂怀里躲。   罗运华便留他们:“在这儿玩会儿么,人多才带劲。”   陆昂冷笑:“我可没这个癖好。”   他说着,直接抱安安上了岸。陆昂将她抱得很稳,他的臂膀格外有力,是一种叫人安稳的力量。   他一步一步,带她逃离身后所有的污秽。   有他在,她真的不用担心什么。   安安靠着他的肩膀,这一瞬,她的胸膛里,心脏扑通扑通,忽然跳得愈发快了。   安安仰面,对上的,是陆昂硬朗的下颌。   他身上的气息紧紧包裹住她,是她忽然不愿撒手的网。   他虽然冷漠、难缠,可安安觉得,陆昂也不是对她不好。在他常年冷漠的外表之下,他也会偶尔对人心软。他救了她两次。一次是意外,两次便是天注定。   安安还是看着他,任由他抱着自己,离开。   *   直到酒店房间,关上房门,陆昂才将她放下来。安安却还是挂他身上,她说:“陆昂,我病了。”   陆昂却已经重新换上冷漠:“下来。”他扯她的胳膊。   “我不。”安安坚持。   “你知道我是谁吗,就这么死缠烂打?”陆昂直视她,“我坐过牢!我、罗坤还有刚才那个人都他妈是一路货色!”   “这些我不需要知道。”安安还是这样淡然。   陆昂默了默,忽而冷笑“你为什么非要和我在一起?就为了钱?”   “我是为了钱。”安安并不否认这一点。稍稍一顿,她说:“但是陆昂,我好像……真的开始喜欢你了。”   少女的感情总是这样炽热,像团火,燎亮了半个天际。   陆昂垂眸摸出烟,夹在指间,他扯了扯嘴角,还是无情嘲讽:“所以你穿成这个鬼样子?还故意卸了妆?你以为你照着小静的打扮,我就非得喜欢你?我就非得操.你?”   面前,安安罩着他那件大大的浴衣,里面还是穿着那条印花的连体裙。   她那会儿拿起了黑色露背的泳衣,想了想,却又换成了这一套。   只因为陆昂会喜欢。   他喜欢温柔的,喜欢文静的,他喜欢的,是完全和安安不同的模样。安安很清楚这一点。   可此时此刻,他的话毫不留情。   卸了妆后的脸有些苍白,安安站在那儿,嘴唇轻轻颤了颤。   陆昂语调依旧冷漠,并且平静,他这样问安安:“你能和她比吗?你配和她比吗?”   你能和她比吗?   你配合她比吗?   十二个字,平平淡淡,冷冷清清,却往安安心里钻了一下,又钻一下。胸膛里有什么默默抽了一下,有些疼,疼得安安想弯下腰,想捂着胃干呕。像是在嘲讽可怜又可笑的她。紧攥了攥手,安安看了眼陆昂,转身离开。   “等一等。”陆昂喊住她。   安安定定转过身,紧抿着唇。   陆昂从旁边拿出来一个信封,捏在手里,递给安安:“你的费用。”又不耐烦地警告:“以后别他妈再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出现!滚远一点!就是要赚钱,也要点脸!”   安安耷拉着眼皮,抽出信封里面的钱。   她认真数了数。   一共五千。   “多了。”安安取出一千,其余全部还给陆昂。   陆昂垂眸看了看,问她:“四千,能做什么?”   安安没说话。   陆昂掐起她的下巴。四目相对。指腹摸了摸她的唇,陆昂俯身,直接吻住了她。   却只是吻在安安的唇角。   轻轻碰了一下。   他说:“你滚吧。”   陆昂低头点燃了那支烟。烟雾缭绕开的瞬间,砰地一声,门被用力关上。   良久,陆昂夹着烟,骂了一句——   “操!”   手中半支烟燃成了烟灰,他才走到阳台。   夜色正浓,半山腰的湖水彻底沉寂下来,对面是原始的山野。陆昂摘下手表。   慢慢拧开细小的螺丝。   揭开盖子,里面藏着一张电话sim卡。   他面无表情的取出来,更换上。   *   陆昂第二天还是六点睁开眼。八点他打开门,对面门也开着。   打扫卫生的清洁工在里面忙碌。   陆昂问:“人呢?”   “退房,走了。”   陆昂往里面看了一眼。   只见垃圾桶里,有干涸并且撕碎的橘子皮。   作者有话要说:  这次真的好抱歉,初一走亲戚,初二回娘家,结果又遇到高速堵车。想把这段剧情写完一起更新的,所以慢了点。让亲们久等啦。   PS:接到编编通知,本文下一章就要入v了,再不v就要被编编嫌弃死了。所以,所以,我明天开始存稿子,后天(初四)争取12点更新,争取能更9k吧。过年期间,我一切尽力。也希望喜欢的亲能够多多支持正版,v章留言依旧送红包啦,么么哒 ☆、第十八章   各处开来的大巴在汽车站口进进出出,招揽生意的人轰得一下子围上来,又轰得一下子全散。安安从大巴车上下来,走出汽车站,外面天色擦黑。   站外时钟显示:十九点十六分。   底下日期显示:十月十六日。   她和十六还真干上了!   安安怔怔看了一眼,拧开手里的矿泉水,没来得及喝,人群再一次轰得围了上来,“20一个,20一个”,叫个不停。   很吵。   安安奋力挤出去。   她的正对面,恰好是蒙哥百货。青色半透明的帘子被束在两侧,店里面亮了灯,能看到收银柜台后面蒙哥的身影。旁边卖米干的店里一如既往没什么客人。澜沧江啤酒的绿色棚子支在那儿,底下只坐了两个人。   像极了那个淅淅沥沥下雨的早晨。   那个早晨她和蒙哥为了七百块钱争执,那个早晨……安安止住思绪,漠然别开脸。忽然,有什么落下来,冰冰凉凉滴在她的脸上,钻进她的脖子里,沁得她浑身直发凉。安安伸手一接——   又他妈下雨了!   这鬼地方就没几个晴天!   安安闷着头,紧攥住斜挎的包,往公交站台去。   已经到了吃晚饭的时候,空气里渐渐弥漫开食物的诱人香味。汽车站附近的夜市正陆续开张,小摊贩们支开摊子,各自拿出看家本领,烤面筋,肉夹馍,酸辣粉,还有手抓饼。那些味道拼命往她鼻子底下钻,安安停下来。   她很饿。一早离开那儿,安安只在小超市买了一瓶水和一个面包。——昨天多下来的那个面包找不到了,安安很心痛。得知她要下山,超市老板频频摇头,操着方言说,这儿偏得很,没有回县城的车啊;他又指指里头,示意道,里面那些老板都是自己开车来泡澡的,你一个伢子怎么走?靠两条腿走么?   安安还真靠两条腿下的山。   她花了大半天走到山脚,找到汽车站。   五块钱一张票,她回来了。   如今站在这香味弥漫的地方,她只觉得饿,饿得她难受,头疼,想要干呕,眼睛一并发胀、发酸。   安安走过去,问:“酸辣粉多少钱?”   “六块。”店主忙得头也不抬。   安安将钱递过去。   店主麻利极了,很快给安安装了一份。   安安要求:“多加辣。”   店主直接将辣椒油给她。   红油油的辣子倒在上面,厚厚的一层瞬间铺开。安安端在手里,用一次性筷子在里面挑了一挑,又卷了几卷。她吃进口。慢慢嚼了嚼,安安停住了。   她没有吞咽,她只是低着头,低了好一会儿,她抬手揉了揉眼睛。   淅淅沥沥的雨还在不停往下飘,飘在她的身上,飘进酸辣粉里,无声地,变成一道道细微涟漪。   周围是热闹的夜市,有招揽生意的忙碌店家,有疲惫了一天只想尽快饱腹的壮汉,无数行人匆匆经过又离开,唯独她站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   像个傻孩子。   瘦瘦一长条儿,肩膀难得耷拉下来,分外瘦削。   这是安安的二十岁生日,失败透顶。   如花似玉的二十岁,她没办法再上学,为了生活艰辛奔波,为了钱被人羞辱,她整日东躲西藏,她永无天日。   这便是她的生活,一团糟。   安安紧抿着唇,倔强抬起头。   面前一切还是她所熟悉的,一样的街道,一样穿窄裙的女人,什么都没有变,什么也不会改变。安安用力吞咽下去,她提着剩余的酸辣粉离开。   刚走两步,安安蓦地顿住了。   借着公交站台的阻挡,她悄悄往一个地方望过去——   对面,一个男人在蒙哥百货买了个什么东西,现在才出来。   他嘴里叼着根烟,正不耐烦地到处扫视。这种目光很凶,明显在找什么人。眼见这人视线就要扫过来,安安弹簧一样,连忙缩回去。   就算隔了一条马路,她依旧能清晰辨认,这个男人眉骨有一条刀疤。   这条刀疤很深,将他的眉毛硬生生劈成两段,安安不会看错的。   而那天和安国宏一起来追债的男人,眉骨也有这样一条刀疤!   日!   安安头越发疼了,她不知道刀疤男为什么会在这里,她来不及想,更来不及去恨,去骂,去辩驳,她仿佛只是一种逃生本能。左右看了看,安安直接跳上旁边的公交车。   安安一直没有回头,哪怕车开走了,她也死死抓着扶手,偏偏她的心抖得厉害。   安安并不高兴,她只是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。庆幸过后却愈发觉得自己可笑。   她的二十岁,果然一切都没有改变,还是从追债开始,也许还要在追债中结束。   就是个永不见天日、永没有尽头的轮回。   安安冷漠对着车窗外。车窗上是她孤零零的倒影,黑色眼影,红色口红,犹如鬼魅。   *   公交车一站一站往县城里面开,终于,它停在医院门口。   哗啦啦上来一大拨人,车厢瞬间挤得爆满,司机往后看了看,正要启动,安安终究还是出声,喊了句“等等”。她跳下车,往身后看了看,快步走进里面的住院部。探视时间还没有过,安安在护士站打听:“段秀芳在哪个病房?”   “段秀芳?”护士疑惑地打量安安,“你和病人什么关系?”   “她是我妈。”   “302,三床。”护士查完记录,又喊住安安,面色严厉,“你们家属到底什么个意思,还要不要治了?整天将病人丢在医院里挂水,你们这些做家属的也是在搞笑吧。”   段秀芳肚子里有个瘤子,得开刀,要是这里治不了,恐怕还得去昆明。安安默了默,问:“手术费大概多少?”   护士告诉安安一个估摸的数字。   这个数字对安安而言,就是个天文数字。她包里的五千多块与这个数字相比,简直杯水车薪!   一股无助涩意自心底钻出来,安安说:“知道了。”   “知道了,那也快点啊!”护士好心催促。   安安闷头从楼梯上去。爬到三楼,她没有直接进病房,而是躲在消防门后面,往走廊里探了探头。等了约莫一刻钟,没有见到安国宏的身影,安安这才敢过去。   302,三床。   躺着一个干瘦的女人,脸色苍白,已经睡着了。被子盖在身上,腹部隆得很高。许是太难受,她只能用一种诡异的姿势侧躺着,瘦的不成人形。   那肚子真的大啊,里面有一个瘤子,还有一个孩子。   也不知怀她的时候,是个什么光景,有没有让她这么受苦。   安安看了一会儿,静悄悄退出来。   背靠着墙,站了半分钟,她红着眼离开。   *   站在渐渐寂静的医院门口,安安站了好久,她摸出手机,摁开。   计超短信就跳了进来:“安安,你没事吧?”   昨天两人电话说到一半就匆匆挂断,他很担心。   “你银.行卡多少?”安安这样问他。   计超连忙打电话过来:“安安,你干嘛?”   安安说:“我不是还欠你四千么?”——这傻子自己没钱,还替她往无底洞里垫。   “我们之间又不急!”计超明显不同意。   想到先前阴魂不散的刀疤男,安安心里不安,于是说:“就当是你帮我存的,我这边不安全,又不放心给我妈。”   “嗯。”计超这次同意了,又挠头抱歉,“我晚上走不开,老头儿夜里身边离不开人,明天去找你。”   “好。”   两个人约好时间、地点,安安挂掉电话。紧攥着包,四下看了看,她才往自己租的地方去。   *   夜色已经彻底暗下来,街道内各种暧昧的红色灯箱闪烁,路口东洲烧烤摊的生意也慢慢开始热闹,摆了好几桌在外面。安安避开这些人多的地方,从后面斜坡往上。   整个斜坡只能听到她一个人的脚步声,踩在地上,衬得这夜越发寂静了。   这种安静令安安莫名心慌、不安,总像是有一口气提在胸口,不安定。   她加快了脚步,又回头张望,实在没看到什么人,安安连忙跑进自己租的小楼。一口气上到二楼,安安摸出钥匙,钥匙□□孔中,转了一圈,再要转一圈,身后楼道里突然传来闷闷的脚步声。   安安回头——   有个身影在楼梯口晃了晃,个子有点高,肩膀宽宽的。安安开门的动作一停,她眼里突然又开始发胀发酸,有个名字在她舌尖上荡了荡。咬了咬嘴唇,安安仍旧悄悄观望。   下一秒,半明半暗的灯光底下,有人慢悠悠从楼下走上来。   半新不旧的牛仔裤,然后是夹克,最后露出一张脸。   眉骨刀疤还是明显!   安安猝不及防,一下子怔在那儿。   她突然有个念头,她东躲西藏了这么久,终究还是被捉住了。   这世上再没有任何侥幸。   当然,也再没有人会救她。   那个人,让她滚远一点。   安安背抵着门,刀疤男冲她笑:“安国宏女儿?——安安?”   似是确认,又似是对她了如指掌。   *   安安不大的出租房里,第一次有外人进来。刀疤男霸占着里面唯一的那张凳子,大喇喇坐着,安国宏则守在门口。安安就这么被他俩堵在里面,连一条退路都没有。   刀疤男问她:“你刚才跑什么?”   原来还是看到她了,或者在医院时也看到了,他们一直跟来这里,她居然还傻乎乎以为自己安全了……真是可笑啊。   安安不答,只是说:“我没钱。”   “没钱你跑什么?”刀疤男冷笑,示意安安将身上斜挎的包丢过来。   安安紧攥着挎包,不肯撒手。   见她这样,安国宏便直接动手来抢,“你藏什么?”他十分不满,动作越发粗鲁。   “爸!”安安和他拉扯。这里面是她给妈的救命钱,这是她好不容易赚回来的!她不能撒手!   见安安仍然不松开,死死抱在怀里,安国宏便不耐烦了。他直接用力一推,安安后脑勺撞到墙上。咚地一声,痛得安安头晕眼花,还想吐。   当着安安的面,刀疤男将挎包里面的东西通通翻检出来。几件换洗衣服,还有半瓶矿泉水。他不屑一顾地丢在一旁,却捏起一件印花连体裙。刀疤男笑得意味深长:“可以啊,什么时候穿给老子看看?”   安安冷冷沉着脸。   刀疤男也不自找没趣,将这件裙子丢在一旁,他将所有拉链拉开,搜刮出藏在最里面的信封还有其他几张红色钞票。   捏了捏鼓鼓的信封,他说:“这还叫没钱?”   啐了口唾沫,刀疤男开始点钱。   “一,二,三……”数到最后,他朝安国宏示意,“不到六千,老子今天算你六千的利息,其他你再想办法。”回头看了看安安,他还是说:“你女儿条件不错,让她*还钱。”   安安只是盯他手里的钱。   刀疤男心满意足要走,安国宏却突然反应过来:“奇哥,再找找,再找找,看看有没有其他的钱。这丫头是没地方存钱的,肯定还有。”   “爸!”   仿佛兜头浇了一盆冷水,安安不可思议地红了眼。   这是要逼她去死么?   安国宏已经径直在房间里头翻起来,安安两眼猩红地死命拉住他,安国宏直接甩开她的手,又反手打了她一巴掌!力道很大,安安耳朵嗡嗡嗡响,还很疼。   她的嘴唇一直在战栗,眼睁睁看着他们翻乱了她的衣服,翻开她的床垫,然后……拿走了安安最后的一根稻草。   她什么都没了。   再度一无所有。   站在被翻乱的地方,安安颓丧地蹲下来。她抱住头,耷拉着。旁边是一碗酸辣粉。安安打开塑料袋。那碗粉已经泡软了,泡胀开了。   她用筷子挑了一挑,默默吃了一口,肩膀颤了颤,安安终于哭了出来。   那些眼泪滴在碗里,滴在地上,安安揉了揉眼睛,这次却怎么都止不住。   *   将那个鼓鼓的信封揣进夹克口袋,刀疤男摸出手机。电话响了很久,对方才被接起来。   “奇哥。”   对方娇滴滴喊了一声,高跟鞋蹬蹬蹬响,似乎从什么热闹的地方走到安静的外面来。   刀疤男呵呵笑道:“这次多亏了你。”又好奇打听:“你怎么认识安国宏女儿的,还知道她今天肯定要回来?”   “问这么多做什么……”女人娇嗔一句,还要说什么,她身后有脚步声传来。余光瞄到来人,她连忙装腔作势:“那不说了啊,挂了。”   苏婷刚把电话挂掉,陆昂恰好走到近边。   陆昂冷冰冰审视她一眼,又拂了拂她手中的电话。这人眼底格外冷漠,仿佛拥有某种可怕的穿透力,苏婷手心瞬间冒出一些汗。她笑了笑,主动示好:“昂哥,五叔已经等你好久了。”   陆昂没搭腔,直接走进包厢。   这一次,罗运华已经在包厢里面了。见只有陆昂一个人来,他不免失落埋怨:“小陆你这是藏私啊,怎么不把昨天的美女一起带过来?”   陆昂手里慢慢把玩着打火机。在桌面敲了一下,又敲一下。他淡淡的说:“闹脾气,先走了。”   “这么烈,你是不是治不住啊?”罗运华说着哈哈大笑,“要是治不住,我先替你治两天。”他满脑子想得还是安安那漂亮的模样。见陆昂抿着唇,视线冷然,罗运华呵呵干笑两下,心痒打听道:“那总可以问问美女怎么称呼吧?”   陆昂摸出烟,点燃了。他说:“丝丝,她叫丝丝。”   苏婷一愣,觑了觑陆昂。陆昂恰好夹着烟,隔着烟雾缭绕,也漫不经心的望过来。他靠在椅背上,面色淡然,一双眼漆黑,且意味不明。   苏婷嘴巴张了张,愣是没敢开口纠正陆昂气定神闲说的这个谎话。   想到奇哥先前的那个电话,她不免又心虚。要是被陆昂知道,她在安安离开之后就通知了刀疤男,恐怕没什么好果子吃。   *   安安在床上躺了两天。   她哪儿都不想去,也不觉得饿,她就是累,累到根本不想动弹。   隔壁是做皮肉生意的,这两天嗯嗯啊啊声音不断,那个泼辣的女人时不时会骂,“要死了,过了时间还日!”安安躺在一墙之隔,双手抱头蜷在那儿,任由外面天色由亮变暗,再由暗变亮。   她突然也想死了。   在这样的动静中,有人敲门。   咚咚咚。   很急促。   安安视线转了转,盯着那道门。她没动。   “安安,是我。”   外面传来计超焦急的声音。   安安钝钝坐起来,走过去开门。   见到她的样子,还有屋子里的惨状,计超吓了一跳,憨头憨脑的骂:“这帮狗.日的!搞成这样!”他将翻乱的衣服悉数捡起来。   安安坐在床边,还是抱头。   这么多天,她好像只剩这个姿势了,将自己埋起来,什么都不用管。   安安说:“计超,我没钱了,一分都没了。”   捡衣服的手顿了顿,计超说:“安安,我还有钱。”   “我已经欠你钱了。”安安头痛欲裂。   计超这个时候倒不笨了,忙说:“安安,要不我……我们结婚,这样一家子就没什么欠不欠的了。”许是怕安安不信,他掏出户口本,“你看,我本子都一直随身带着的。”   安安看看那个户口本,又看看计超,眼里还是发胀。   “你真是个憨包。”她骂。   “我才不是憨包!”计超急急否认,又劝她,“安安,既然没钱了,你就不要再想着出去嘛。留在这里,我还可以照顾你。”   “不出去怎么办?一辈子被他搜刮?”安安自嘲般地笑了笑。可笑着笑着她又想哭了,她说:“计超你晓得么,我妈治病要多少钱?”计超摇了摇头,安安说了个数字。计超一下子愣住了,他在盘算自己那点工资。安安还是抱头,将头埋得很低:“计超,我感觉我要死了。”她的声音很低,很轻,还很彷徨。   安安痛苦地抓了抓头发。   双眼猩红。   *   热水从头冲下来,淋到皮肤上,有些烫,烫得她皮肤发红。   安安认真洗了个澡,对着镜子,她开始化妆。她的脸有点肿,被安国宏打得,一直消不掉。再被热水一激,越发明显。安安看了看,低头,洗了个冷水脸。擦干水渍,她重新开始化妆。一眉一眼,分外认真。她必须尽快赚到钱,而这张脸能让她赚钱。   对一个女人而言,尽快赚钱的法子能有哪些?   安安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听着隔壁激烈的皮肉声,她低下眼。   人没有走上绝路,是永远不会知道,下这种决定有多难,又有多容易。   安安来回抹完口红,再度审视镜中的自己。   这是她熟悉的模样,安安只觉得心安。   那样的傻事,她这辈子干过一次,就不会再做。   她输得一败涂地。   她被伤得一塌糊涂。   镜子里,那根细细的黑色颈带还系在她的脖子间。黑白分明,衬得她脖颈越发纤细,脆弱。这根颈带曾被一个男人碰过,摸过。她甚至还记得他手指用力插.进缝隙时的那种窒息。是那样的冷,又那样的痛。   冷眼打量着自己,安安抬手摘下颈带。   完整的脖颈露出来,她只觉得呼吸顺畅。   打开卫生间窗户,安安将这根颈带彻底丢了出去。   丢在后面的垃圾堆里,她再也不想见到。   她想,下午就去试试运气,运气好,说不定第一次能卖个五千块。   *   再度遇到罗红倩,安安是意外的。   职中保安一向对安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美女么,这些福利还是有的。安安跟着计超去学校吃些东西,经过第一栋教学楼时,有人从楼上跑下来,满是青春飞扬。   安安视线掠过那人,她面无表情的移开眼,倏地,又转了回去。   今天天气有点冷,那个女孩穿了一套年轻的卫衣和牛仔裤,头发柔顺地束在脑后,卫衣上面还是有一个很大的熊。   那个熊的标志明显。   是罗红倩。   安安只知道罗红倩和自己年纪差不多,但没想到她在这儿读书。   安安脚步停了一停,还是短袖她的背影。   这人是去校外拿快递,不知接过什么,她笑眯眯地道了谢,喜滋滋地往回走。这才是二十岁该有的模样,不像安安,老气横秋,整天想得,就是卖,偏偏还有人让她要点脸!   没有脸,她能要到的,也许更多。   安安一直停在那儿,看着。计超觉得莫名其妙,“安安!安安!”他拍了拍安安的肩膀。安安回过头,她明明是对着计超的,可计超却根本看不透安安的眼。   她只是拧着眉,一言不发。   停了一停,安安不知想到了什么,她转过身,说:“我有点事,就不去吃了。”   “什么事啊?”计超追在后面喊。   安安摆了摆手,直接走出学校。   经过罗红倩时,安安并没有停。她目不斜视,走得不疾不徐。两人擦身而过,安安再多走几步,身后便有人试探着喊她:“丝丝?”   这一声如安安所料,因为罗红倩喜欢陆昂,而陆昂和安安的关系在外人看来“不清不楚”着呢。   任何一个嫉妒的女人都不会放过。   安安淡然回身。   过了半秒,她也意外:“是你啊……”   “你不是导游么,怎么会在学校?”罗红倩困惑。   安安只说:“我来找人。”   罗红倩便笑:“我本来还想找昂哥要你的电话呢,想让你教我化妆。”她提到陆昂的名字,耳根还是红红的。   安安抿着唇角,笑了笑,说:“那真是巧。”   “那你有空么?陪我去挑化妆品?”罗红倩格外热情。   *   罗红倩难得逃课,她拉着安安去商场。一进门,罗红倩便直奔大牌专柜。   安安第一次进这些地方,她所有的化妆品都是在街边买的。如今买不起,还是可以看看的。专业的导购在一旁替罗红倩推荐,安安只在旁边闲闲观望。   罗红倩一口气买了眼影、眉笔、定妆粉、隔离霜……还有两套化妆工具,算下来已经有大几千。最后挑口红的时候,导购笑眯眯地替她试了几个色。——这是金主,她可不能得罪。罗红倩皮肤稍微有些黑,所以导购推荐了一些暖色系。罗红倩一概拒绝,她悄悄指了指安安,说:“我想要那个颜色。”   那天,安安和陆昂从楼上一前一后下来,她就注意到安安的口红淡了许多,像是被人吃掉了似的。她那会儿脸红耳热,根本不敢多打量,只记得自己心口扑通扑通的心跳声。后来,她偷偷觑了好几回陆昂,却只能看到他高大有力的背影。那时候,安安站在他旁边,安之若素,不知因为什么,她好像还在和陆昂吵架、冷战,光明正大的给陆昂甩脸色。罗红倩便有些羡慕安安了。不是羡慕可以和陆昂吵架,而是她也想这样光明正大的站在陆昂旁边,她也想被陆昂……欺负。   这么一想,耳根又热了,罗红倩低下头。   *   罗家是单独的小别墅,罗红倩单独住一间开阔的房间,有很大的阳台,房间里陈设和她这个人一样,清新,明亮。她的窗帘是生机勃勃的绿色,天花板刷成干净的白色,不会开裂,更不会看到灰突突的楼板。   比安安那儿好太多、太多了。   这么一对比,简直像小公主。   安安环顾一眼,问罗红倩:“我这样贸贸然到你家来,你哥哥会不会有意见?”   “不会,他很喜欢我结交朋友的。不过……”罗红倩往外面看了看,悄悄的说,“得趁他不在家的时候化,要是被他发现,我会挨揍。”   安安笑了笑,不经意的问:“他什么时候回来?”   “怎么也得五六点多吧。”   安安看了看墙上的时钟,她将罗红倩买的那些化妆品一一搁在桌上。   涂涂抹抹,时间过得极快。安安今天又教得特别仔细,每一样都在罗红倩脸上认真示范,然后让她自己动手。   直到听见外面的汽车声,罗红倩“呀”了一声,才反应过来时间,她连忙卸妆。   安安往底下打量一眼,说:“那我先走了。”   “啊,那我送送你。”罗红倩有些着急,越着急妆越花。   “不用客气。”安安安慰她。   罗红倩眨了眨眼,便说:“替我向我哥保密啊。”   “知道。”   安安比了个“ok”的手势,走出罗红倩的房间,她沿着楼梯往下。   罗家的别墅很敞亮。安安一步一步下去,而罗坤恰好拄着拐杖,一瘸一拐从外面进来。两人恰好在客厅相遇。   突然见到安安,罗坤明显愣了一下。   安安落落大方,弯起嘴角,喊道:“罗哥。”   “你怎么在?”罗坤不免讶异。   安安指了指楼上,没说话,只是黠慧地笑了一下。   她笑起来,像个可爱的小狐狸,清冷的气质减退了,又平添了其他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。   仿佛一种亲昵,一种只属于他和她的亲昵。   罗坤心念微动,见安安往外走,忽然就又喊住她,问:“上回昂哥说你家有急事,现在怎么样了?”   那是陆昂说的谎话,没想到应验到自己身上……安安顿了顿,皱起眉,她如实说:“不太好。”   “不太好?”罗坤重复一遍,凝视着安安,他不经意地问,“怎么不去找昂哥?你们不是……”   他停顿的恰到好处,让这四个字听起来,颇意味深长。   这便是这个男人的试探。   安安直视他,说:“罗哥你误会了,我和昂哥没关系。”   “那你还打听他?”罗坤这样问。   安安笑:“随便问问呗。”   罗坤拄着拐杖沉默了,过了一会儿,说:“还在缺钱?”   “缺啊。”安安对着他,还是笑。   “缺多少?”   安安挥了挥手,往外走:“不用罗哥给钱,以后多来捧我场就是了。”   “捧场?”   罗坤明显意外。   “你在哪儿做?”   安安告诉他:“胖子那儿。”   又笑了一下,她这才离开。   安安原本不打算去意兴阑珊做的,如今却又想了,她改主意了。   外面残阳如血,夕阳西下,安安走在这样的天际之下,整个人忽然又活了过来。   *   陆昂接到罗坤电话时,他还在罗运华修的温泉酒店里。罗坤也不拐弯,直接问他:“昂哥,他身边那帮人情况摸得怎么样?”   “差不多了。”   陆昂这样告诉他。   罗坤便说:“我这边事情也弄得差不多了,等你回来我好好给你接风,咱们兄弟两个再聚聚。”   “行啊。”陆昂答应下来。   约好了时间,罗坤想说什么,他忽然又顿住了,只说:“等你回来。”   *   苏婷还是和陆昂一道回去,她是罗运华安排的人,陆昂甩不掉。偏偏苏婷留在他身边,也觉得无比尴尬。自从那天饭局之后,陆昂一直没提过安安名字的事。苏婷不懂他的意思,再加上那个电话,心里不免发虚。但这是罗运华的安排,她不得不跟着。   回去的路上,还是苏婷开车。   陆昂不会主动开口,车内只有两个人,气氛一时尴尬。觑了觑陆昂,苏婷没话找话的聊:“听他们说罗哥最近常常往胖子那儿去。”   ——“胖子那儿”便是意兴阑珊夜总会。   陆昂不搭腔。   苏婷只能硬着头皮自己往下接:“好像罗哥看中了那边的一个姑娘,据说长得特别好看,妖得不得了。罗哥为她花钱眼睛都不眨一下,也不会心软。”   这一回,陆昂还是没搭腔。   苏婷彻底偃旗息鼓了。   她以为陆昂一直沉默下去,谁知快到的时候,陆昂终于开口了。   他没说其他,只是问苏婷:“上次电话里那个是谁?”   他的语调平缓而阴鸷,声音冷得像冰窟窿,仿佛能窥探人心。苏婷握着方向盘的手轻轻抖了一下,稳了稳方向盘,她尴尬笑道:“昂哥,哪个电话啊?”   陆昂冷冷盯着她。   苏婷装不下去了,说:“一个朋友。”又指天发誓:“真的是一个朋友。”   “最好是。”   陆昂警告一句,面无表情下车,直接去包厢。   意兴阑珊这种夜总会就是销金窟,外面是抱在一起摇头晃脑的男男女女,往里则是一间间包厢。有些包厢门微敞,能隐约听见里面的浪声浪语,有些则关着,掩住一屋春.色。   208包厢的门是开着的。   陆昂走近了,听见里面有人在唱歌。女人的歌声透过并不算好的音响传过来,依旧婉转清扬,像山野的百灵,又仿若晨间的清风,还透着一股子甜。   这种甜意沁进心底……陆昂脚步顿了顿,他推门进去。   里面已经坐满了人,见到他来,纷纷起身喊他“昂哥”。中间稍空,罗坤招呼他过去坐。整座包厢里,唯独一个人没转过来。她坐在高脚凳上,对着屏幕唱歌。   陆昂视线越过众人,扫了眼唱歌的人。   留给他的,是个背影。   头发扎成花苞的模样,露出纤细的颈子。   没有颈带。   陆昂正要移开眼,那人恰好转过来。   四目相对。   陆昂唇角慢慢抿起来。   她像所有人一样,喊他:“昂哥。”   陆昂视线慢慢下移,落到空荡荡的颈子里。那儿没有颈带。 ☆、第十九章   陆昂视线慢慢下移,落到空荡荡的颈子里。那儿没有颈带。   他抬起眼。   那边,安安已经算是和他打过招呼了,音乐还在继续,她转过去。   还是一首老歌。   小楼昨夜又东风。   从她的唇畔缓缓倾诉,有几分随意,又有几分凄凉。   “昨夜小楼泣东风,珠帘泛婆娑湿衣袖,恰似故人原来葬花落……”   安安唱得专注,眼帘低垂。   包厢里面灯光偏暗、偏蓝,照在她的脸上,平添几许魅惑与妖冶。她的眼睫长而翘,她的唇艳而软……   陆昂胳膊垂在身侧,顿了两秒,他沉默地从牛仔裤兜里摸出烟盒。   “昂哥,这边。”   罗坤将附近的人赶远了一点,腾出地方。   陆昂低头,取出一支烟,递到唇边。   手拢着火,点燃了。   他走过去,坐在罗坤旁边。   罗坤凑过来,示意陆昂:“你那个美女导游。”   “她怎么会在?”陆昂淡淡的问。   罗坤说:“她在这儿做。”他又向陆昂直接坦白:“昂哥,我问过她了,她说跟你没关系。所以我就来捧场了。”   所以,先前苏婷说,罗哥最近常常往胖子那儿去。   苏婷还说,罗哥看中了那边的一个姑娘,妖得不得了。   她说的,原来就是她。   陆昂靠在沙发里,嘴角微微往下。   留给他的,还是个清丽的背影。   很瘦,瘦瘦一长条儿,抱在手里几乎没什么分量。   她在唱,轻轻叹哀怨,轻轻尝离愁。   说起来奇怪,她的咬字很特别,哪怕是这样忧伤哀婉的词,却也是伤中留一味甜。   这种甜会不自觉地渗进人坚硬的心里。   让人置身在煎熬苦楚的地狱之中,还能幻想出一方甘甜。   对面,苏婷恰好推门进来,罗坤看见她就不耐烦,懒得顾忌罗运华的面子,直接挥手轰她走,又命令胖子:“再去找几个像样的过来,让昂哥好好挑挑。——都什么垃圾货色!”   他还特地交代:“要温柔点的。”   陆昂夹着烟,垂眸,轻笑一下。   这首老歌也快要到尾声了,“今夜月稀掩朦胧,低声叹呢望星空,恰似回首终究一场梦……”这是最后一句歌词,那个“梦”字由她轻轻哼唱出来,仿佛真的成了一场梦,又化作一场虚空,无限怅惋。   陆昂抽了一口烟。烟雾缭绕里,他缓缓抬起眼。   歌词屏幕前,安安已经搁下话筒,她一只脚支地,从高脚凳上站起来。头发扎上去之后,她整个人显得越发高挑。还是原来的打扮,露脐上衣和短裙,短裙底下的腿笔直而匀称。   罗坤招手说:“丝丝,过来。”   她便听话过来。   那截子细腰随着她的步伐,仿佛还是捧着那汪春水。那水摇啊摇,白得晃人眼。   穿过落座的其他人,安安走到中间,经过陆昂,她没有停,再走两步,直接坐到了罗坤身旁。她经过的时候,带起了一股温暖软香,是她这个年纪独有的青涩与美好。陆昂低下眼。   指间的烟头猩红,明明灭灭。   他又慢慢抽了一口。   这口烟从五脏六腑中挤过,压过,胖子就领了好几个女人进来:“昂哥,你看看?”他尽心尽力,挑的都是温柔娴静的类型,一排站在那儿,冲陆昂微笑。   陆昂懒懒陷在沙发里。   罗坤探身过来,说:“昂哥,中间那个不错啊,胸大腰细。”   陆昂循声朝他望过去。   他的手正搭在沙发后座,安安侧坐着,坐在他怀里。她稍稍倾身,在果盘里捡了一颗葡萄。她一点点剥开薄薄的皮,一点点露出里面晶莹剔透的果肉。那些汁水顺着她的手指尖儿往下滴,安安又倾身,抽出面纸擦手。   “昂哥,你看中哪个?”胖子笑呵呵地问陆昂。   陆昂笑了笑,收回视线。看着面前一排女人,他说:“随便吧,我先出去一趟。”   “去哪儿?”罗坤好奇。   “厕所。”   陆昂说完这两个字便起身,走出去。   就要随手关上门时,他回过头。   安安又在挑捡葡萄,挑挑拣拣之际,她恰好抬眸。   还是四目相对。   陆昂在门边定定看了她一眼。   走廊灯光下,他紧抿着唇,神色肃穆。   他在无声示意她,过来。   安安别开脸。   门关上了。   陆昂在包厢外面停了一停,去卫生间。   他没有进去,而且靠在走廊深处的阴影里抽烟。   有一男一女喝多了,high极了,抱在一起边亲边走进厕所,随便推开一个隔间,就开始做。   做的动静很大,啊啊啊旁若无人的叫,陆昂面无表情的望向窗外。   *   一支烟灭,安安也没有过来。   这便是她的态度。   陆昂摁灭烟,回去。   *   胖子在各个包厢里周旋,好容易松了口气,在走廊里遇到陆昂,他笑呵呵地打招呼:“昂哥。”   陆昂问:“她什么时候来做的?”   “哪个啊?”胖子装傻。   陆昂睨他一眼。   胖子“嘿嘿嘿”猥琐地笑了笑,说:“是她自己找过来的,说想在这儿做。”   “做什么?”   “陪酒,不出台。”   “做多久了?”   “好多天了。”   “具体哪天。”   “这哪儿记得啊……”胖子扯了扯脖子里的金项链,满脸为难的回忆,“十六号吧,罗哥那天正好回来。”   陆昂眯起眼重新点了支烟,才问:“坤子最近常来?”   “常来。”胖子笑得意味深长。   陆昂弹了弹烟灰,没再问其他。   转身要走,他想到了什么,忽然叮嘱胖子:“帮我留着苏婷,我待会儿找她。”   胖子笑得越发猥琐:“昂哥,苏婷的活儿好吧?”似乎想找到认同。   陆昂没答,他回过身,脚步蓦地顿住。   只见安安站在208的包厢门口,冷冰冰注视着他。   走近一点,陆昂示意她:“过来,我有话跟你说。”   “我没话跟你说。”安安冷笑。自然,她还提醒陆昂:“是你让我滚远一点的。”安安说完,重新走回包厢。   门用力一关一闭,和她离开那天一模一样。   *   站在包厢门口,陆昂将烟咬在齿间,手握着门把顿了顿,他重新推门进去。   还是先前的模样。   什么都没变。   *   这场聚会吃吃喝喝时间最容易消磨,结束时已经凌晨,罗坤问陆昂还要不要继续第二场,陆昂笑了笑,只说自己还有事。   “什么事啊?”罗坤好奇。   陆昂说:“女人的事。”   罗坤听了“啧啧”两声,就没再多问。他坐上车,示意后面的安安:“走吧,送你。”   凌晨温度低了,安安加了个外套,仍然斜挎着她的那个包。   她从后面走过来,一步一步经过陆昂,脚步还是没有停。   矮身坐进车里,门关上,便看不见了。   陆昂取了支烟,低着眼,仍是咬在齿间。   等车不见了,他才慢慢走回夜总会。   苏婷已经在门口等他,脸上堆笑:“昂哥,你找我?” ☆、第二十章 (补齐两更)   “昂哥,你找我?”苏婷满脸堆笑。   胖子告诉她这个消息的时候,苏婷意外极了,一会儿担心是不是自己打电话的事暴露了,一会儿又思量陆昂是不是终于对她有了些男人女人间的意思——毕竟那个电话他离得远,什么都没听到。而陆昂今天特意留她下来,这么晚了,孤男寡女,还能做什么?   只要这么一想,苏婷一整晚便坐立难安,光是厕所就去了四五次,就在刚才还去过一回,而脸上的妆容更是比照着那个小妖精化的。苏婷看出来了,陆昂对那个小妖精,并没有他口中所说的那样冷漠。在温泉里他会带安安一起离开,在五叔面前他会替她瞒下真实身份,他还替她过问电话的事。   这个男人哪儿冷漠了?   如今“意兴阑珊”硕大的土豪金招牌底下,苏婷眼影刷得漆黑,嘴唇抹到猩红。海藻一样的大波浪披在身后,一对翘乳暴露在胸前。两相映衬,倒有些不伦不类。   她冲陆昂微笑:“昂哥,我们现在去哪儿?”既然陆昂主动来找她了,苏婷就不会错过这个机会。   说话之间,她挽住陆昂的胳膊,还不忘拿胸蹭了蹭。陆昂的胳膊坚硬,体恤衫下,他的身体更是硬。这种硬度像是与生俱来的,她还没有完全靠近,就情不自禁的想要瘫软,想要在他身下颤抖、战栗,想要被他折腾得下不来床……就算看惯了各种男人,此时此刻,苏婷的脸庞也悄悄开始发热,底下更是微湿,连呼吸都不免急促起来。   她的变化明显,陆昂淡淡看了苏婷一眼,抽回胳膊,一言不发走进巷子深处。   巷子最深处是一段废弃的老城墙,因为死过人,平日里阴气森森,极少有人会过去。苏婷心里并不愿意,可她想起了陆昂可能的某些癖好——她亲眼见过,陆昂在安安纤细的脖子上掐出过红痕。这种男人一般都凶得要命,做起来无所顾忌,会很带劲,比罗运华那种老不死的厉害太多了……心里痒了痒,苏婷跟过去。   陆昂一直走到最深处,才停住。   凌晨风大夜凉,苏婷穿着包臀裙,被风一吹,她浑身爬满鸡皮疙瘩。不自在地抚了抚胳膊,苏婷说:“昂哥,要在这儿做?”皱眉觑了觑四周,她小声告诉陆昂:“昂哥,这儿死过人。”   “呵。”   陆昂冷笑。   他背靠在城墙上,漫不经心地望着她,说:“你以为我是罗运华,这么饥不择食?”   陆昂说话一贯字正腔圆,偏偏这几个字从陆昂口中说出来,冷漠,戏谑,又赤.裸裸的打脸。苏婷耳根蓦地一烫。先前那些情.欲瞬间僵凉下去,她在他面前,忽然变得尴尬。什么被他折腾的想法都没了,她知道,事情不对了。   陆昂半眯起眼抽了一口烟,下颌微抬,示意她:“打个电话。”   “打电话?打给谁?”苏婷被吹得太冷了,脑子根本转不过来。   陆昂轻轻一笑,是这样回答的:“就你那个朋友。”   ——他们开车回来的路上,陆昂问过苏婷,那个电话打给了谁。那会儿苏婷指天发誓说是一个朋友,如今被陆昂直接拿来用了堵她的嘴!   想到刀疤男,再看看陆昂,苏婷僵了一僵。要是陆昂去找张奇伟——也就是刀疤男算账,那张奇伟吃了憋,还能怎么办?肯定是来找她啊,那帮追债的就没有一个好惹!苏婷心下正在盘算对策,以便糊弄陆昂,对面,陆昂停了一停,已经不疾不徐地补充:“就眉骨有刀疤的那个。”   听到这句话,苏婷彻彻底底吓了一大跳!   他怎么会知道???!!!   苏婷瞪大了眼,满是不可置信。   这意味着陆昂已经通通知道了,那个刀疤男,那个电话,还有她底下全部的小动作。苏婷心底发凉,站在凌晨的寒意里,忍不住打了个冷战。她不知道陆昂是如何猜到的,她只知道,面前这个男人敏锐到可怕!   又打了个冷战,苏婷开口试图求陆昂:“昂哥,我……”   陆昂并不理会,仍示意她:“打电话,问他在哪儿。”   他一开口,便是最直白的命令,不容抗拒。   苏婷攥着手机,僵了小半晌,终还是拨了个号码。很快,电话就通了,那边似乎在打牌,嘈杂极了,全部是碰杠胡的声音。   声音颤了颤,苏婷喊道:“奇哥……”   *   挂掉电话,苏婷战战兢兢看向陆昂。   陆昂一直倚着城墙,听完这通电话,他才直起身,离开。   男人高大的身影经过,冷漠,毫不犹豫,根本没有多看她一眼。苏婷明白过来了,他根本就是来替那个小妖精报仇出气的!想到自己先前的那些心思,还有刀疤男可能会有的报复,苏婷就扯陆昂的胳膊,“昂哥!”结果她还没碰到,陆昂已经冷冷回身,恰好躲开,不多一秒,不晚一秒。   苏婷的手在空气里僵了一瞬,她忽然愤怒:“昂哥,你干嘛偏袒那个小狐狸精?”——她到底哪里不如那个小狐狸精了?   陆昂垂眸。   拂了拂这女人刷得漆黑的眼影,还有红艳艳的一张唇……他无动于衷的张口,说:“因为你丑。”   苏婷:“……!!!”   她的脸轰得一下涨得通红!这是她比照安安妆容化的,精心打扮,却只得到一个丑字???谁受得了???   苏婷一时又气又急,却根本无处回击这个男人。   陆昂已经漠然警告她:“以后离她远一点。”   这个“她”还能是谁?   值得陆昂这么袒护?   苏婷攥了攥包,提醒陆昂:“昂哥,你可是有把柄在我这儿。”   她恶毒的想,看他以后还怎么袒护?看他怕不怕!   见陆昂不说话,苏婷只当他记不起来了,于是继续说:“昂哥,你在五叔面前说谎了——那个小妖精的名字。你明明知道她的名字,偏偏告诉五叔错的。昂哥,你到底什么意思?你又在怕什么?”   陆昂还是沉默。过了两秒,他只是面无表情的提醒苏婷:“离罗运华远一点。”   说完,他头也不回的离开,再没有多看她一眼,亦没将她的威胁放在心上。   他走了便走了,更不会去求她。   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,苏婷彻底愣在那儿,目瞪口呆。   *   整条巷子再度安静下来。   苏婷气得将包丢在一旁,狠狠踢了几脚,这还不过瘾,她急匆匆翻开通讯录,找到罗运华电话,摁下通话键。   电话响了很久,那边才不高兴地接起来,“干什么,都这么晚了?”满是不满与责备。   “五叔,”苏婷娇滴滴的喊他,又说,“你不是在调查陆昂么?”   她勾着唇,淡淡的笑。   *   张奇伟今天手气不错,赢了大几千。将钱一张张数好,揣进兜里。扭了扭僵硬地脖子,他慢悠悠回住的地方去。   整条街上没什么人,他轻快地哼着十八摸,抓了抓眉骨的刀疤,再摸摸口袋里的钱,心情越发不错。可还没走两步,张奇伟就停住了。   只见路边站着一个人,他靠在那儿,肩膀松松往下。   见到他来,这人直起身。   路灯下,他的个子很高,肩膀很宽,两条腿扎在地上,结实而有力。   张奇伟往后看了看——   整条街就他一个人。   来者不善啊,停住脚步,他扯着嗓子问:“你他妈谁啊?”   “陆昂。”   那人回答得依旧简单。   一听这个名字,张奇伟眉心跳了跳,他想起来了,被陆昂狠狠撞过的脑袋也开始隐隐发痛。张奇伟心里发憷,又不能认怂,于是故意打哈哈:“什么事啊?”   “你去找过安安?”陆昂这样问他。   “安安?”   张奇伟冷笑。   “谁他妈还记得?”   这句话音落,陆昂便从建筑阴影里慢慢走出来。他个子高,肩宽腿长。走到张奇伟面前,一言不发的,陆昂抬起右手,直接摁住他的脑袋,就往旁边电线杆上撞过去!   梆的一声——   张奇伟痛得直接叫出了声!他抱住头,缩在那儿,脑袋里又是嗡嗡嗡响,叫过之后,他一时又说不出丁点话来。他心里后怕。他刚才明明想躲的,可根本躲不开,陆昂动作快极了,没有任何犹豫,力道又准又狠!   像个练家子。   一片痛楚之间,陆昂冷冰冰问他:“记起来了么?”   “记起来了,记起来了。”刀疤男忙不迭点头。   陆昂便说:“那天怎么回事。”   张奇伟就将十六号那天的事一股脑通通讲了。他是如何接到苏婷通风报信的电话,如何在汽车站蹲了一天见到安安,还跟着她去了医院,又叫上安国宏一起去她租的地方,怎么抢了她的包,又怎么翻到她床垫底下的钱。   “安国宏?”   “那是她爸。”   “她妈呢?”   “长了瘤子又折腾怀孕,晕倒住院了。”   陆昂的烟原本一直夹在指间,僵了一僵,他递到齿间,用力咬了咬。   过了几秒,他才又问:“她那天是下午到的?”   “不是下午。”张奇伟立刻否认,“是晚上,七点多。”   从温泉度假酒店开车回本地,只需要两个小时。   可十六号那天,安安一早就退房离开了,她走了这么久,晚上七点多才到……   陆昂又拿下烟。细细的烟梗在指间捻了捻,他望向旁处,胳膊垂在身侧,没有动。   张奇伟还抱头缩在电线杆底下,疼得直哼哼。   看他一眼,陆昂半蹲下来,一字一顿警告:“你们有你们的规矩,我也有我的。那是他爸欠的钱,你去找他爸。以后别再动她。”   “知道了么?”陆昂冷冷问他。   “知道知道。”刀疤男还是连忙点头。   陆昂面无表情地起身。   走到路口,走到没有人的地方,陆昂才停下来。夜色如浓墨,铺天盖地宣泄,将他深深笼罩住。望着眼前茫茫拨不开的黑暗,他又低头点了支烟。   指间一点猩红,陆昂在路口站了一会儿,他慢慢往一个方向去。   经过东洲烧烤摊,沿着后面的斜坡继续往上,走到一栋楼下。他抬头看了看,最边上那间没有亮灯。刀疤男说,这是安安租的房子。   抬手看了看时间,陆昂随便找了个地方抽烟。一支烟灭,一支烟起。   *   整片黑暗渐渐消退,变薄、变淡,最终,天色慢慢亮起来了。斜坡上人来人往,还有挑着扁担叫卖的,陆昂看了看时间,又看了看楼道口。   没有安安出来的身影。   他走过去,直接上二楼,穿过走廊,敲门。   里面没有回应。   陆昂又耐心敲了一次,“安安。”他这样喊她。   “安安?”   陆昂提高了些嗓音。   隔壁做皮肉生意的女人听到动静,倒是出来了。她穿着吊带裙,抄手,倚在门上,一双眼往陆昂身上瞄:“你找那小丫头?”   陆昂盯着她。   那人便笑着说:“她好几天都没回来了。”   陆昂一顿,问:“她去哪儿住了?”   “谁晓得啊?”女人摇摇头,又问陆昂,“做么,算你便宜点。”   陆昂没理她,转身下楼。   站在太阳底下,他太阳穴隐隐跳得痛,陆昂用力压了一压。   *   回到胖子的那间老院子,陆昂洗了个澡出来。那只手表搁在床头柜上,陆昂拧开螺丝,取出sim卡,换上。   他打了一行字。   停顿半秒,陆昂又默默删掉。   *   时间还这么早,安安自然不会在意兴阑珊夜总会里,陆昂换上干净衣服,出门,直接去罗家。   *   今天是周末,罗红倩没有课,她正坐在窗边看书,忽然瞄到外面陆昂一步一步从远及近的身影,罗红倩“啊”了一声,一下子弹起来!   冲到衣柜门口,她抱出一大堆衣服。   这件不好,那件也不行,罗红倩在胸口比来比去,不知怎么就突然想起了安安,想到了她被吃掉的那抹艳丽口红,想到她站在陆昂身边无所顾忌的模样,她穿露脐上衣和窄窄的皮裙,整个人纤瘦又高挑……手停了一停,罗红倩还是拿起床边的一件清新连衣裙。   急匆匆换上,拿梳子梳了几下头发,她跑出去。刚到门边,她又折回来拿了个包。   罗红倩跑得气喘吁吁,快到楼梯口时,却又故意慢下来。深吸一口气,她喊了一声“昂哥”,这才慢慢走下楼梯。   楼下,陆昂恰好到门口。他抬起头,对她笑了笑。这种笑意是她原来就奢望的……罗红倩脚步又是一顿。脸红了红,她迎过去。   见她背着包,陆昂便问:“要出去?”   罗红倩“嗯”了一声,就不再说话了。面对陆昂,她总是羞涩而赧然的,不敢多话,亦不敢随便吱声。   陆昂环顾了一圈空荡荡的客厅,问她:“你哥呢?”   “他在楼上,”罗红倩指了指楼上,不免打开话匣子抱怨,“底下那帮人一大早就来找他。”   陆昂目光便又上移。价值连城的红木楼梯盘旋往上,是空无一人的二楼走廊,听不到半点动静。显然隔音效果很好。收回视线,陆昂不经意的问:“这么早?”   罗红倩耸耸肩,说:“不知道什么事。”   陆昂就不再多问,只在客厅等罗坤。   偷偷打量他一眼,又觑一眼,罗红倩才重新鼓着勇气喊他一声:“昂哥……”   欲言又止的模样,明显有话要说。   陆昂问她:“有事?”   两手攥在一起,互相揪了揪,罗红倩低头说:“过几天我生日,想请昂哥来家里吃饭。”   看着面前的年轻女孩,陆昂默了默,没有答应,只说:“我到时候看吧……”   “还看什么呀?”   二楼,有人哈哈笑,直接插话道:“昂哥,倩倩都跟我提了好几次,要请你过来吃饭!”   说话的是罗坤。他正好从书房里出来,身后还跟着一个人。这人陆昂昨晚已经见过了,是罗坤的一个嫡系下属。他昨晚就对陆昂颇有微词,此时出现在罗坤身边,陆昂并不意外。   陆昂默然。   罗坤又接着刚才的话说:“昂哥,这次你就答应了吧,省的倩倩成天跟我唠叨。”   被他这么一说,罗红倩脸更红了,局促地喊了一声“哥”,试图止住罗坤。   罗坤一边下楼,一边打趣:“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嘛……”又对陆昂说:“昂哥,现在倩倩手艺不错,你有空就多来家里坐坐。”话里话外,总是意味深长。   如此再拒绝就不好,陆昂点点头。   见罗红倩背着包要出门,罗坤便问她:“这是去哪儿?”   这个包是罗红倩用来找借口下楼的,如今被罗坤一问……她只能说:“去找丝丝。”   陆昂闻言,垂眸。   听了这个名字,罗坤不免生气:“你早点让她别做了,说出去丢我的人!”   陆昂这时才问:“怎么了?”   “就你那个导游嘛,她还真是缺钱!”罗坤说起来冷哼一声,不屑道,“晚上陪酒,白天在商场卖化妆品,够折腾的。”   陆昂便没再开口。   商场,卖化妆品,这两个信息足够了。   *   罗红倩离开之后,客厅只剩三个男人。看了看陆昂,罗坤那亲信似乎要说些什么,罗坤摆摆手,直接打断道:“我心里有数。”   “是不是对我有意见?”等这人走了,陆昂突然这样问。   陆昂刚来,罗坤就打算让他接手五叔那边的生意,还是当着底下一众兄弟宣布的,自然有人不服。陆昂很清楚这一点,罗坤也清楚。几个亲信轮流闹过来,他正发愁该怎么摆平呢,没想到陆昂自己提了。罗坤笑了笑,没骂底下那帮人,只道:“底下人叽叽歪歪,昂哥你别往心里去。”   “怎么会?”陆昂说,“我也觉得这不合适,正想跟你提。”   罗坤便大方提议:“那昂哥你先拿夜总会练练手,等这帮人没屁放了,再去接老不死那边的生意。”他其实已经有了这个盘算,如今不过顺水推舟。   陆昂自然没意见。又坐了一会儿,他就告辞。   罗坤这时才想起来,问他:“昂哥,你今天来什么事?”   陆昂笑了笑,说:“就刚才那个事。”   他走出罗家别墅,隐隐作痛的太阳穴终于没那么疼了。   *   安安刚给一个客人试完颜色,那边,罗红倩就背着双肩包,朝她挥了挥手。   “你怎么来了?”安安好奇。   罗红倩笑眯眯地和她咬耳朵:“我过几天过生日,想买件新衣服。”扯了扯身上土里土气的双肩包,她又说:“还想换个包。”   安安已经习惯了她的有钱,点头附和道:“好啊。”   “那你陪我去!”罗红倩连忙拉住安安。她现在买衣服、鞋子、化妆品都爱拉着安安一起去,仿佛她的意见很重要。   等安安忙完这个顾客,罗红倩已经替另外一个柜员完成了今天的销售任务。拜托这人替安安看着柜台,罗红倩拉上安安就去楼上女装。   罗红倩挑的都是她这个年纪适合的衣服,她拿了好几件裙子,在镜子前比来比去,扭头问安安:“哪件好看?”   她的肤色有些黑,安安认真给了意见——落落大方的白色连衣裙,很合适她。   “会不会太素了?”罗红倩看向手中另外一件,犹豫道,“小静姐喜欢这种颜色呢。”   这是件浅黄色印花的连衣裙。   温柔又娴静。   安安看了一眼,漠然别开视线。   她想起了自己那件可怜的印花连体裙。她当初换上时,是羞赧而期盼的,脱下来的时候,只有羞辱。   深深的羞辱。   在陆昂心目中,没有人能比得上那个名字。   这是陆昂亲口说的,你能和她比吗,你配和她比吗。   安安不能,安安也不配。   注视着面前兴高采烈的罗红倩,安安知道,罗红倩也不能,当然,也不配。   因为在陆昂心目中,没有人能和这个名字相提并论。   罗红倩已经换上那套浅黄色连衣裙,她转了一圈,喜滋滋地问安安:“好看么?”   安安点头。   “好看。”   她这样敷衍回答。   *   送走罗红倩,安安回到自己的柜台。另一个人正好换班去吃饭,柜台里只剩安安一个人。商场里的音乐常年循环播放,无聊的要命。安安站在柜台后面,低头对着那些瓶瓶罐罐发呆,忽然,面前有人站定。   高大的身影落下来。   “你好,要买……”安安满脸堆笑抬起头,见到面前沉着脸的男人,她后面的半截话就吞了下去。   安安迅速敛起笑意,偏头望向旁边。   欢快的商场音乐节奏中,他们这个柜台气氛僵持又诡异。   默了默,陆昂随手捡起一样东西,问:“这怎么卖?”   安安说:“不卖。”   陆昂忍俊不禁:“为什么?”   安安没答。   陆昂便问她:“住哪儿了?”   “这位大哥,你管得是不是有点多?”安安不耐烦的顶回去。 ☆、第二一章   “这位大哥,你管得是不是有点多?”安安不耐烦地顶回去。   她身上是商场统一的黑色套裙,略略收住腰,里面搭了件白色衬衫,小开领。她脸上妆容也没有平日那么浓,但口吻又倔又犟,一如既往的横。   陆昂也不在意,只是坚持:“出来,我要跟你谈一谈。”和在意兴阑珊一样。   谈?   谈什么?   谈她怎么不要脸,谈她怎么勾搭罗坤的么?   安安扯了扯嘴角,冲陆昂冷笑。   “对不起,我跟你没什么好谈的。”   她的语气更是冷酷。   安安说完,别开视线,再不理会对面的人。   余光中,男人高大的身影仍杵在那儿,像巍峨的山,不容忽视。而在一堆脂粉香水混杂的刺鼻气息里,他的气息一样侵略。纵然过去了这么多天,安安还是能准确分辨出那股叫做“陆昂”的味道。   这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气息。   她早就闻到过的,那天在温泉里,他们靠得那样近,她便将这味道记得越发清楚了。她此时此刻甚至还能回忆起这个男人身体的坚实,回忆起他粗粝指腹带来的陌生战栗,回忆起自己可笑的心动,还有他给她的致命羞辱……安安眨了眨眼,漠然抿起唇。   头顶上,陆昂已经在说:“你知道我要说什么。”   “我不知道!”安安当然和他唱反调。   陆昂正了正色,难得认真教育她:“安安,你还年轻,生活有千百种的可能,并不一定非要选择这一条路。”   “听不懂。”安安漠然以对,又想起了什么,她呛陆昂,“谁是安安?——我不认识她。”   陆昂默了默,便说得再直白一点:“离开他,别再做这一行。”   “离开他?”   “谁?”   安安直视陆昂,故意反问。   面前的女孩是倔强的,可她的肩膀瘦削,她的眼神也清澈……陆昂沉默两秒,说:“罗坤。”   听到这个名字,安安冷冷一笑,“陆昂,你有什么资格让我离开他?”她这样质问他,“他能给我钱,能让我不被人欺负,你又能做什么?”   她问他,你又能做什么?   陆昂紧抿着唇。   商场嘈杂的音乐恰好结束,切到下一首的中间难得有几秒安静,在这样的安静之中,安安还是冷笑,她一字一顿提醒面前的男人:“你让我滚,还让我滚远一点。所以,陆昂,你以为你是谁?”   “你以为我会乖乖滚回来,再听你义正辞严的教训?”   “你以为罗哥叫你一声‘哥’,你就真是他哥了?你现在还不是依附他,靠他吃饭?如果不是他,你就是一个劳改犯!你凭什么说我?”   她一声声、她一句句,掷地有声。   小小的柜台里,是死一样的寂静。   任凭商场音乐如何喧嚣、热闹,这里——她和他之间——就是一滩死水。   死水之外,周围的人听到“劳改犯”这三个字,齐刷刷注视陆昂,像看一个怪物。   站在众人戒备的视线里,陆昂低着头,沉默片刻,他转身离开。   走出两步,停了一停,他还是回身交代安安:“记住我今天说的话。”   安安并不搭腔,只是漠然望向旁边。   一片喧嚣里,这人的脚步声便远了,一步步,有些沉重。   安安还是没有动。   面前,陆昂随手拿起来的那支口红还在柜台上。黑色圆管,上面印有金色logo。   它立在那儿,孤零零的,笔直而坚硬。   安安看了看,用力将它丢回去。   *   陆昂走出光洁明亮的商场。   外面是难得的晴天,太阳很晒,他眯了眯眼,慢慢往回走。   一夜没睡,到此时,他终于察觉有点累。   老旧的平房院子空无一人,电水壶吊子里还是没有水。陆昂揭开盖子,将吊子拎在手里,站在院子水龙头边接水。   哗啦啦的水声中,隔壁那对小夫妻依旧你侬我侬,在商量吃什么。   “炒个腊肉好不好?”   “好。”   “再煮条黄花鱼,好不好?”   “你说的都好嘛。”   亲昵的声音穿过墙壁,飘过来,飘在陆昂耳边。陆昂面无表情的扯过插线板,插上插头,开始烧水。   他还是坐在院子的台阶上。   两腿支在地上,脊背微微弓着,面对院子里的一堆杂货,陆昂默默抽烟。   眼前烟雾飘着飘着,就又散了。   在嘶嘶响的水壶电流声中,陆昂起身走进身后的房间。老平房一共三间,从右往左,依次是卧室,堂屋和卫生间。他四处随意看了看。   坐在厕所里,打开莲蓬头,陆昂打了个电话。   那边接得很快。   “怎么现在联系?”对方疑惑。   陆昂笑:“突然不晓得自己是谁了。”   “正常。”那边问,“遇到事了?”   “没。”   陆昂低头,抽了口烟。   “注意安全。”   “知道。”   简单说完,陆昂耳边只留下嘟嘟嘟忙音。   这个电话不超过15秒,又剩他一人。   握着手机,陆昂忽然懒得动。他还是坐在厕所里,后背抵着墙。身后的莲蓬头没有关,水声哗哗往下,让整个世界暂时清净。   *   安安结束白班,从商场更衣室里换完衣服出来,外面已经七点多。   她在路边买了一碗酸辣粉,提在手里,急匆匆往意兴阑珊跑去。   七点多的夜总会还没有开始热闹,大厅里清洁工仍在整理清扫,擦拭桌子。调酒小哥也打着呵欠刚刚到,站在吧台后面摆弄他的那些洋酒。   穿过大厅,安安目不斜视,走到后面的一个小房间。   这是专供陪酒小姐休息的地方。   如果有客人需要,领班会过来叫人。   这个时间点,已经有人早早到了,要不在吃晚饭,要不在忙着化妆。见到安安,她们都笑了笑,客气打招呼道:“丝丝来啦。”——安安是罗坤眼前的红人,她们都想巴结呢。   安安并不理会,她坐在沙发角落里,端着酸辣粉开始吃饭。   吃完饭,她又认真补妆。   看着镜子里浓妆艳抹的自己,安安心下照例安定。   八点半左右,夜总会才真正热闹起来。坐在后面的休息室里,能听到前面的音乐声,还能听到客人们互相吹水的大嗓门,这是夜的开端,也是钱的开端。领班亦开始变得忙碌,来来回回,每次过来都要叫好几个姑娘出去。   偏偏每次都没有安安。   眼睁睁看着钱飞掉了,安安不由蹙眉。她起身,走出休息室,去找胖子说理。   “胡经理,为什么今天都不叫我的号?”   安安质问胖子。   胡胖子忙得晕头转向,见到她来,一拍脑袋,连声说:“忘了!忘了!我忘了!”安安只觉得莫名其妙,这人忘记什么了?胖子指指前面大厅的舞台,笑呵呵解释道:“美女啊,你现在身份不一样了。上面不让你陪酒啦,你现在是咱们夜总会的当家驻唱。”   “驻唱?”   安安听了还是莫名其妙。   “是啊,”胖子点头,“之前那个离职了嘛,咱们正好缺个唱歌的,就你了。”   “那我的钱怎么算?”安安仍然一头雾水。她每晚陪酒可以拿提成,那驻唱呢?   胖子自然说:“给你开工资啊。”   “工资?——多少?”安安不放过任何赚钱的机会。而且如果价钱合适,驻唱这份工作比陪酒要好太多了。那些男人醉酒之后的臭味熏过来,安安每次回忆起来就想吐。   胖子听她这么问,便笑得意味深长:“你要多少就多少啊,罗哥肯定舍得。”   “是罗哥安排的?”   安安心念一动。   胖子“嗯”了一声,没再多说其他。   安安看向那边的舞台。   舞台上没有人,独独立着一支黑色麦克风。   那支麦克风,在等她。   胖子还要忙,于是催促安安:“快去准备准备,别让客人久等了。”   安安“哦”了一声,答应下来,却不知该准备什么。   她只是机械地走上台。   强烈的光束一打,安安眼前瞬间白茫茫一片。她根本看不清楚,她只能看见那支麦克风。   安安朝它走过去,抬起手,摸住麦克风支架。   指尖抚上的那一瞬,安安突然就安心了。   这是她所熟悉的东西。   安安镇定自若地望着台下,毫不怯场。   站在明亮的光晕里,站在舞台中央,安安整个人越发白皙,连带漂亮的五官也一并变得模糊,只能看到纤瘦的身影。   陆昂倚着门,手拢着火,点了支烟。   底下已经有客人在吹口哨,哈哈笑道:“今天来了个美女嘛。”又问:“美女,你唱什么?”   意兴阑珊没有现场乐队,只有随机播放的伴奏带。今天第一首恰好轮到一首老歌,恰似你的温柔。   萨克斯的前奏从音响里飘出来的那一刻,陆昂顿了顿,半眯着眼,抬起头。   “某年某月的某一天,就像一张破碎的脸……”   安安的嗓音没有太多的生活历练,也没有斧凿的人工痕迹。她并不沧桑,她只有淡淡的忧伤,还有淡淡的甜。   这是她最纯真的地方。   陆昂倚着门听了两句,他默然转身离开。   胖子迎面过来,陆昂问了一句:“苏婷呢?”   “她啊,”胖子摇头说,“不来了。”   “听说五叔回来了?”陆昂又不经意的问了一句。   胖子“嗯”了一声,悄悄八卦:“今天回来的,直接就去见罗哥了。”   陆昂笑了笑,他低头抽了口烟,走向深处。   他的身后,是安安在唱歌。她在唱,难以开口道再见,就让一切走远…… ☆、第二二章   安安从舞台上下来,给罗坤打了个电话。可对方没接。安安没有再打,只是发了条短信:“罗哥,唱歌的事谢谢啦。”安安将手机关机,揣回口袋。   屏幕闪了闪,罗坤摁开短信,看了一眼,没有回复,只是望着对面的人。   罗运华说:“坤子,先前我说的事你自己好好想想。陆昂他要是心里没鬼,干嘛在我面前撒这种谎,替那个女的隐瞒身份?”   “是呀,”苏婷一边在后面替罗运华揉捏肩膀,一边帮腔,“罗哥,那天我和昂哥都听到的,职中那个小子跑到车边叫她‘安安’,昂哥还为她来找过我麻烦,警告过我呢……”想到被陆昂狠狠嫌弃的难堪,苏婷就不服气,她说:“罗哥,这些我可都不敢瞒你。”   罗坤一条腿萎缩了,只能随便搭在沙发边。他不吭声,这画面更显阴鸷。   罗运华便继续煽风点火:“坤子,不是我这个做长辈的说你,你跟姓陆那小子都多久没见了,凭什么那么信任他?你爸是去世了,但我还是你叔啊,你跟我才是一家子。生意一起做,有钱一起赚,干嘛要外人来插手?”   罗坤只说:“我晓得了。”   见他郁闷了,罗运华哈哈笑的开心,摆足了长辈的姿态,教训道:“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都多,长辈的话还是要听的,别什么都想着自作主张,你还年轻着呢。”   “五叔你吃那么多盐,也不怕齁着,”罗坤冷笑,“既然年纪大了,也是时候该休息休息,白爷那儿也不缺你这个老胳膊老腿的人。”   听他这么毫不客气地呛过来,罗运华脸上的笑意便止住了。   冷哼一声,他直接拂袖离开。   苏婷尴尬一秒,跟罗坤打了个招呼,也踩着高跟鞋蹬蹬蹬追过去。   罗坤还是靠在沙发那儿,他给胖子打电话。   “丝丝唱歌是怎么回事?”   *   罗坤撑着拐杖起身。走到罗红倩房间门口,他敲了敲门:“倩倩。”   “哥。”   罗红倩探出脑袋,大半个身体藏在门后面,神神秘秘,不让罗坤进来。   罗坤只能作罢,问她:“你过几天生日,要请昂哥来家里吃饭?”   罗红倩脸红了一下,点点头。   罗坤便提议:“那把丝丝也一起叫过来,热闹热闹。”   听到这话,罗红倩便有些不大高兴。她鼓着脸,小声嘟囔:“干嘛叫她啊……”她虽然有心亲近安安,但却是带着目的的,她心底仍是不可避免的排斥与纠结,毕竟安安和陆昂有那么点不清不楚的关系。而她,喜欢陆昂。   明白罗红倩的那点小心思,罗坤宽慰道:“就是个出来卖的,你担心什么?你是我罗坤的妹妹,谁会不喜欢?”   罗红倩脸就更红了。她“哦”了一声,说:“那我明天去叫她。”顿了一顿,又好奇:“哥你怎么不去说?”   罗坤拄着拐杖往回走,声音阴鸷:“我还有别的事。”   罗红倩将门关上,走到镜子面前,脱去校服外。   镜子里的她,穿着短短的露脐上衣和皮裙。这套衣服是她背着安安,偷偷买的。她总觉得,这样子太妖了,可是,陆昂似乎不讨厌。   如今凝视这样的自己,罗红倩耳根微烫。   她捂着脸,倒在床上。过了好一会儿,才睁开眼。   她仿佛看到有人伏下身,亲她。   她闭上眼。   仿佛又有一只手在她身上用力流连。   摸她的腰,摸她的乳……   罗红倩轻轻张口,喊了一声,昂哥……   *   罗红倩去找安安的时候,柜台里恰好没有顾客。安安站在柜台后面,单手撑着下巴,对着面前一排口红发呆。   那一支支黑色圆管口红竖在格子里,颜色各异,安安只盯其中一支。   罗红倩走过去,在安安面前晃了晃手。   黑色阴影落下来,安安明显一愣,她抬头——   干巴巴扯了扯嘴角,安安笑:“是你啊。”   罗红倩说:“是呀。过两天我生日,请你去家里吃饭。”   安安自然推辞:“我恐怕没空。”   “就一个午饭嘛,没多长时间的。”罗红倩又笑眯眯地告诉她,“是我哥喊你去的。”还偷偷跟安安咬耳朵:“丝丝,我哥对你蛮好的,他以前都不喊那些相好回家吃饭,嫌她们烦。”   安安有些僵硬的低下眼帘。笑了一下,她答应道:“好吧。”   “十一点半到我家,你别忘了。”罗红倩这样提醒安安。   安安点头。   *   罗红倩走出商场,吐了吐舌。   她回头往安安柜台那儿觑了一眼,见安安在招呼顾客,她掏出手机往外走。   一边走,罗红倩一边给陆昂发短信:“昂哥,我生日别忘了。你早点过来嘛,我有东西给你。”   *   安安不习惯参加所谓的生日聚会。   她从小到大就没有庆祝过生日,小时候看其他小朋友吃蛋糕,她也会馋,一双眼睛盯着别人的蛋糕看。但安安不会对安国宏说,她长了心眼,只跟段秀芳提。段秀芳就温柔地摸摸她的小脑袋,说,安安,明年买给你。   可一年又一年这么过去了,安安一口蛋糕都没有尝到。   拎着礼物,耷拉着脑袋,安安慢吞吞往罗家去。   那天罗红倩来请她,安安不想答应的,可听到是罗坤提的,安安就不好意思拒绝了。   罗坤对她还算不错,来捧场的时候花钱大方,如今还给她安排了驻唱的工作。安安本来就讨厌那些男人,她是为了钱才咬牙应付。现在就不一样了。她白天卖化妆品,晚上在夜总会唱歌,日子明显舒服许多。   而且,自从开始驻唱,安安发现自己的好运气来了。最最明显的,刀疤男再也没有来骚扰过她!一次都没有!   也不知是因为知道她没钱,还是……因为看在罗坤面子上。   但不管如何,安安整个人都松去一口气,不用被追债,不用每日东躲西藏,不用考虑安国宏的那些烂账,这对安安而言,已经就是解脱。   她仿佛从泥泞不堪的生活里偷到一丝喘息,得到一丝暖阳。   所以,安安还是感激罗坤的。   只不过男人嘛……很难坐怀不乱,烦得很。每次到那种时候,安安只能耍滑头,勉强避免。   又不是各个男人都是陆昂。   陆昂就算抱着她,那样子的肌肤相亲,到最后,也只因为那多出来的四千块钱亲了她一下,还是亲在嘴角。   很轻的触碰。   又极快离开。   这能算她的初吻么?   真是失败的要命!   安安用力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。   看了看不远处的罗家别墅,她还是慢吞吞走过去。罗红倩和她约的是十一点半,安安提前了十分钟,不算早,也不会失礼。   安安刚刚走到大门口,罗红倩便欢快地迎下楼。   今天她生日,果然穿了那件新买的淡黄色连衣裙。从楼上跑下来的时候,裙摆飘荡,像一只翩然飞舞的蝴蝶。罗红倩的长发也不再简单地束成马尾,而是放下来,披在肩后。   整个人多了许多不一样的味道,温温柔柔,文文静静。   是她一直追求的目标。   再走近一点,安安能看出来罗红倩化了淡妆。妆容很适合她,唯独唇色艳了一些,有点可惜。   见安安这样仔细打量,罗红倩赧然笑了笑,说:“丝丝,我哥去外面了,还没回来,你先在客厅坐一坐。”   这人总是将安安和罗坤凑作堆……安安似乎也无从解释,只说:“没什么。”   罗红倩还是赧然,她悄声抱歉:“那我先上楼了,昂哥还在我房里,我去喊他,我们待会儿就下来。”   “……”   安安愣在那儿。   “房里”、“我们”这些字眼钻过来,钻进耳朵,钻进她的心里,她只能呆呆愣住。   她手里还提着给罗红倩的礼物,她面前是笑意盈盈的羞涩姑娘,安安沉默地站在那儿,她忽然想到了陆昂赤.裸的胸膛。   顿了一顿,将礼物递给罗红倩,安安淡定的问:“他在你房里做什么?做坏事么?”   实在是猝不及防,罗红倩大概没想到安安会这么问,而且问得如此直白。脸红了一红,她支支吾吾没答。   安安便弯起嘴角,笑:“快去吧,喊他下来。”   喊他下来做什么呢,安安没想好,不过总不是给陆昂好脸色看。   罗红倩蹬蹬蹬跑上楼,客厅里只剩安安一个人站在那儿。她抬头看了看楼上,走廊里还是没有人。嘴角耷拉下来,安安面容阴鸷。罗家老佣人给安安端了一盘水果来,最上面的,是一个金灿灿的橘子。   安安沉着脸,冷冷盯着这个橘子。那橘子圆溜溜,金灿灿的,她怎么看,怎么不顺眼。安安拿在手里,用力捏了一捏! ☆、第二三章   陆昂面前是一本相册,他慢慢翻开,一页一页看过去。   上面大多数是罗红倩与罗坤兄妹俩的照片,从年纪很小的孩提时代直到现在。小时候,兄妹两个邋里邋遢,仅有的一张全家福还是在照相馆拍得。两个小孩站在塑料红梅前一脸懵懂,还有些畏畏缩缩。稍长大一些,便是穿校服的年纪。为数不多的几张留影,背景大多是北方灰蒙蒙的天空,又或者笔直参天的白杨。再往后翻……陆昂的手停住了。   那一页,只有一张照片,还是一张合照。   这合照有些年代了,右下角标着当初的年份,距离现在已经十多年。   那上面是他、罗坤,还有一个非常漂亮的女孩。女孩头发柔顺地垂在肩后,像乌黑发亮的绸缎。她穿鹅黄色的针织衫,底下是长裙。   她站在那儿,冲陆昂笑。   陆昂也看着她。   眨了眨眼,视线移到旁边。是同样年轻的罗坤。他拄着拐杖,难得对镜头笑得意气奋发。   拍这张照片的当天,罗坤说,昂哥,我爸要回老家那边做生意了。至于做什么生意,罗坤没提,等陆昂知道的时候,已经迟了。   身后传来脚步声,陆昂面容淡然的阖上相册。   “昂哥。”罗红倩喊他。   陆昂回头。   指指相册,罗红倩解释道:“上次找到的,一直想拿给你。”   陆昂笑了笑,有些无奈的说:“看了就觉得自己老了。”   “才没有!”罗红倩立刻否认,她虔诚地注视面前的男人。如果说以前的陆昂是锋芒毕露的剑,他血性且桀骜,他充满了年轻的力量,他可以为了他们奋不顾身,那么现在,他彻底收敛了,亦变得愈发沉默。他浑身上下都是这个年纪该有的沉淀,更叫人痴迷。   想到了什么,罗红倩客气道:“昂哥,小静姐那张照片你拿着嘛。”   “不了。”   陆昂没有犹豫,将相册搁在桌上,他往楼下去。   罗红倩揪了揪手指,这才有些不情愿地说:“丝丝她刚来,在楼下呢。”一边说,她一边偷觑陆昂。   陆昂脚步蓦地顿了一顿,“哦”了一声,他再没有说别的。   沿着走廊,陆昂沉默地往外。经过两侧白色的墙壁,渐渐的,视野变得开阔。目光稍稍往下,就能看到安安坐在客厅沙发里。她侧坐着,坐在沙发最中央的地方,背挺得傲娇又笔直,头发还是团成花苞模样,露出的脖颈纤细、白皙,偶尔有几缕绒发落在颈子里,一切浑然天成。   她正在吃一个橘子,橘瓣金黄多汁。随着她每一次的咀嚼,橘子清香一缕缕四下飘散,是酸酸甜甜的味道。   陆昂正要别开眼,安安倒是听见脚步声,回头——   这还是商场吵过架之后,两人的第一次碰面。   视线撞在一起,安安冷漠转过去,又丢了一个橘瓣进嘴。她咬了一口,橘子汁水瞬间沁满了口腔,真酸!抿起嘴角,安安后背不由自主又挺直一些。   输人不输阵,永远是真理。   陆昂看了看她,又看看她那张红艳艳的唇,他的脸色难得柔和。   罗红倩已经越过陆昂,走过去,对安安抱歉:“丝丝,不好意思啊,让你等这么久。”   “没等多久啊……”安安落落大方的起身,她随手将橘子皮丢在垃圾桶里,又慢悠悠擦手。等丢掉手里的纸巾,安安才正式转向陆昂。   定定望着他的眼,安安喊了一声“昂哥”,弯起嘴角,她似笑非笑地对陆昂说:“对不住啦,我来得这么不巧,打扰你们的好事。”   每一句话都夹枪带棒!   偏偏罗红倩听不出其中异常,她脸红着否认:“哪有……”   “哪里没有?”安安将话接过去,说,“你今天正好过生日,就把关系定下来嘛,好事成双,对吧,昂哥?”她说辞一套一套的,说完,还冲陆昂笑。   那笑意明晃晃的,比刀子还恐怖。   被说中了心事,尤其是在陆昂面前,罗红倩这回连耳根子都快熟透了。她方寸大乱,只含糊道:“还不是呢……”   “还不是?”安安睨了陆昂一眼,仍然似笑非笑,“那很快‘就是’了?”   她抓重点,抓得异常明确。   论说话,还真没几个人能说得过安安,她牙尖嘴利,咄咄逼人,这张嘴就不知道是什么做的!   他一句话没说呢,就被她明里暗里塞过来这么多。   陆昂看着安安,安安便迎着他的视线,故意问他:“到底是不是呀,昂哥?”   她的声音甜着呢,明明是山间汩汩流动的叮咚泉水,是蜂巢里最珍贵的一捧蜜,偏偏带着扎人的刺。   呛口的很!   见陆昂不答,安安歪着脑袋,又故意问他:“难道不是么?”   她的眼睛清澈又亮,那张红唇一张一合,明艳艳的宛如柔嫩多汁的花骨朵儿,却也是厉害的,一步步将他挤兑的,哑口无言……真想叫人再掐上一次!   陆昂抿着唇,一言不发。   “什么是不是的,在绕口令呢?”   罗坤从背后适时出现,哈哈大笑。他拄着拐杖,一瘸一拐,走到安安身边。   安便转头冲他笑:“罗哥,我们在说昂哥和红倩的事,郎有情妾有意么……”   “哦?”罗坤也似乎有兴趣了,他亦顺水推舟示意陆昂,“昂哥,你考虑考虑倩倩啊?”   “哥!”   罗红倩跺脚。   在一片撮合声中,在众人或试探或纠结的心思里,陆昂淡然笑了笑,只问罗红倩:“那张合照能给我么?”   “什么合照?”罗坤自然好奇。   陆昂就说:“我和你还有小静的那张。”   “……”   整个客厅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中。   没有任何缘由的,安安眼睛忽然莫名发酸、发胀。她突然觉得,自己先前那样咄咄逼人,特别可笑。   因为陆昂根本不在乎!   她就像一个傻瓜。   陆昂指不定在心里怎么笑话她呢!   这个男人,只要说这么一句话,就能将她轻松打败……   鼻子也开始发酸,安安眨了眨眼,瞥向旁边。   她真的……再也不想见到他了!   那边,罗坤愣了两秒,才回忆起来:“那张啊,都好久了……”   罗红倩也僵了一会儿,闷头说:“我上去拿。”她跑得极快,逃似的,裙摆飘得依旧如蝴蝶,却再也没有先前那般欢快。   罗坤尴尬笑了笑,说:“我上去换件衣服。”他拄着拐杖往电梯口去——为了他方便,罗家这套房子里还特意安装了便捷电梯。电梯到二楼,门打开。他拄着拐杖走出几步,打开房门,又关上。罗坤没有进去,他悄悄往楼下客厅打量。   *   安安还是站在那儿。她撇着脸,只能看到抿起的软唇。   陆昂也是一言不发。   两人面对面、沉默地站了两秒,安安脖子僵硬地动了动,她刚要回头,陆昂已经离开去厕所。   安安僵了一僵,还是望向旁处,只是那唇抿得更紧了。   *   很快,厕所门关上,便看不到陆昂。罗坤的视线移向安安。他第一次见到安安,是在胖子的那辆陆地巡洋舰里。大雨滂沱里,他走到车边,安安在后排恰好抬眸,鬼灵精一样,根本不怕他。他还没来得及问她话,陆昂就极巧的赶过来了。   他问他,这是谁,陆昂只说,这是他的导游。   那个时候,陆昂还说她对胖子也有意思。   五叔说,陆昂他要是心里没鬼,干嘛撒谎?   是呀,他们是最好的兄弟,为什么要撒谎?   所以,陆昂心里有鬼么?   罗坤沉着脸,对着紧闭的厕所,眉心悄悄皱起来。他重新拧开门,进去。罗坤打电话,问亲信:“五叔那个老不死的,现在在哪儿?”他必须做些什么。   *   陆昂在厕所站了一分钟,冲水,他打开门。   那几个人已经都在了,安安原本是侧对着他的,如今完全背对着他,纤瘦的脊背挺得笔直又僵硬。她还是一动不动。   罗红倩手里拿着一张照片,涩涩笑了笑,递给陆昂,“昂哥,给你。”   陆昂接过来,低低看了一眼,收进钱夹。   他抬起头。   那边,安安还是背对着他。   她只对罗坤说:“罗哥,我还有事,想先走了。”   “饭不吃了?”罗坤问她。   “不吃了。”安安摇头,还是在笑。   罗坤也不留她,只对罗红倩说:“我跟你昂哥今天还有点事,中午也不在家吃了。”   陆昂闻言,抬眸,看了罗坤一眼。   罗红倩忍不住抱怨:“哥,这都要吃饭了,你还喊昂哥出去?多要紧的事嘛……”   罗坤便笑:“我们晚上再陪你。你要哪个餐厅,自己订。”   “好吧。”罗红倩拗不过他,只能无奈答应。   罗坤拄着拐杖往外,又示意陆昂:“昂哥,我们走。”   陆昂从兜里摸出烟盒,他拿了一支烟,含在唇边。烟点燃了,薄荷和烟草的味道齐齐往外飘。陆昂半眯起眼,抬起头。   他说:“来了。”   陆昂没有回头,也没有犹豫、停顿,他只是走向自己的使命。   *   “陆昂,你清楚这次任务么?”   “清楚。”   “知道这次的对手是谁么?”   “知道。”   “用真实身份去卧底,你明白危险么?”   “明白。”   “那你愿意执行任务么?”   ……   当时,陆昂是这样回答的。他笑了笑,反问,我有其他选择么?   *   陆昂当时没有选择。   在意兴阑珊再度见到安安的时候,他知道自己更没有选择。   他替安安撒了谎,那么,只能想办法去圆。   陆昂抬起眼,看着前面的人。   罗坤拄着拐杖,一瘸一拐地说:“昂哥,那老不死的今天知道是倩倩生日,肯定以为我不会动他,我偏要找他晦气!”   陆昂便笑:“我跟着去,是不是不太好?”   “怎么会?”罗坤也回头笑,拍着陆昂的肩膀,说,“你是我最好的兄弟,这种时候就该你出风头,正好让其他的人都能闭嘴!” ☆、第二四章   罗红倩哭湿了一团又一团的纸巾。   白白的,堆成小山。   她擤了擤鼻涕,又丢开一张。   安安坐在旁边,戳了戳奶茶吸管,冷眼看着她。   奶茶店里还有其他顾客在,这会儿亦小心翼翼地打量过来。众人围观之下,罗红倩却还是忍不住哭。大概多了一种同仇敌忾的心情,她像祥林嫂一样,对着安安碎碎念:“昂哥还是放不下她的嘛,我哪里能跟她比……”   安安很想冷笑。   谁能跟那个人比?   没有!   这世上就没人能和那个名字比,相提并论都不行!   当然,安安不会说出这个真相,她表面仍宽慰罗红倩:“他们都已经分手了嘛,你别在意。再说了,他现在跟着你哥,还能对你不好么?”   听了安安的分析,罗红倩渐渐止住哭泣。她眼睛肿得跟桃子一样,抽抽噎噎的问:“真的么?”   “真的!”   打包票说完这句,安安心里还是想呵呵。陆昂这堵南墙她是不想去撞了,谁爱撞谁去,她乐得看戏。   罗红倩便不哭了,抱着奶茶,她吸了一小口,又吸一口。余光里,自己的头发没有束成马尾,这会儿从肩膀垂下来,耷在桌上,很丑。罗红倩瞧在眼里,忽然下定了决心,她对安安说:“我想换个造型。”   “换造型?”安安有些意外。   罗红倩用力点头。看着安安,她说:“我想换成你这样的。”   安安发梢打得很碎,长度只到肩膀。如今扎在脑后,整个人显得利落又干净,关键她怎么弄都好看。   安安今天跟商场请了假,反正闲着也是闲着,她陪了罗红倩一个下午。   剪头发,买衣服,买包包。   最后,罗红倩对着镜子里的自己,也不禁羞赧。   她焕然一新,她完全蜕变。   视线乍然掠过,她仿佛也沾染上了安安的那丝妖气,是会吸血的。   回头看了看安安,罗红倩邀请她:“晚上一起吃饭吧。”又挽住安安胳膊,说:“我哥让我订餐厅,咱们今天吃穷他!”   安安根本没这心思。想到还要跟陆昂碰面,她就脑袋疼,心灰意冷。   “晚上我还要唱歌。”安安果断推辞。   “你唱歌那地方就是我哥的,你怕什么?”罗红倩这样劝她。   安安心想,也是,怕他什么?   她一旦怂了,对方指不定怎么笑话她!   *   罗红倩订了县城最贵最好的一家餐厅。安安没来过。罗红倩倒是熟门熟路,服务生领他们进去,在包厢落座。罗红倩点完菜,又在正中央摆上蛋糕。   是刚做好的奶油蛋糕,上面点缀着新鲜诱人的水果,有草莓,芒果还有熟透的樱桃。   罗红倩对着蛋糕拍照片,上传朋友圈。安安则靠着窗户,对着外面盘算段秀芳的医药费。   外面天色亮着亮着,慢慢开始变黑。   罗红倩给罗坤发短信:“哥,忙完了就早点过来。”   没有回复。   “哥?”   还是没回。   安安便提议:“你给罗哥打个电话?”   罗红倩皱着眉,摇头:“我哥出去做事,不喜欢我打他电话。”   时钟继续往后,眼见要到八点,仍旧没有罗坤的消息,罗红倩便有些着急。她给罗坤打电话,没有人接;她打给陆昂,还是没人接。   安安冷眼看她挂断陆昂的电话,出声安慰道:“别担心,你哥肯定有事耽搁了。”   罗红倩只是握着电话,坐立难安。   八点四十多分,罗坤电话终于打通了,“哥!”罗红倩声音颤了颤,就要哭。  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,罗红倩腾地站起来:“我马上过来!”   急匆匆提起新买的单肩包,她对着安安还是要哭,“我哥受伤了。”罗红倩说。   “那你快去啊。”罗坤对她还算不错,安安又问,“罗哥在哪个医院?”   罗红倩想了想,说:“你跟我一起去吧。”   “行。”安安答应下来。   罗红倩打上车,对司机说了个地址。   并不是一个医院的名字,而是一条僻静的街道。安安疑惑地看了看身侧的罗红倩,没问什么。   到了地方,安安发现是个小诊所。   门脸不大,上面的招牌有些奇怪——刘记牙医诊所。   所以,罗坤来看牙?   安安尽量不动声色,跟着罗红倩一起进去。   诊厅里有两个人在,对着罗红倩点了点头,招呼道:“倩倩来了。”又有些诧异的看向安安。他们也认识安安,知道她最近跟着罗坤,所以也没拦着。   安安顺利地穿过前面的小诊所,再沿着走廊往后,她眼前豁然开朗。   只见罗坤正鼻青脸肿地靠在枕头上,中午刚换的衣服上满是血。那些血干涸了,凝固起来,触目惊心。他的那条废腿萎缩了,动不了,此时只能蜷在床边。   一片颓唐。   整个小房间充满了刺鼻的血腥味,那一大滩血渍摊开……安安眼皮子跳了跳,仍努力若无其事。   “罗哥。”她喊了一声。   罗红倩已经扑了过去:“哥!”她眼泪止不住掉。   罗坤龇着牙,安抚道:“没事没事。这是哥给你的生日大礼,别担心。”   “谁要这些?”罗红倩还是抹眼泪,又问,“昂哥呢?”   “在后面。”罗坤努努嘴,朝后示意。   “昂哥他怎么样?”罗红倩很紧张。   说话间,有人从后面狭窄的走廊过来。   走廊灯光很暗,晕黄的灯光摇摇晃晃,照出陆昂高大、简练的轮廓。登山靴踩在地上,他的步履沉稳。再走近一些,安安拿眼角余光拂了拂他。这人身上的t恤干干净净,瞧不出任何异样。他站在那儿,依旧挺拔,肩背平直。唯独胳膊垂在身侧,手里不知拿着一团什么东西,暗暗的,灰突突的,看不清楚。   安安收回视线。   那边,罗红倩火急火燎地迎过去:“昂哥,你怎么样?”   彻底忘了下午为陆昂伤心的模样!不知道的,还以为她是他的谁呢……安安撇撇嘴,对面陆昂还没答,她已经冷哼一声,毫不客气的抢白:“昂哥,你跟着罗哥一起出去,怎么就罗哥出事了?——你是怎么搞的?”   话里话外都是咄咄逼人的埋怨。   陆昂手里还握着那团柔软的东西。看了安安一眼,陆昂只对罗坤说:“坤子,我先回去了。”   “嗯。”   罗坤点头。   “昂哥,你这两天好好休息。”   陆昂这才往外走。   安安站在靠门的地方,陆昂不得不从她身旁错身经过。他慢慢近了,高大的身影压下来,密密的,全是他的气息。安安偏头,冷着脸,没有去看他。   陆昂便又走远了,一步一步,再听不见。   安安还是倚着门,没有动。   *   陆昂走出这个牙科诊所,外面已经有车在等他了,“昂哥,罗哥让我送你回去。”司机特别客气。   陆昂点了点下巴。他似乎懒得再多说一个字,陆昂直接坐进车里,手里的东西这才松开。   那是一件t恤,满是斑驳血迹。   他刚刚换下来的。   就在听到外面安安的声音时,他随便找了一件衣服穿上。   也说不清缘由,大概,就是不想让她看见吧。   摸出烟,陆昂咬在齿间。   手里有些使不上力,打火机打了两次,他才点燃。   深深吸了一口,陆昂又慢慢吐出来。   耳边,还是她咄咄逼人的声音,你跟着罗哥一起出去,怎么就罗哥出事了……   陆昂垂眸,轻轻笑了笑。   *   “哥,到底怎么回事吗?”看着罗坤身上的血,罗红倩还是掉眼泪。   安安站在后面,站在刺鼻的血腥味里,努力降低存在感。   罗坤扯了扯衣服,解释道:“这些血不是我的,是昂哥的。”   “啊——?”罗红倩滞住了。   安安一僵。阴影里,她慢慢转过脸来。   床上,罗坤还在骂:“那老不死的居然也早有准备,他妈的一直想对付我!今天幸亏昂哥替我挨了那一下。”   “他要不要紧?!”罗红倩立刻尖叫。   安安也怔怔看着罗坤。   “昂哥身体不要紧,他吃得消。”罗坤安慰了一句,还是骂,“妈的!老子就不该听那个老不死的撺掇!这次多亏了昂哥,要不是他,我……”   回忆起那一幕,罗坤还是心有余悸。   那支枪直直指过来的时候,他看到了黑洞洞的枪口,一点点,就差一点!   如果不是陆昂……   罗坤手抖了一抖,闭上眼。   他仿佛又看见了过去的自己。那时候家里穷啊,他摊上小儿麻痹症,没钱治,打小废掉一条腿。所有的人都欺负他,将他揍得半死,揍成个猪样。那天他也是跟过街老鼠一样躲着回家,偏偏路上被几个小混混揪住了,往死里打。他抱头蹲在那儿,痛得嗷嗷直叫。忽然,就有人走过来。他漫不经心的笑,这是干嘛?   罗坤从人缝里探过脑袋,就看到了陆昂。   那次之后,他就跟着陆昂混了。   他认定了他是最好的兄弟,如今居然因为罗运华瞎逼逼几句,就怀疑陆昂?   那个老不死的!   罗坤又骂了一句。   罗红倩抹了抹眼泪,说:“哥,我想去看看昂哥。”   “明天再去吧,让他好好休息。”   “哦。”罗红倩乖巧点头。   安安一直站在门边的阴影里,她听到这会儿,终于开口镇定告辞:“罗哥,我先走了。”   罗坤似乎这才注意到她,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安安,他说:“去吧。”   *   安安从那个小诊所急匆匆出来,时间已经有些晚了。她在街边站了一会儿,终究还是回意兴阑珊。   胖子见到她,连松好几口气:“大小姐,你终于来了!”——安安在这儿唱了一段时间,俨然已成台柱。她长得好看,歌声又亮,来捧场的人不比陪酒的少。   在胖子的催促声中,安安走上台。   几束灯柱直直打过来,还是刺目。刺到眼底,安安忽然觉得无比难受。那一片白茫茫中,她什么都看不见了,她只能看到……有个人朝她走过来,又经过她,默然离开。   那些都是他的血。   都是他的。   安安站在麦克风架前,耳边,音乐已经开始播放。   那旋律明明很耳熟,可安安张了张口,她什么都唱不出来。   愣了两秒,她直接说:“对不起。”   安安匆匆跑下台。   “哎——”胖子在后面追,“怎么回事啊?”   安安说:“不唱了,今天请假。”   外面夜色正浓,小巷内各种粉红灯箱暧昧闪烁,街边有女人在嬉笑拉客。安安一路跑过去,她跑得很快,头发也跑散开了,她来不及重新扎起来。   那些打得很碎的发梢被凉风扬起来,全是她最最纯真的渴望与悸动。   *   安安跑得很快,跑得气喘吁吁。   眼见那个小院子近了,就近在眼前了,不过几步之遥,安安突然又停下来,她扶着墙喘气。   这个夜很寂静。安安能到旁边人家的电视机声,不知在看什么,哈哈大笑,偶尔还有说话声,一片热闹。整条小巷,唯独陆昂住的院子是安静的。   没有灯,一切暗着。   两扇铁门紧闭。   安安指甲轻轻抠着墙,她静静看着那两扇铁门。   她明明说过不再见他的,他更是对她不屑一顾,他还惦记着那个人……低下眼,眨了眨,安安正要离开,忽然,身后传来汽车声,还有人开门下来。安安悄悄观望——   居然是罗红倩!   安安沉默两秒,连忙从中间的窄巷子里绕过去,再转到后面,安安轻拍罗红倩的肩膀。   “咦,你怎么来了?”罗红倩提着饭盒,回头疑惑。   安安无奈耸肩,淡定道:“胖子听说昂哥伤了,让我过来看看。”   *   陆昂将满是血迹的t恤丢进水池里。   洗衣粉洒进去,打开水龙头。很快,冲满一池泡沫。   他坐在台阶上,抽烟。   凉风吹过,将烟雾吹散开,亦将他的面容掩饰得分外模糊,让人看不透他在想什么。   忽然,陆昂抬眸。   他盯着紧闭的铁门。   果然,很快有人敲门。   陆昂抿了抿唇,走过去,打开半扇门。   天色很黑,屋里屋外没有灯,更没有半点月亮与星辰的点缀。一片黑暗中,陆昂的面前是个头发打得很碎的单薄身影,那头发垂到肩膀,轻轻晃了晃……陆昂微微有些晃神,他刚要喊个什么,那人已经仰面:“昂哥。”   陆昂扶住门边,客套微笑:“你怎么来了?”   罗红倩摇了摇手里的饭盒,示意道:“听说昂哥你伤着了,我过来看看。”   陆昂还是杵着门口,没有请她进去,只是客气的说:“我还好。”   罗红倩就有些尴尬了。   下一秒,罗红倩的身后,有人开口了:“昂哥,不请人家进去坐坐?”   陆昂往后看——   安安从墙边的阴影里站直了。对着陆昂,她“义愤填膺”:“红倩这么晚过来,你就这么打发她?”   陆昂默了默,侧身,让他们进去。   里面没有开灯,陆昂将院子里的灯拉开。一盏黄色的灯吊在门边,落下满地晕黄。   罗红倩问:“昂哥,你还没吃饭吧?我给你带了些菜。”她说着,走进厨房。厨房里面冷锅冷灶,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个空空的电水壶,连一口热水都没有。罗红倩见状,将饭盒搁在桌上,麻利地拿起电水壶,一边在水龙头上接水,一边说:“昂哥,你身边真不能没有人,还是得要人照顾。”   俨然女主人的派头。   安安站在院子里,抱臂,也不帮忙,只看着罗红倩独自忙活。她亦适时帮腔:“对呀,是该有人照顾,咱们红倩多好。”   还是牙尖嘴利的模样。   她说上十句,他都不一定能回上一句。   陆昂无可奈何地看着安安。安安却扭头,打量罗红倩带了什么菜——都是补身体的,猪肝,鸡蛋,还炖了鱼汤,应该现做的,就连米饭也冒着香喷喷的热气。安安扁扁嘴,罗红倩已经在招呼陆昂了:“昂哥,快吃吧,再不吃就凉掉了。”   还是女主人的架势……安安心里就更不痛快了,她还要“帮腔”几句,陆昂盯她一眼,对罗红倩说:“这么晚了,快回去吧。”   罗红倩刚烧上水,听到这话,手顿了一顿,矜持道:“那好,我明天再来看你。”   “不用。”陆昂拒绝得格外彻底。   罗红倩眼睛就有些潮。咬了咬唇,她说:“昂哥,那我走了。”   陆昂板着脸,点头。   安安似乎替她气不过,不客气道:“昂哥,人家红倩好心好意来看你,你……”   陆昂转眸,终于直视她。   男人的一双眼又深又暗。他和她之间隔着几米的距离,可是,安安能够完完全全感受到陆昂身上那股男人的强悍的气息,还有他不容抗拒的强势。   又像张开的伞,叫人心慌,叫人腿软。   安安别开眼,不再吭声了。   她默默跟着罗红倩一起离开。罗红倩坐上车,还对她感激:“丝丝,我送你吧。”   “不用。”安安摇头,随手指着一个方向,她说,“我还要回胖子那儿。”   罗红倩心里不大开心,此时也不多和安安客气,就让司机开走了。   端详着渐渐远离、渐渐变小的私家车,安安慢吞吞往前挪了两步,停住。   *   小院子里再度安静下来。   陆昂对着面前的一桌菜,他不动筷子,只是抽烟。   没多久,又有人敲门。   咚咚咚三声。   陆昂夹着烟,顿了顿,他去开门。   看着门外的人,他还没说话,安安已经一言不发,自己走进来。   她看着面前的那团晕黄。   身后,陆昂将门关上。   吱呀一声,整个院子还是安静,只有电水壶的电流嘶嘶声。安安直接走过去,拔了电源,将罗红倩烧的水通通倒掉。她重新接了水,将水烧上。   陆昂的那件衣服还泡在池子里。   脱掉外套,安安给他洗衣服。   陆昂去捉她的手腕。   安安抬头,对着陆昂,不客气道:“今天就允许你吃她的饭,以后吃一次,就多恨你一次。”   她咬牙切齿,却还是傲傲娇娇。   陆昂无可奈何的笑,他说:“就你话多。”   安安抽出手腕,低下头。   男人的那件t恤泡在池子里,里面全部是血水。   她问:“伤得重不重吗?”   陆昂说:“还行吧。”身上带着枪伤,他不能久站,这会儿坐在旁边。   安安便不再问了,用力将他的t恤拧了一拧。她换了一池水。   清水漂过,上面还是有血迹,根本洗不掉。   指腹摸过去,安安说:“上过药了么?”   “嗯。”   安安将衣服浸在那儿,她走过去。   陆昂还是坐在台阶上。安安比他高了,能够俯视他。   陆昂恰好仰面。   从他尖领t恤的领口往下,安安能看到白色的绷带,缠成一道一道。他的伤肯定很重。他流了那么多的血。除去烟味,薄荷味,他身上还有一股药的味道。   淡淡的,叫人难受。   安安眼眶发酸,俯身,吻住了他。 ☆、第二五章   安安眼眶发酸,她俯身,吻住了陆昂。   陆昂指间还夹着半燃的烟。如今有风,那缕白烟被吹散了,徐徐缭绕着往上飘。   将他们笼罩住。   很轻的一个吻,轻轻碰了一下,便又分开。   安安不会接吻,她只会……这样碰一下。   是彻彻底底的少女的娇羞与生涩。安安的脸烧得有些热、有些烫,她眼神不自在地左右飘了飘,最终还是落下来,看向陆昂。   他坐在台阶上,坐在那团晕黄底下,脊背稍弯,肩宽腿长。陆昂头发剃得很短,发梢根根直竖,五官硬朗又分明,叫人心生安稳又叫人痴迷。   安安觉得,自己真的无药可救了。   她明明那样子讨厌他,她明明赌咒发誓再不见他,却还是……放不下他。   只要一听到他受了重伤,只要一想到自己那样子冷言讥讽他、质问他,还说什么“你跟着罗哥一起出去,怎么就罗哥出事了,你是怎么搞的”这种话,安安就按耐不住地跑过来,给他洗衣服、烧热水也就罢了,现在还这样不要脸面的亲他。   回忆起刚才短暂的触碰,回忆起陆昂唇形以及唇上的温度,安安耳根子一并开始发烫,心跳也情不自禁的开始发慌发乱。   安安她天不怕地不怕,她似乎独独害怕面前这个男人,怕他的冷漠拒绝,更怕他沉默不语。   可陆昂偏偏就是这样。   他只凝视着她,不说话,一双漆黑沉稳的眼意味不明。   一室静默,只有旁边隐隐约约传来的电视机声,还有电水壶烧水的嘶嘶声。安安眨了眨眼,红唇轻启,像是祈求,又像是期盼,她下定了决心,她说:“陆昂,让我跟着你吧。”   她站在光影稍暗一点的地方,原本扎在后面的头发已经散下来了,将将扫过肩膀。她这样低着眼俯视他,发梢就微微落下来,拂过侧脸。   似乎有些碍事,在一片静谧之中,安安抬手,将那些恼人的头发拨到耳后。   她的脸庞就完整露出来。   是分外好看、分外漂亮的眉眼,眼儿亮,鼻尖俏,自然,还有红艳艳的一张唇。她一贯是牙尖嘴利的,可那张唇却意外的软,软的不可思议,软的像最美味好吃的糖,像这世间最让人不舍的流连,是这世间最珍贵的绝色,还有一味沁入心脾、渗入骨髓的甘甜。   这道甘甜比起嘴角的轻轻碰触,更令人怔愣,更揪着心,也更……让他难受。   枪伤的火药味还留在陆昂身上,那种贯穿的疼还在撕扯着他,还在不断提醒着陆昂,就算是受了这样重的伤,以陆昂现在的身份,他连去医院的资格都没有。所有一切都只能简单处理,他所有的一切都被黑暗掩埋。   他是在搏命。   他是在走一条危险到极致的路,稍不留神,他就会粉身碎骨。   偏偏他什么都说不了。   如今这种疼意还在使劲往心底里钻……陆昂低下眼,掐灭烟。手在身侧停了一停,他摸出兜里的烟盒。可今天的这盒已经空了,里面空荡荡的,什么都没有。阖上盖子,他将烟盒轻轻握在手里。   再抬头时,陆昂终于开口喊她:   “安安。”   这两个字自他的舌尖流淌而出,字正腔圆,有几分郑重,还有几分莫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。   因为长久得不到回应,安安的脸色已经开始变得凝重。   陆昂仍凝视着她,忽然问:“你有什么想要做的事么?”   极少会有人这样问她,就连从小长大的计超都没有……安安猝不及防愣了一瞬,下意识回他:“赚钱。”   “替你爸还钱,替你妈交医药费?”陆昂这样打探。   安安冷笑,“才不是。”她摇头纠正他。   “那你赚钱是为了什么?”陆昂眸色还是深邃,还是暗沉。   安安便告诉他:“我想出去,我想离开这里。”   “去哪儿?”   “去北京!”安安毫不犹豫地脱口而出,“我想当明星。”   这是安安从小的梦想,从她第一次在电视机里看到那些光鲜亮丽的明星开始,她就做这样的梦了。她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,她怕被安国宏嘲讽,她怕被段秀芳教训,如今竟然直接告诉了陆昂,安安稍稍有些窘迫。忽然反应过来什么,敛去窘境,安安直视陆昂,有些戒备又有些怀疑的问:“你打听这些干嘛?”   “我可以安排你去北京。”陆昂并不是在开玩笑。   对着面前的陆昂,安安脸色倏地沉下来:“陆昂,你打听这么多,是不是就想找个借口打发我走?”   “是不是就不想我跟着你?”安安愈发冷然。   “是,还是不是?”安安只这样问他。她只要这样的答案。   那些字眼随着凉意飘入耳中,陆昂默了默,说:“是。”   他说完,低头打开手中握着的烟盒。   里面是空的。陆昂这才想起来,烟抽完了,他先前已经看过一次。陆昂将烟盒团在手里。   “因为你们在做坏事?”安安挑得半明。看到那个偏僻的牙科诊所,看到罗坤身上那么多血的时候,安安就猜到了,猜到他们可能的身份。   安安镇定地告诉陆昂:“我不在乎这些。陆昂,我只想跟着你。”   她再度表白,她的韧劲可怕。  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。   团了团烟盒,陆昂终于冷冰冰抬起眼,“可我不想要你。”   毫不客气!毫不犹豫!   顿了顿,他又冷冰冰地提醒她:“你一直都知道的,是你在死缠烂打。”   从他们认识的第一天起,就是如此,如今还是未变,他心里永远没有她的位置,哪怕她这样亲他……安安面无表情的看着他。   陆昂亦迎着她的视线,唇角紧抿。   他的声音越发不耐烦,亦越发冷厉,“我送你走,已经是好心。你以为我和罗坤是什么好人?我们都不是。”陆昂冷笑着,这样告诉安安。   他又垂眸,嘴角笑意还是冷:“别说什么在不在乎,等你哪天死了,就没什么可在乎的了。”   “所以,你走不走?”   夜里风又凉了一些,安安打了个冷战。先前为了替陆昂洗衣服,她将外套直接脱在了地上。安安走过去,捡起来,穿上。   陆昂那件带血的上衣还漂在清水里。   浮浮沉沉,她还没洗干净。   那上面的血根本洗不掉了。   安安看也没看,只是沉默地转身离开。   门吱呀一声,打开。又砰地一声,用力关上。   老旧的院子里,只剩陆昂一人坐在台阶上。   耳边还是隔壁隐约传来的电视机声,勉强送进一些烟火气。   他低着头,良久,陆昂起身,走进身后的房间。   打开莲蓬头,陆昂照例汇报进展。   “你这不是胡闹么?!”得知他以身犯险,受了重伤,耳边是上级的严厉警告,“陆昂,你这次擅自行动,有没有考虑后果?有没有想过自己的安危?”   陆昂没想过么?   陆昂想过的。   做他们这一行的,最怕疏漏。就算一个字、一句话、一个眼神,都可能致命。所以啊,为了圆安安那个谎,陆昂不得不这样做,用命来博取信任。   这一招险,但对罗坤有用……   这是最信任他的兄弟……   陆昂无力地垂下头。   身后的水声还在继续。   静默办秒,陆昂说:“老大,我这边还有件私事……”   “私事?”那边意外。   陆昂“嗯”了一声。   那边就气:“你知道你现在多危险么?陆昂,你在用自己的真实身份卧底,你在冒险!还考虑私事?”他再度这样提醒他。   一个真实的身份,意味着将来无穷无尽的危险,意味着会牵扯所有的人。   他根本动弹不得。   陆昂沉默了。   他的手心里还团着那个烟盒,陆昂摊开掌心看了看,他倚着墙,镜子里照出他的脸。冷漠且冷硬,唯有被少女触碰过的地方,稍存几许柔软。   *   这一天被陆昂狠狠拒绝了两回,罗红倩无比郁卒。她到家时,罗坤已经回房休息。上到二楼楼梯口,身形顿了顿,罗红倩脚尖一转,走过去敲门。   “哥。”罗红倩闷闷喊了一声,推开门。   房间里,罗坤没有什么大碍,就是有点鼻青脸肿,看着吓人。他如今躺床上,问她:“怎么了?”看着妹妹新换的造型,他似乎又明白过来什么。   罗红倩低着头,回他:“没什么,就是来看看你。”她心事重重的要走,罗坤喊住她,问:“倩倩,今天你带丝丝来诊所,到底是什么意思?”   罗红倩默了默,抬头,对罗坤说:“哥,你不是对她挺有意思的么?”稍稍一顿,她说:“这样她就不能离开你了。” ☆、第二六章   夜愈发深沉,安安外套没有扣,她双手插在兜里,灰头土脸离开。   这条路,她来时跑得气喘吁吁,心急火燎。与陆昂不过一个交锋,她就再度败下阵。   她在陆昂面前啊,总是输得一败涂地。   真不知他有什么好!   让她、还有罗红倩都变得这么蠢!   安安踢了踢路边的小石子。小石子滴溜溜转,她心里不痛快极了,又上前踢一脚。   抿着唇,眨巴眨巴眼,安安用力蹬向前面。   街上没什么人,医院那边也过了探视时间,安安留心前后。见没有人跟着她,安安极快地穿过两条街,再经过一条窄巷,最后停在一户普通人家的后窗口。   左右再看两眼,安安抬手敲窗。   没等多久,屋里灯便开了,窗户也一并打开。   计超兴匆匆探出憨里憨气的脑袋,高兴道:“今天这么早下班?”   安安“嗯”了一声,借着计超的力气,她翻过窗台,利落地跳进屋。   这儿是计超家。自从租的房子被安国宏发现了,安安每晚就来这儿凑合过夜。   安安跳下窗,刚落脚,就听到外边老人哼哼的难受声,像是某种快要窒息的喘息,又似无助的求救与濒死前的害怕。计超指指外头,压低声道:“老头儿那边离不开人,我先过去。”   “好。”安安点点头。   门一开一关,安安便看到计超爷爷已经被挪到堂屋的床板上了。夜里天凉,老人身上压着几床厚厚的被子。   计超爷爷肚子里头也长了个瘤子,医生说已经窜得到处都是。老人家省钱啊,就不想治了。疼得时候吃上几片止痛药,他打定主意硬熬过去。但现在也熬不过去了,应该就这两天的事。   计超父母一个不在了,另一个早就改嫁,根本没人管他。计超的亲人只有爷爷,当然,还有安安。他和安安从小一起长大。小时候安安常挨安国宏的打,安国宏喝了酒或者赌钱输了,就拿安安出气。那个时候,计超就抢在前面,恨不得能替她多挨几下。安安要是在家没饭吃,计超就带她回来偷吃。老爷子看到了,也不点破,只坐在门口抽水烟,看他们两个小孩相依为命……老头儿要是走了,这世上就真的只剩他们俩相依为命了……鼻子里酸酸的,安安开门出去。   “你出来干嘛?”计超体贴她工作辛苦,“快去睡啊。”   安安坐在他旁边。看着眼前风烛残年的老人,她说:“过来陪陪爷爷。”   两人并排坐着。   夜那样子深,那样子静,只有老人无意识的痛楚呻.吟,也许是在说疼,也许是在说着其他。计超揉了揉眼睛,忽然闷闷开口:“安安,老头儿一直想要个大点的、舒服点的棺材,你哪天陪我去看看?”他憨头憨脑的,买东西一向被宰。安安自然点头,也闷闷的说:“好。”   这么说完,两个人又陷入安静。   生老病死虽是常态,不可避免,但总归是一场别离,且这场别离永不会再相见。   这世间,她马上只剩计超这个朋友、亲人了。至于安国宏和段秀芳……那天安国宏一个巴掌扇过来,狠狠扇在了安安脸上,也扇在了安安的心里,那么疼又那么重,扇掉了他们父女之间最后的一点恩与情。只有母亲的性命,将这个家勉强维系住。   安安眼底也发酸。眨了眨眼,她忽然也问计超:“你觉得,我搞个假身.份证去北京好不好?”   “去北京……”计超挠挠头,恍恍惚惚的,最终只说了两个字,好远。   是呀,那是地图上遥不可及的一个地名,离他们这儿有好几千公里,实在太远太远了。计超他没法想象,也不敢想象那样一个繁华的大都市,他只在电视上看过天.安门。   怔愣片刻,他还是像过去那样担心:“人生地不熟,你去了怎么弄?还有,假身.份证……安安你想被警察抓哦?”   听着计超傻乎乎的担忧,安安失神笑了笑。   其实安安也知道,她的人生已经被困在这个地方,她怎么走?   她根本走不掉。   她就是安国宏手里的一只蚂蚱,一个不停被吸血的机器。   何况段秀芳还躺在医院里,还等着她赚钱、救命。   想到赚钱的事,安安脑袋便开始疼了。   她原本豁出去了,不就是卖么,不就是陪男人睡觉么,安安时常开解自己,陆昂不要她,她还可以卖给罗坤。之前罗红倩说罗坤做旅游开发,她当他是有钱老板,可现在——安安只想离罗坤远远的。   安安不笨,看到诊所那一幕,她就知道自己闯了祸,惹到不该惹的人!   陆昂说,他和罗坤都不是什么好人。   安安现在一点都不意外。   只是,这两个人于安安而言,终究是不一样的。   让她跟着陆昂,安安义无反顾,她就是中了这个男人的毒,上刀山下火海,她也不怕!因为待在陆昂身边,安安只觉得安心,她什么都不用担心。   可让安安继续跟着罗坤,安安就犹豫了,她不想把自己搭进去。   她必须找个机会离开罗坤。   安安这样打定主意,一时又庆幸,罗坤今天在诊所里并没有为难她,还让她安全离开。也许她就是个无名小卒,也许罗坤大度,根本不在意,安安如此安慰自己。灵感一闪,她忽然又意识到,罗坤根本不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!陆昂之前替她瞒下来了!她要是躲上一年半载,人海茫茫,罗坤怎么找她?   这样想着,安安意外欣喜。   但转念再一想,连安国宏都能找她出来,罗坤势力那么大,她能躲到哪儿去?   这几个念头不停在脑子里打架,安安第二天总是心神不宁。就这样煎熬了一整天,她卖完化妆品,慢吞吞去意兴阑珊。   看到土豪金的夜总会招牌,安安身影顿了顿,还在犹豫呢,胖子已经迎面过来,他说:“来了。”   “嗯,来了。”安安面不改色的点头。她正要往后面的化妆间去,胖子指指一个包厢,告诉安安:“罗哥今天来了,你去招呼下。”   罗坤来了……   罗坤来了!   她煎熬了一整天,还是躲不过……安安心里咯噔一下,试探问道:“那我唱歌怎么办?”   “罗哥来了你还惦记唱歌?”胖子只觉得好笑,“肯定是去陪罗哥啊。”   安安脸色僵了僵,她跟着胖子去到包厢。推开门,包厢里面没别人,只有罗坤坐在正中间。他靠在沙发座上,一条腿搭着,幽蓝的光束摇来晃去,偶尔扫过正中央的这人,身影愈发显得阴鸷。他示意安安:“过来。”   身后,门已经关上。   包厢里就他们两个人,安安笑了笑,镇定的坐到罗坤身边。   “罗哥。”她喊他。   安安一坐定,罗坤便抬手搂住她。男人胳膊有点沉,他的手沿着安安圆润的肩头慢慢揉摁着,意味深长。这种碰触令安安身体陡然变得僵硬,她正盘算借口,罗坤似乎好心问她:“被诊所的事吓到了?”   听他主动提起,安安还是镇定的摇头,说:“没有。”   罗坤笑了笑,那只手沿着安安脊骨往下,到了她的腰。他慢慢摩挲她的腰,还是问:“那你今天也不来看我?”他的指腹也有茧子,比陆昂的更加粗糙,甚至刮起一阵痛意,安安却不得不维持笑意。   忍住想要狠狠战栗的冲动,安安弯起嘴角,赔笑道:“今天太忙了,罗哥,是我不对。”   “忙什么?”罗坤注视着她。   安安便说:“商场那边嘛。”   罗坤一听便皱眉,啧一声,他不耐烦道:“还做这些干什么?既然老子看上了你,你跟着我吃香的喝辣的,走出去,别人还得喊你一声嫂子,不好么?”   嫂子?   安安现在哪儿敢接这个身份?   她躲都来不及!   笑了笑,安安客套推回去:“我怎么当得起?”   “有什么当不起的?”罗坤掐她滑腻腻的腰,凑到她脖子边,说,“原先我还在考虑,不过你现在看都看见了,那肯定走不掉了。”   “走不掉”这三个字意味深长啊!   从罗红倩处心积虑领着安安走进牙科诊所的那一刻起,诚如罗红倩所言,安安就再不能离开罗坤了。   安安她看到了,她猜到了,自然就不能放她走。她只能被留在罗坤身边,不管用什么办法禁锢,她是再也走不掉了。   至于该怎么禁锢呢,罗坤有他自己做事的法子。   安安心里颤了颤,但对着面前笑盈盈的男人,她面上还是无比诚恳的说:“罗哥说笑了,我可没有要走。”   “那就好。”   罗坤笑呵呵的,这会儿手沿着后背往下,往她皮裙里探。   那是安安最柔嫩、娇软的弧度,那也是少女最诱人的曲线,他的手往下,安安顿时汗毛直立!幸好安安的皮裙很窄很紧,罗坤的手卡在那儿,他有些不满地扯了一扯,骂道:“妈的,你穿的什么?”安安浑身还是僵硬,她的后背不由自主挺在那儿,怎么都放松不下来。看她这副样子,罗坤有些扫兴,掐了掐安安的脸,他说:“去吧,今天我也没法办你!”他也伤得鼻青脸肿,估计身上也不大好。   又说:“改天找个时间,再好好试试你。”   “谢谢罗哥。”安安勉强松去一口气,她起身要走,罗坤却又扯她的胳膊——   “安安。”罗坤陡然这样喊她!   像是挨了一记闷棍,安安脑袋晕了一晕,她僵在那儿,扯着嘴角,也不知自己笑得还好不好看。   罗坤又故意说:“你最近住在哪儿,是你那个朋友那儿么?”   他的面容还是淡漠,光束偶尔扫过来,一张脸微笑着,阴晴不定。   原来他通通都知道了!   安安到底年轻,这会儿打了个冷战,心里突然变慌,罗坤便慢悠悠提醒她:“你以后就是我的人,早点搬我那儿。如果有看中的房子,我买给你。”   “哪儿要罗哥破费?”安安硬挤出一个笑脸。   罗坤这才拍拍她的腰,说:“去吧。”   待安安走出去了,罗坤打了个电话,安排道:“去弄点货,纯度高点的。”   ——这便是罗坤做事的法子。   *   从包厢里出来,罗坤掐过、摸过的触感还是滞留在腰间,像是某种渗人的警告。   安安在意兴阑珊如坐针毡,好容易唱完歌匆匆离开,她直接跑回计超家。安安不敢走前门,怕被隔壁的安国宏发现。她敲了敲后窗。这一次,过了很久,才有人开窗。   房间里没有开灯,计超只探出脑袋,拉她进来。   安安跳进来,还没站定,计超脑袋已经扭过去了。安安只觉得奇怪,她板过计超的脸——   “怎么回事?!”安安吓了一跳。   只见计超鼻青脸肿,眼睛被揍得整个胀血,都快睁不开了。   计超还是别开,闷声道:“被人打了。”   安安仍将他的脸扳回来,“被谁打了吗?”这是她的朋友,她的亲人,她不免心疼。计超摇摇头,说:“不知道。我就是今天回来的路上,被人堵住了……”   安安忽然安静下来,脑袋又是一晕,她还是想到了罗坤。   这个男人用这种方式提醒她,让她安分一点。   这个男人,并没有开玩笑。   想清楚的这一瞬,安安浑身发凉。   这一次,她真的走不掉了。   原先安安只是安国宏手里的蚂蚱,如今,她又成了罗坤手里的提线木偶。   安安坐在床边,捂着脸,无力的弯下腰。她的腰间,还是罗坤掐出的青紫色,触目惊心……   *   罗坤最近心情却不错。虽然陆昂受了伤,但罗运华那老不死的同样元气大伤。他直接抢下他一大半的生意,罗运华连个屁都不敢放,所以吃吃饭的时候罗坤心情很好,到处散钱。拿到钱的女人各个喜笑颜开。安安坐在他旁边,罗坤直接将钱塞进她领口。   安安尴尬地笑了笑,罗坤已经凑过来,说:“我那边有好东西,晚上去我那儿。”又说:“你那个总好了吧?”   安安最近身体不方便,他知道她是第一次,没伺候过男人,冲着那么好看的脸和娇娇软软的身子,他也不舍得乱折腾。罗坤勉强忍耐。   这会儿听他这么问,安安僵了一僵,说:“还没有。”   “还没有?”罗坤便沉下脸,冷哼一声。   安安还是耷拉着脑袋。   其他人见状,便提议说:“罗哥,咱们去找点别的乐子啊。”   “什么乐子?”罗坤问。   那人便提议道:“罗哥,既然要打那个老不死的脸,干嘛不去他的地盘?他最近就躲在那个新修的温泉酒店里,咱们过去专门找他晦气,再说了,昂哥正好也伤了嘛……”   罗坤拍桌子,哈哈笑:“也是,就气气那老不死的!”他转头看向安安,不耐烦道:“你就别去了。”她不方便,去了也扫兴!   安安低着头,却说:“罗哥,我也想去。”   罗坤只当她示好,便再没意见,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开车去罗运华的温泉酒店,耀武扬威。   安安坐在后座里,眼皮子轻轻跳了一跳。   *   陆昂接到消息的时候,他还在小院子养伤。   枪伤带来的副作用正慢慢显示着巨大的威力,饶是陆昂身体底子好,也只是勉强撑着。   没有正规的医疗条件,没有干净的养伤环境,更没有人照顾。   幸好没有伤到要害,否则他得废掉。   其实后来,罗红倩还是来过一次。   那是第二天,陆昂完全下不来床。他生物钟一向准时,六点,准时到让他头疼。   陆昂那会儿最先动了动肩膀,没劲,他就知道糟糕了。   对着天花板,陆昂难得放空,发呆。时钟一点点往后转,也不知道过了多久,他听到有人开门走进院子。   脚步轻,是个女人。   那人搁下了东西,居然打来水龙头,在水池边洗衣服。   那件带血的t恤还漂在水池里。   昨天安安洗了一半……   陆昂愣了愣,坐起来。他所有的肌肉都在白色绷带之下,有些狰狞。穿上衣服,陆昂慢慢走到外面,看向外面的人。   罗红倩是找胖子拿到了老房子的钥匙。   水池里的衣服泡在那儿,她刚搓了一下,身后就传来脚步声。罗红倩回头,就看到陆昂站在门边。他难得有些怔愣。这人上身是一件t恤,底下是运动长裤,贴着陆昂结实有力的长腿而下。   他的面色亦难得发白,连唇上都没有血色。   “放着吧。”陆昂那时这样说。   罗红倩的手僵了一僵,搁下衣服,将带来的早饭摆在桌上。她还是示好:“昂哥,你快来吃饭吧。”   看着满桌的菜,陆昂没动,只是说:“红倩,你不用这样。我这伤是替你哥挨的,跟你没关系。”   他这样子,罗红倩眼睛便又红了,仓促跑开。   后来,院子里安静下来,陆昂慢慢走过去,走到水池旁,将那件衣服洗了,晾在院子的晾衣绳上。衣服在风里头飘啊飘的,他就坐在台阶那儿抽烟……   罗红倩不再来,之后就是胖子给他送饭,今天还是胖子来接他。   “昂哥,接你去泡温泉啊。”胖子开门见山。   “温泉?”陆昂蹙眉。   胖子努努嘴,示意道:“罗哥说的,大家一起去。”又坏笑:“去五叔那儿,给他找不痛快!”   巷子口停了好几辆车,陆昂跟着胖子过去,其中一辆降下车窗,罗坤探出脑袋,喊他:“昂哥。”   陆昂点了点下巴,视线再往里,他稍稍一顿。   安安坐在罗坤身边。她低着头,被罗坤拥在怀里。   车里没有开灯,陆昂只能看到一个侧脸,她没有抬头,也没有开口,更没有看他。陆昂移开视线,望向旁边。   *   酒店房间早就安排好,最好的两间房留给了陆昂和罗坤,正对漫山风光。见陆昂一个人,罗坤便问他要不要个女人,陆昂摇摇头,说,算了。   “那昂哥你好好休息。”罗坤笑了笑,搂着安安走进隔壁房间。   她还是低着头,头发盘上去,露出白皙的脖颈,脆弱又纤细,不堪一握。   那边门关了,两人就看不见了。陆昂站在走廊里,对着紧闭的房门,站了一会儿,他没有再进房间,咬着烟,陆昂往下。   一个马仔笑眯眯地坐电梯上来,口袋里揣着一袋东西,用透明封口袋装着,从兜里露出透明一角。陆昂视线拂过,那人示好地喊了一声“昂哥”。   陆昂收回视线,随口问了句:“罗哥要的?”   那人只当他知道,于是说:“嗯,最好的货,昂哥要不要试试?”他说着,掏出透明封口袋。   里面是白色粉末。   陆昂用指腹抹了一点,放到舌尖……他吐掉,说:“纯度高。”   “昂哥也识货啊……”那人立刻恭维。   陆昂淡淡笑了笑,说:“给我吧,我待会儿给他。”   “好。”这人也不跟陆昂抢功劳。   透明袋拿在手里,陆昂揣进口袋里,嘴角紧抿。   *   房间里,安安坐在床边,罗坤说:“你那个……就在屋里歇歇吧。”   安安便说:“我也去。”   “又方便了?”罗坤睨她。   “嗯。”安安点头。   这样正和罗坤的心意啊,他哈哈笑,说:“那行啊,今晚回来就办了你!”   他掐安安的细腰。   他掐的很痛,安安面色淡淡的,看不出任何情绪。   “那你穿什么?”罗坤多问了一句,又笑,“最好别穿!”   安安是这样回的,她说:“我待会儿自己去买。”   *   一行人先前已经吃过饭,喝过酒,如今搁下东西,直接去泡澡。   罗坤有心在罗运华的场子里耀武扬威,他叫了很多女人过来寻欢作乐。陆昂身上有伤,他独自靠在池壁里,没有要这些。罗坤身边也空着,知道他今天带了女人过来,还是个特别漂亮的女人,没有人来毁他的兴致。   陆昂淡淡闭着眼。   养了这么多天,他身上的绷带已经拆了,能看到胸口延伸往下的肌肉,还有那个伤。   许多女人悄悄打量过来,陆昂却只是闭着眼。   忽然,像是有一种微妙的弦轻轻颤了颤,周围热闹的动静突然安静下来……陆昂心念微动,他睁开眸子。   隔着热气氤氲,果然,他还是看到了安安。   和上回完全不一样,她穿黑色的连体裙。这种黑色如同附着了丝丝鬼魅的妖气,将安安彻底的、紧紧包裹住,衬得她越发高挑而白。细细的胳膊,纤瘦、匀称的腿。她下了水,像一朵绽放的妖冶莲花,还是徐徐朝他走过来。   热气缭绕成薄雾,陆昂没有动。   安安慢慢走近一点,又走近一些。陆昂便看得更清楚了,她脸上妆容并没有卸掉,黑色眼影,艳丽口红。这张脸惊艳众生,偏偏她身上那股妖娆越发浓郁,像是定要去勾谁的魂魄。   陆昂还是没有动。   安安便弯起嘴角,倏地冲他们这个方向笑了笑,这笑意便是惊心动魄,叫人呼吸一窒。陆昂看着她,下一瞬,安安潜入水里,再破水而出时——   她乖巧地依偎到罗坤身边。   安安稍稍一侧身,陆昂竟然注意到她的后背完全□□,细细两根黑色带子交叉着,衬得那一方脊背如珠似玉……   陆昂垂下眼。   旁边,罗坤搂着安安,呼吸都有些浊:“穿成这样,勾引我?”   安安便笑着反问:“我,好看么?”   这四个传来,陆昂还是垂着眼。   “待会儿你就知道!”罗坤用力掐她的下巴。   安安低下眼,也笑了笑。   热气慢慢缭绕,陆昂靠在那儿,没有说话。周边是热闹与喧嚣,显得他格格不入。许久,罗坤转过来,说:“昂哥,去打牌啊。”泡澡后的余兴节目。   他说着,起身,带着一群马仔去楼上打牌。   安安被他拥在怀里,自然也跟着过去。罗坤也不再让她穿浴袍,这会儿只让她这样子裸.露着,所谓的赏心悦目。   陆昂视线淡淡拂过,只说:“不了,我在这儿待一会儿。”   “行。”知道他身体不舒服,罗坤便不多鼓动陆昂。他拥着安安离开。安安还是安静地站在他旁边,并没有看他……陆昂垂下眼帘。   整个池子都空了,陆昂靠在那儿,这样的寂静里,他忽然闻到了夜的凉意与萧索,还有一种无奈。有个觊觎陆昂许久的女人大着胆子过来,说:“昂哥,我给你揉揉肩?”   陆昂只冷面回她:“让我安静一会儿。”   那个女人便被他无情打发走。   池子里复又变得安静,夜的萧索越发浓厚,缠在人的心上,并不好受。陆昂静静靠在那儿,还是耷拉着眼皮子。   忽然,再度有人过来。   陆昂抬眸。   面前热气淡淡氤氲开,那人没有再过来,只是遥遥看着他,说:“陆昂,我今晚就要和他睡了,你到底要不要我?”   她直视陆昂,这样问他。   陆昂没说话,还是靠在池壁上面。白色绷带已经拆掉,那一条条肌肉附在他的身上,狰狞而张狂。   安安得不到回应,她急匆匆转身离开。看着前面的旖旎繁华,她眼底止不住的泛起潮气与害怕。她怕罗坤,怕极了,就连现在也是找借口过来的。如果陆昂再次拒绝她,她就真的走不掉了,没了法子。   匆匆走开几步,忽然,身后,有人脚步声过来。   陆昂将条纹浴衣丢给她,他冷声说:“别乱跑,在这儿等我。”   安安脑袋上还罩着浴衣,她手忙脚乱扯下来。陆昂已经随手拿起旁边的毛巾擦擦头发。他脚上趿着拖鞋,身上是和她一模一样的浴衣,带子松松系在腰间。陆昂身上带着伤,背稍稍有些弯。   安安撇过眼,嘴唇颤了颤,忽然要哭。 ☆、第二七章   打牌那群人直接上了温泉旁边的二层小楼。不知凑了多少桌,远远过去,就能听到里面闹翻天的动静。许是谁赢了一把大的,“来来来”这样吆五喝六,开始满场散钱。   钱真是个好东西,让人疯狂。   陆昂沉默地沿着楼梯往上,站在包厢门口。原本挺拔的后背,因为痛楚还是稍稍弯着,他摸出烟,咬在唇边。顿了两秒,陆昂推门进去。   包厢内灯火通明,几张桌子错落摆开,人烟嘈杂,热闹且吵。   罗坤也是刚刚坐定。一抬头,他招呼道:“昂哥,过来坐。”又示意旁边的人:“去去去,给昂哥腾个位置。”   那人麻利地闪到一边。   陆昂没进来,笑了笑,只在门边说:“坤子,我有话想跟你说。”   “哦?”   罗坤一愣,丢下手里的牌,撑着拐杖出来。   他和当年一样。   当年陆昂救过他一次,将那几个混混恶狠狠揍回去,他就这样跟定了陆昂。   陆昂那时候的脾气又冷又横,偏偏罗坤能忍。   他说,我既然叫你一声昂哥,就是你一辈子的兄弟……   那时候的罗坤落魄的要命,就连手里拄的拐杖都是毛刺……   陆昂垂眸,默然抽了一口烟。   二楼是大面的落地窗,站在窗边,能看到漫山遍野旖旎夜色,几束射灯光柱照来照去,视线稍稍往下压,便能看到底下那个少女。   安安站在汤池边。她已经穿上浴衣,腰带紧紧系着,将原本诱惑至极的曼妙曲线彻底包住。   头发扎起来,整个人纤瘦而高挑。   要说玩弄女人,还是罗运华足够不要脸。从二楼落地窗望出去,才能够发现底下汤池的玄机。安安脚下站的,是一大片仿黑松石的玻璃。哪怕她此刻穿着浴衣,底下倒影用光一打,依旧清楚。浴衣里面,少女的腿修长且白皙,而腿根最深处,亦是她最幽静的地方,那沟壑隐隐约约,浅浅的一道,并不明显,却藏着少女最娇贵的春水儿。   陆昂别开眼。   默然又抽一口烟,他说:“坤子,让她跟我吧。”   “谁?”   罗坤不免一怔。   陆昂夹着烟的手往下,指了一指。   罗坤顺着看过去——   只见夜色深沉,安安立在玻璃上。两厢倒影,一半清纯,一半妖娆,真是要了命了!那身段盘正条顺,两条腿笔直而青春飞扬,也不知盘在人身上,又或者被分开、用力撕扯到两边,会是个什么样的娇媚,那张红艳艳的嘴巴里也不知道会叫出什么声音来……单单这么一想,罗坤便喉咙阵阵发渴,底下*拼命叫嚣,恨不得立刻将安安揉碎了、将她自下而上贯穿劈开,在她身上死了又生,生了又死。   这女人就是极品啊。   指腹还留着安安腰间滑腻腻的触感,搓了搓手,罗坤呵呵笑,转头问陆昂:“怎么,昂哥你喜欢?”   “嗯。”   陆昂应了一声,亦望向罗坤。他说:“行么?”   他这样问他,语气淡然,看不出任何端倪。   灰色条纹的浴衣领口微敞,能看到陆昂替他挨过的那个新伤。   罗坤也不答行还是不行,他只不经意的疑惑:“昂哥什么时候好这一口的?这丫头跟小静完全不一样啊……”   怎么能一样呢?   一个纯的像天使,一个魅的似妖精,还是专吸血的那种。   陆昂两条长腿大喇喇支在地上,腰胯松松挺着。夹着烟,他睨向安安,淡淡的笑:“我就想上她。所以……”停了一瞬,陆昂还是坦然看着罗坤,“让她跟我,行么?”他问的直截了当,仍看不出什么异样。   扫了眼底下的女人,罗坤意味深长干笑两声,他说:“女人么,有什么不行的?”   *   安安裹着浴衣站在夜色里。温度降下来,她身上还有水汽,被风一吹,她不由自主抱紧胳膊。   陆昂迟迟没回来,他让她别乱跑,他让她在这里等他。   所以安安不敢走。   对着陆昂离开的方向,她将胳膊抱得更紧一些。   那地方就是一个黑洞,将他带走了。他不回来,如今剩她一个人。   安安一直盯着那儿,眼睛都不眨。   也不知过了多久,终于!那边有人慢慢走过来。汤池边的阴影并着热气一起氤氲弥漫,仿若拨不开的深深浓雾。那个男人自这样黑暗的雾里走来,一步一步,踏在地上,他的轮廓渐渐清晰,渐渐分明,肩宽,腰挺,腿长。一并扑面来的,是这个男人独一无二的气息,烟味,薄荷味,还有淡淡的药味。   陆昂!   陆昂!   安安差点叫出声。   下一瞬,安安眼底情不自禁再度涌起了潮意。   她近乎贪婪地注视着他。   她知道,陆昂今天是被她逼到了这个份儿上。   不管他心里有没有她,他总归是有一点不舍得她的,不管这“一点”是有多渺小……也不管她和那个人相比,是有多不配。   安安咬住唇,还是想哭。   陆昂走到近前,只是低低看她一眼。意味不明。   迎着他的视线,安安死死抿住唇,仍努力试图克制住颤意。可眨了眨眼,她的眼泪仍簌簌掉下来。很烫,安安慌得撇开眼。   陆昂抬手,粗粝的指腹刮过安安的脸,刮过她的眼,沾上她的泪。   他的这种粗粝还是令她想要颤抖……安安望向陆昂。   她眼中有泪,她委屈地看着他。   陆昂不发一言,胳膊绕到背后,稍稍往上一用力,直接将安安抱了起来。托住她的腿弯和后背,他将她抱在怀里。   他受了伤,可胳膊依旧有力。   安安仍搂他的脖子。   余光里,罗坤站在那边的二楼窗前,俯视着他们。   安安整个人便往陆昂怀里缩。   她喊他:“陆昂。”   头顶上,那人“嗯”了一声。   她便问:“我们去哪儿?”   他就答:“去收拾你。”   收拾……你……   这几个字烫耳,安安躲在他的怀里,贴着他坚韧结实的胸口,听他胸腔里的心跳声。   那心跳如潮汐,如海浪,一下又一下拍过来,永不停歇。安安脸就腾腾红了。那是一团火,烧得她浑身慢慢开始僵硬,慢慢开始发烫。   *   房门关了,安安背抵着门,看向面前的男人。   陆昂没有开灯。这样的昏暗里,他的轮廓勾勒得有些模糊,还有一点晦暗,全是男人的阴鸷与沉默。   垂眸,陆昂用力捉起她的下巴。   “还作么?”他冷冷盘问。 ☆、第二八章   “还作么?”陆昂冷冷质问。   他的手指还捉着安安的下巴,他的力道很重,掐得她发痛,安安被迫仰头。   没有灯光,没有月明,没有星辰,陆昂还是陷在一团昏暗之中。他的面容模糊,他的轮廓朦胧,唯独他的手指是真切的,让她吃痛,让她永远记得这一刻。   可不知为什么,安安一点都不怕他,她甚至无比欢喜。安安忽然就笑了,她回他:“作!”这个字,掷地有声。   “还要作?”陆昂声音越发冷。   安安偏要和他作对,“就作了。”她呛他。   “行,那你滚出去!”   陆昂毫不客气。   他松开手,就要去开门,安安想也没想,直接就扑了过去!   她抱住他,抱住了陆昂,抱住他高大的身影,抱住他的腰。死死抱住!   他那么高,她才到他的肩膀。   额头抵着他的肩,安安双手环住他的腰。   这个男人的腰啊,劲窄且有力,一旦抱住了,就不舍得撒手。   纵然隔着单薄的浴衣,她也能感受到这件浴衣底下男人坚韧的身体。他的身体是那样的热,他的肌肉是那样的硬,他身上一切是那样的凶悍与张狂。   这就是陆昂。   所有的热与硬、所有的凶悍与张狂全是从他最神秘的那处地方蔓延开的,那是他身为一个男人的力量源泉,她通通能感受到!   还是没有开灯。   还是昏暗。   安安仰面。靠得那样近,他的男人气息更是浓密……稍稍踮脚,安安吻了吻陆昂的脖子。   触感很硬。   “我就对你作。”她这样轻声呢喃,又像肆无忌惮的撒娇。   说着,安安踮着脚,还要再亲陆昂的脖子,陆昂抬手,直接掐住她的下巴!安安瞬间动弹不得。陆昂低下眼。两人离得那样近,安安还抱着他,靠着他,贴着他,蹭着他……她一张红艳艳的唇就近在眼前。这唇吻过他的脖颈,又娇又软又甜,简直要了命。陆昂不发一言,眸色幽暗且沉。   在这样的目光里,安安心跳开始变快。直视陆昂,她说:“你不是要收拾我么?”   似是试探,又似邀约,这几个字从这张嘴里说出来,还是能要人命!   陆昂立在那儿,紧抿着唇,一动不动。   安安便松开他的腰,她开始解自己的腰带。她之前系的是蝴蝶结,这样一扯,便扯开了。浴衣两片衣襟垂下来,隐约露出里面娇美柔软的身体。   她那样的白,却被妖娆的黑紧紧裹住。   黑与白,对比分明,就是暗夜的毒。让人沾上了,就躲不开,戒不掉,哪怕生在险境,还得为她操心。   浴衣脱下,堆在脚边。   安安站在那儿,亭亭玉立。风吹过,有些冷,她努力镇定。   可陆昂仍旧垂眸,无言地打量她。   安安低下头,眨了眨眼,她去解陆昂的腰带。他和她一样穿着同样的灰白条纹浴衣。他的腰带系得更随意一些。安安伸手,眼见着她的手指马上要碰上了,忽的,陆昂垂在身侧的胳膊迅速将她捉住!   他用力捉住她的手腕,他钳制得她痛,他的意图明显!   他根本不让她得逞!   他像是成了佛,任她如何兴风作浪,任她使劲浑身解数,他都岿然不动。   他只冷眼旁观。   对着这样一个无动于衷的男人,安安忽然有些绝望。恨恨甩开陆昂的手,安安从他的钳制里别开脸。   顿了一顿,她低头,转身要走。   可身后的男人没有丝毫挽留,仿佛看着她作天作地,安安蓦地又恼极了。立在门边,她恨恨回头,咬牙切齿:“陆昂,你是不是男人?”   陆昂面无表情,只问她:“你知道什么是男人?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?”   “……”安安一时语塞,偏又嘴硬,“我当然知道!不就是做吗?”   “呵,还作。”陆昂冷笑。   这声笑意太过森然,安安一滞,陆昂便慢悠悠上前。他那么高,门边空间瞬间逼仄,安安刚要回过身,陆昂已经径直将她摁在门上!   安安被他用力摁住,她试图回头,陆昂就像堵墙一样的贴着她。他的胸膛贴住她的后背。她的后背是□□的,赤.裸裸的一大片。   “你做什么?”安安恼火地挣了挣,面前是坚硬的门板,身后是欺身而上的男人,她被挤得不舒服。   陆昂稍稍俯身。贴着安安的耳边,他一字一顿的宣布:“收拾你,给你长教训。”   他的气息是热的,拂过耳垂,安安不由自主地颤了颤,心跳突然快了许多。   幸好,很快,陆昂就离开了。   安安刚刚得到一瞬的喘息,下一秒,陆昂的长臂就绕到前面,搂住她。他的热意也一并降临。安安身上很冷,冷热交加之间,她情不自禁想要战栗。耳根微微一红,安安还来不及反应,陆昂温热的指尖已经顺着她平坦的腰腹往下,越过她小巧的肚脐,越过她窄窄的腰谷,越过她紧致的小腹,不疾不徐,他的手指便到了少女最娇贵、最羞涩的那一处赧然的边缘……陆昂再没有其他的动作,他的手只是停在那儿。   那儿是曼妙花丛偷藏着娇蕊,那儿是婆娑疏影收敛着春光。   安安双颊腾地发烫,她心里发慌,她的背后是男人坚硬的胸膛,她的那儿是男人温凉且粗粝的指,只要再往下一点点,便是合拢的花瓣儿……安安两腿不受控地并住,她的身体轻轻战栗。可还没战栗完,陆昂的手已经直接挤开她的双腿,用力挤进她的腿间,掌心摊开,向上,他直接……覆住了少女最神秘的地方!   哪怕隔着泳衣,安安脸轰得一下子,登时烧得滚烫。   “陆昂!”她忍不住惊呼。   身后男人并没有回应,如他所言,他在收拾她。   这是他收拾她、给她长教训的方式。   他的掌心很烫,烫得她……安安不自在极了,挣扎。陆昂便冷声提醒她:“你不是知道么?”   “嗯?”   这一声冷酷反问自安安头顶而下,没有任何情绪。安安耳根便越发烫了,她知道他在冷冷看她,她在他眼皮子底下暴露无遗。下一瞬,陆昂底下的那只手便开始不轻不重的揉摁。   安安那儿是没有被采撷过的娇软,他的手一动,她便下意识地扶住门,“啊—”的一声叫了出来。那一声颤颤巍巍,安安还是试图收紧腿根。   她恨不得整个人都蜷缩起来,蜷成个虾米,从他的掌心躲开。   “你以为什么是男人?”   “男人都他妈这样!”   陆昂冷冷告诉她。   见她要躲,陆昂手中力道越发重。   这种触碰太过陌生,他的掌心太热太热,他的指腹粗粝,他毫不客气的蹂.躏。   很痛,痛得安安直哼哼。   她无处可躲,她被禁锢在那儿,再不能耀武扬威,再不能作天作地,只能任由他狠狠教训!   只是,起初是真的痛,痛得她要哭,痛得她抽抽搭搭,但渐渐的,变成了一种陌生的难耐。是丝丝的痒,又是丝丝的酥麻。安安说不清楚,她只是难耐。双腿并拢着,她的腿根蹭了蹭他的手。这种难耐自陆昂的掌心渡到她的身体,再经由奔腾的血液汩汩往上,迅速窜遍全身各处。安安难受地挣了挣,她往后缩,身后是男人桎梏又硬的身体。安安还是想回头,可陆昂仍粗暴地钳制她的下颌。   他不让她看他。   安安力量悬殊,根本争不过这个男人,她只能随着他的掌心沉浮。   “这就是男人!”   陆昂毫不客气,陆昂凶的要命。   “可能是我,是罗坤,是任何人!”   “以后再作,就想想今天!”   一句句话传到耳边,安安哼了哼,便要被他说哭了。陆昂的力道便越来越大,一点都不怜惜,捻着她最深处娇娇软软的一块儿肉。愈发难受了!她浑身不停战栗,那人手中力道便越重,他带来的痛楚并着一丝奇异的快活便越发浓郁,自底拼命往上,像是悠游的鱼,怎么都挡不住。   安安终于张口,呻.吟。   那是少女婉转的声音,一声声带颤,一声声啼哭,她脑子浑浑噩噩,都有些模糊了。到最后,她都忘了在喊什么,她只记得他的名字。   陆昂,陆昂……   身后那人似乎松开了她下颌的桎梏,安安茫茫然回头,陆昂低低骂了一声“操”,便吻了下来。   他底下的手还在继续。隔着薄薄的一层泳衣料子,他揉搓着她,他的唇舌一并在吻她。不同于前两次的蜻蜓点水,这一回陆昂吻得很凶。安安已经恍恍惚惚,她被他禁锢在门边,被他禁锢在怀里,她整个人都没了力气,她瘫软着,只能扭头,将口中娇软的舌递过去。好似怎么都不够。   ……   “罗哥,里面动静闹得蛮大的。那女的一直在叫昂哥的名字,叫得我……”   那人凑到罗坤耳边,呵呵笑了笑,低声描述着偷听到的东西。想到刚才那一句句娇媚呻.吟,他底下就有些要起来了。   罗坤摸着牌,“嗯”了一声,忽然想到了什么,问:“那包货被昂哥拿走了?”   “嗯,他挺识货的。”那马仔回。   罗坤看着手里的牌,手指轻轻顿了顿,没再说其他。 ☆、第二九章 〔+1500字/2.14〕   那是安安第一次体会到接吻是什么滋味。   原来一个吻,就可以让人沉沦至此。   唇舌相抵,喘息相接,连同周围的空气都一并热起来,跟着躁动,跟着叫嚣。仿佛有一团火自底向上熊熊攀升,将他们彻底燃烧。   安安也忘了她是如何从门边跌回到床上的。   她被陆昂那样子狠狠收拾过,整个人便彻底萎靡了,没了力气。她两条光溜溜的腿一直打颤,站都站不稳。安安她再也作不起来,她哼哼唧唧的,只能挂陆昂身上。那些快活的鱼儿一尾接着一尾,在她身体里游来窜去,四处游弋。她像是被送到了松软的云端,所有感官飘飘忽忽的发软,耳畔还有阵阵耳鸣,一切都太陌生了,直到跌落床边,安安才觉得自己重回人间。   背后是柔软的床榻,面前是倾身而下的男人。黑夜里,他的身影还是凶,还是悍。他仍在吻她,将她四肢桎梏住,密密的吻。   吻她娇软的唇,吮她纤细的颈。   这种热意比之刚才更为直接,也更为热烈,像蓄势待发、昂然可怕的野兽。   安安只有承受的份,连还击之力都没有。   那些陌生的情潮往上涌,安安已经叫不出来,她难受地动了动身体。可她的四肢被陆昂彻底压死,她动不了,唯独绵软的胸口难耐起伏。少女身体丝滑如缎,所有芬芳与娇美在这样的夜里悄然绽放,且只为他绽放。   许是知道将要面临的某种亲密,安安稍稍有些害怕。她心跳开始加速,她悄悄揪住底下的床单,她软软喊他的名字:“陆昂……”   陆昂……   陆昂便没有再亲她了。   他埋在她的颈间,他坚硬的胸膛还压着她,安安视野里仍是他又短又硬的乌黑发根。他没有其他的动作。过了两秒,陆昂撑起身,俯视安安。   安安额头上有汗,头发湿漉漉的,脸色绯红。   这是情.欲的气息。   被他勾起来的。   陆昂抬手,他将安安濡湿的头发拨到耳后。一点点细心拨拢好,陆昂直起身。他坐在床边,背对着她,脊背还是微弯。   陡然失去桎梏,安安躺在那儿,眼底有些迷惘。   她半坐起来。   “陆昂。”她仍这样喊他,心里莫名惶恐。   安安扯他的浴衣腰带。   陆昂回身,摸摸她的脑袋,只是说:“我出去买包烟。”   安安怔了怔,脱口而出道:“你不……不做了?”说完这话,她自己都脸红。   “嗯。”   陆昂含糊应了一声,他起身,拿过床边的钱夹,揣到浴衣口袋。   安安这才注意到这个钱夹,和在罗坤家见到的一模一样。   那个时候,陆昂从罗红倩手里接过一张合照,他仔细收进了这个钱夹里。   安安知道,那是他和那个女人的合照。   安安吃味地拂了一眼,又望向陆昂。   她的手揪了揪床单,陆昂已经开门离开。   门一开一关,这人就走了。   房间里再度安静下来,安安坐在床边,坐了许久,她趿上拖鞋,走到卫生间。   安安站在镜子前。   她的妆容有些花了,因为哭过,眼影晕开,抹过的口红更是被陆昂吃掉许多……她被他亲得迷迷糊糊,她被他弄得眼儿媚,声儿娇。可到最后,他还是没有碰她。   立地成佛,四大皆空,大概就是陆昂了。   他干嘛不去当和尚?   也许他才不舍得当和尚呢,说不定心心念念想他那分了手的小静复合……真是讨厌!   安安恼火。   *   这儿是度假酒店,一应设施齐全。   陆昂下楼买了一包烟,又拿了几件干净的换洗衣物,想了想,多要了一支擦伤的膏子,还有女人会用到的卸妆水。   用塑料袋装着,提在手里,他慢悠悠回去。   在楼下抽完两支烟,吹了会儿凉风,陆昂才转身上楼。   等电梯的时候,陆昂意外遇到罗坤一行人。刚打完牌,众人自然回房进行余兴节目。   罗坤也意外:“昂哥这种时候还有心思出来买东西?”   摇了摇手里的袋子,陆昂无奈:“小姑娘么,总是麻烦。”   “你倒是宠她。”罗坤笑。   陆昂也笑,还是无奈:“她太小了,总得让着些,要不然也经不起几下折腾。”   “折腾”这个词未免暧昧,究竟是怎么折腾的,能折腾到让她一直在喊他的名字……想到安安站在汤池边的那一幕,想到马仔汇报的那些荤话,罗坤还是干渴。他正失神,忽然,陆昂主动提起之前的事:“坤子,你有包东西在我这儿,我一时忘了给你。”   罗坤心中正疑惑呢,他一顿,看向陆昂。陆昂面色淡然。罗坤便说:“我现在用不着啦,昂哥你给她试试?”   “我还是喜欢人清醒些,不然做起来多没意思。”陆昂对着罗坤,还是淡然,瞧不出丁点异样。   罗坤也跟着笑了笑。   电梯往上,两人在门口分别。陆昂开门,罗坤借机往里面觑了一眼。房间里灰蒙蒙的,看不到安安,倒是有一股味儿,办过事儿的味。罗坤走回自己房里,打了个电话。   很快,有人敲门。   “罗哥。”那女人娇滴滴的笑。   罗坤用力掐她的腰。   *   陆昂关上门,在门边站了一会儿,才沉色往里走。   房间里还是暗的,浴室传来哗啦啦的水声。   ——安安在洗澡。   浴室门关着,底下门缝里透出晕黄的光,空气中浮动着沐浴乳的清香,干净而清爽。   这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,安宁,平静。   陆昂停了一停,将干净衣物挂在门边。   打开廊灯,他去阳台抽烟。   经过吧台的时候,陆昂停住了。吧台上是酒店早早备下的一些成人用品,润滑液,精油,还有避孕套。他拿起那个小盒子看了看,里面一共三个。   陆昂将小盒子揣进口袋,拉开阳台门,走出去。   *   安安今天跟着罗坤匆忙过来,她什么都没带,连唯一穿来的那套衣服都脱在了更衣室里。   擦干水渍,她浑身光溜溜的,像一条鱼。   拂了拂扔在一旁的黑色露背连体裙,安安还是抓起浴衣穿上。拉开浴室门,她顿住了。   只见廊灯已经打开,灯影垂落,浴室门边静悄悄挂着一个塑料袋。   安安拿过来,翻了翻。   里面是干净的内衣裤,还有一条睡裙。   连卸妆水都有,考虑得格外周到。   安安探出脑袋。   阳台上,陆昂正背对着她抽烟。大约是因为受伤了,他的肩膀往下,高大的背影似乎有些瘦削。   安安收回视线,重新打量那个塑料袋。   手指扯了扯袋子,想到那个钱夹,想到陆昂刚才一言不发离开的背影,安安不免还是生气——谁要他关心了?   这个塑料袋被安安原封不动地挂在那儿。   没穿他买的衣服,也没卸妆,安安淡定自若走出浴室。   *  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,陆昂转头,安安已经出来了。她打开电视,盘腿坐在那儿盯着电视机,对他熟视无睹。   还是傲傲娇娇的小模样。   在跟他生气呢。   陆昂扭过头。   掐灭烟,弯起嘴角兀自笑了笑,他这才走进卫生间。   他关上门,还是能听到外面的电视声。听不清里面的人在唱什么,格外吵,格外难听。   陆昂从兜里摸出那个小盒子,他丢在洗手池上。   阖上马桶盖,陆昂坐在那儿,慢悠悠点了支烟。   *   深夜了,一档唱歌选秀节目在重播。评委标榜温情,选手卖惨流泪,台上台下其乐融融。安安看着看着,视线不由自主往卫生间飘过去。   陆昂已经进去好久了,水声哗哗的,他还不出来,也不知道在里面干什么。   偏偏在清凉的水汽里,安安还是捕捉到了陆昂的那道烟味。   这烟味实在太特殊了,烟草的冷冽并着薄荷的凉意,她一辈子都忘不了。   所以,这人一边洗澡,一边抽烟?   安安只觉得可疑,不甘心地又瞄一眼。   直到这个选秀节目接近尾声,里面水声才停止。陆昂再出来时,已经换了t恤和长裤。柔软的t恤贴着他的肩背,安安这才确定陆昂比之前是要瘦一些。他肩膀两侧线条明显清减许多,这会儿脸色也有些白。   看在眼里,她便不自觉的心软了,但想到那个钱夹,安安又有些恼火。   她不跟他说话,这人也不搭理她。   陆昂坐在沙发上擦头发,他的发根短,用毛巾随便擦了擦,就丢在一边。   落地灯下,他的身影还是有点瘦。   安安心里就有点酸,煎熬了一会儿,她主动问他:“你伤得这么重,罗家没给你饭吃?”   灯下,陆昂转过头来。   那些晕黄灯影落在他的脸上,将陆昂硬朗的线条也衬得柔和许多。   安安撇开眼,嘟囔:“最近罗红倩没给你送饭?”   “送了。”陆昂淡淡的答。   安安揪了揪手指,脑袋别过去,不再说话了。   陆昂不知为何,就突然笑了。   察觉到他的笑意,安安越发恼。电视里那个选手不知在唱什么摇滚,一句接一句的嘶吼,鼓声震天响,吵得她脑袋疼。安安沉着脸关掉电视。   她背过身,闭眼睡觉。   一室静谧,陆昂突然说:“可我没吃。”   安安腾地转过身。定定看着陆昂,她的眼睛蓦地开始发红,连鼻子都有些酸。   陆昂靠着沙发,忽然说:“安安,唱个歌吧。”他的声音难得柔和。   “凭什么?”安安恨恨呛过去,“我很贵的!”   陆昂就又笑了,他问:“你要多少?”   “你付不起!”安安牙尖嘴利。   陆昂便开出他的条件:“我送你去北京,你唱个歌给我,怎么样?”   安安愣愣看着他。   *   安安走么?   安安必然不会走。   不仅不会走,她还不要脸的再度抱住陆昂,又不要脸的宣布:“你都这么对我了,我才不走。”   他怎么对她了?   他亲了她,摸了她,那样子收拾她,给她长教训。   当然,他没吃罗红倩送的饭。   她说过的,他吃一次,她就多恨他一回。   所以他没吃。   陆昂靠在沙发里,安安抱住他,额头抵着他的肩,嘴角弯了弯,心里甜丝丝的想要笑,眼底却还是红。她说:“陆昂,我不管你在做什么,不管你以前和谁好过,我现在就想跟你在一起。”   这样滚烫炽热的告白呀,听得人想垂泪。   这些年,陆昂独自游走在凄苦的无间地狱,他不敢踏错半步,他总是冷漠示人,唯独安安误打误撞,撞到了他的软肋。   那时候他刚结束任务,本该迅速隐藏身份,可上面找到他,说,陆昂,你去试试这个。   是实在没办法了,才让他冒险前来。   可他能怎么试呢?   无非就是继续骗人,继续游走,继续搏命,继续煎熬。   他连一丁点风险都不敢碰,偏偏遇到个这么作天作地的。小姑娘稍不留神就甩脸色、发脾气,却也会说这样烫眼的情话。   陆昂就又想抽烟了。   蜷了蜷手,他摸她的脑袋。   这人掌心粗粝而温软……安安抬头,不忘恶狠狠警告他:“你别想送我走,我哪儿都不去。”   陆昂便笑了。   他无可奈何的叹气:“就你话多。”   几许无奈,几许心软,几许妥协,安安便也笑了。搂住陆昂的脖子,安安吻他。她的唇软软的,递来的舌尖也是小小的,在他冷硬的唇边拂过。陆昂捉住她的下巴,指腹用力抹过安安已经花掉的黑色眼影,他问:“不难受?”——她就是作,一不高兴了,恨不得处处跟他跳脚作对,甩起脸子来毫不犹豫。   安安哼哼唧唧,旧事重提:“反正我都那么丑了,你管我?”   陆昂被她逗乐了。轻轻一笑,他说:“去擦了。”依旧是命令的口吻,听得人脸热心跳。   安安耳朵慢吞吞红了,她小声嘟囔:“懒得搭理你。”可说完,安安转身,依旧去卫生间。这人先前在卫生间捣鼓了好久,也不知道在偷偷摸摸干什么。她四处看了看,没能发现任何异样。安安抽了几张纸巾,蘸着卸妆水,对着镜子,将花掉的妆容一点点卸掉。   除掉这层累赘,安安只觉得浑身轻松,连带呼吸都清爽了。   随手要丢纸巾的时候,她手中一顿,往垃圾桶里看……   安安没做过那种事,也没见过男人底下是什么样,可租房隔壁的那个女人做皮肉生意啊,她每天会扫出来一堆用过的东西,安安还是见过的。   浴室隔音不算特别好,隔壁罗坤房间里面不停传来女人痛楚的呻.吟,“啊啊啊”的叫,叫得撕心裂肺,听上去格外可怕。如果不是陆昂,此时此刻,这个人就是她。   陆昂从罗坤那儿要了她,却没有像那些丑陋的男人一样,随便糟蹋她。   安安收回视线。   这一瞬,她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感受,她又多抽了几张纸,将脸上水渍认真擦去。   陆昂给她买的干净内衣裤以及睡裙仍挂在那儿呢,安安拿起来,换上。   是棉质的睡裙,格子纹路,直男品味。安安不算特别喜欢,但胜在穿着柔软且舒服。   走出浴室,陆昂在外面抽烟。   安安走过去,拉开门,从后面抱住这个男人。   她将脸埋在他的脊背,贪婪地深嗅。   陆昂稍稍侧身,长臂揽住她的肩,将安安拥到身旁。   起风了,他个子高,通通替她挡去。   “陆昂。”   “嗯。”   “我以后是跟着你了吧?”安安必须确认。   “嗯。”   “不许反悔。”   “不会。”   他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,这是他的诺言。   得到这句话,安安靠着他的肩,只觉安心。   陪着他抽完这支烟,安安忽然仰面。她认真道谢:“陆昂,谢谢你。”   陆昂没答话。他只是揽着她,胳膊搭在安安肩上,垂下来的手指慢慢抚过她光滑的颈子。他指尖凉凉的,温温的。   安安便又想亲他了。   他不和她做,没关系啊,来日方长嘛……谁叫她这么喜欢他……   站在陆昂旁边,安安伸手环住他的腰。山风习习,陆昂揽着她。安安虔诚地吻了吻他的肩膀。她期待着,能有一天吻遍这个男人的全身各处。 ☆、第三十章   安安头一回和一个男人同屋睡觉。   字面意义上的,单纯睡觉。   陆昂连床都不沾,他睡沙发。沙发不大,他手长脚长坐在那儿,显得特别局促。这人身上有伤呢,要不要康复了?想不想好了?安安看不过眼,她甩掉鞋,大义凛然地跳进沙发另一头。安安盘腿坐在那儿,霸着不肯走。陆昂一赶她,她就拿脚踢他。   也舍不得真用劲踢,无非拿脚尖碰碰他的腰,纯粹轰他走。   熟料安安刚一碰他,来不及回味这人的腰究竟有多挺,有多硬,陆昂就快准狠地捉住她的脚腕。   他的力道很重!安安脚腕纤细呢,突然被他用力握在手里……这是一种特别奇妙的桎梏,像是要扼断了似的,安安忍不住脸红。   “陆昂,你今天要么跟我睡沙发,要么去睡床。”她瓮声瓮气地维持着自己的霸道,仿佛在做什么了不得的事。   那细细白白的脚腕子还在他的掌心里捉着,亲密极了。安安没有抽回来,她只是顺势侧身,躺下来。   棉质睡衣贴着她的身体而下,腰谷那地方凹进去,弧度明显且柔软。   卸了妆的脸干净而美好,这样盈盈望过来,一双眼仿若含着秋水,会勾魂的那种。   陆昂望着她。   “想跟我睡啊?”安安偏头,轻声问他,努力调.情。   陆昂被她的无耻逗乐了,“想太多!”他将安安的脚腕搁下来,扯过被子盖她身上。安安仍侧躺着,享受着他此刻的照顾。最后,安安仅露出一个脑袋。山里夜凉,屋里的空调似乎不大给力,她裹成一个小蚕蛹。弯了弯眼眸,安安问他:“陆昂,你不喜欢被人碰腰啊?”好几次了,她发现一旦试图碰他的腰,他就捉她的手,或者脚。   陆昂随手关掉一侧的落地灯。沉着脸,他说:“睡吧。”   安安捉住他的手,枕在自己脸下。阖上眼,她自言自语:   “陆昂,我今天真开心。”   “陆昂,我好像越来越喜欢你了。”说完这话,安安无声咧嘴偷笑。   陆昂坐在黑暗里,他温热的掌心亲密无间地贴着她的脸。她的脸颊很烫,是表白过后的羞涩与赧然。指腹刮了刮她的脸,陆昂说:“知道了。”   “知道什么?”安安愣愣睁大眼。   傻里傻气,还有点蠢。   陆昂便告诉她:“知道你喜欢我。”   这几个字由他口中说出来,经他字正腔圆的渲染,蓦地又让人多出好几分心动,是致命的禁欲,也是他无上的权威。   看着这样的陆昂,安安知道自己完蛋了,她又多喜欢他一点了,啊啊啊真讨厌啊……   安安以为自己会超级兴奋,谁知一闭上眼,没几分钟,她就睡着了。   一根弦彻底放松下来,只会留下无尽的累。   梦里画面不停变换,一会儿是罗坤拽住她手腕,出其不意的喊她“安安”,她吓得直发抖,一会儿是他用力掐她的腰,他还要亲她、摸她;再一转,就变成她避着计超偷偷的哭,“安安,你到底在哭什么呀”,连计超这个憨包都瞧出来了,计超急得团团转,可安安却不敢在罗坤面前表露分毫,她一旦要躲,计超会被揍得更惨;这样浑浑噩噩煎熬着,直到,再度遇到陆昂。   他沿着院子门前那条小巷走过来时,她飘忽的一颗心就意外安定了。   有陆昂在,她什么都不怕。   安安这样想着,可第二天下楼,面对众人,她仍不免尴尬。   不过一晚,就换一个男人,这是什么样的体验?   众人目光瞬间精彩!   本来么,安安昨天来的时候是罗坤的人,今天居然就跟在陆昂身边,这事儿怎么不精彩?——如果安安只跟着罗坤,大家当然对她客客气气,但现在境况大大不同,太值得玩味了,也不知她这晚上是被一个人骑,还是被两个人一起干!   这种女人能算什么?连正经台面都登不上!   胖子一双小眼睛滴溜溜地往安安身上瞟,心里愈发恼火:之前信誓旦旦说不出台,没想到一下子被两个人弄,就他妈是个*啊,骨子里骚,万人骑的货色,就不知什么时候轮到自己。   一个女人一旦开了苞,被一个睡和被两个睡,有什么差别?   胖子嗤笑。   心里虽这么想,面上功夫还是要装一装的,“昂哥。”他喊了陆昂一声,视线移向安安,油腻腻的招呼道:“美女。”   这种油腻钻进耳朵里,还有那些意味深长的视线飘过来,安安有点不自在。   “都下来了。”罗坤姗姗来迟。   听到他的声音,安安身体一僵,“罗哥。”她扯着嘴角勉强挤出个笑意。   罗坤的目光越过陆昂,打量安安。   安安下巴略收,发梢自然垂在肩膀处,不经意地会扫过脖子……这一扫,就有趣了。只见安安的头发漆黑,颈子白皙,便衬得某些红色痕迹分外显眼。   那是被人辗转亲吻吮吸出来的。   确实够激烈啊,还不止一处……斑斑点点之下,罗坤有点心浮气躁。重新看向陆昂,他摁下这些,笑着说:“昂哥,咱们先走。”   “五叔那边……”陆昂拍了拍安安,让她先坐进车里,然后半眯起眼,抬了抬下巴,示意。   罗运华这会儿正躲楼上偷窥呢,陡然撞到陆昂冷冰冰的眼,他蹭的往旁边一躲,下一秒,五脏六腑的火气腾腾往外直冒。这次他输得惨,生意被抢去大半,又惹到罗坤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,他恨得牙痒痒,却根本没办法。昨天罗坤来,他小心翼翼去套近乎,说什么我好歹是你叔叔,结果罗坤理都不理他。   做这种生意,命都可以不要,谁在乎谁?   罗坤冷笑:“真给他脸了!在这儿求我算什么?”他回头,交代后面的人:“让那个老不死的去咱们那儿,千万别给他脸!”   *   “妈的,就查出来这些?”   等底下罗坤一行人趾高气扬离开,罗运华将手里几张纸丢桌上,满是怒火。   这几张纸最上面的,是陆昂上回入住时留下的身份信息。   罗运华当时觉得格外解气,觉得陆昂蠢透了,蠢爆了,他喜不自胜,安排人顺藤摸瓜将陆昂底细查了一遍。如今他扔掉的,就是陆昂所有的背景资料。   这么说吧,陆昂背景相当不干净。他犯过事,坐过牢,前几天才减刑出来,年轻的时候就进过好几回局子。   可这有什么用?   罗运华根本不感兴趣,来干他们这一行的,有几个背景干净?难道一个个名牌大学毕业,出入高档写字楼?说出去都叫人笑话!   他的脸阴着,旁边的马仔凑近了,提起昨晚听到的消息:“五叔,据说姓陆的会验货,还挺准的。”   “会验货?那是混过的……”罗运华摸摸鼻子,敲了敲桌上陆昂的照片,吩咐道,“去找那些个卖货的问问,还有缅北那边,看看有没有人见过他!这张脸摆在这儿,总不会变吧?”   照片上,陆昂抿着唇,棱角分明,眉目冷厉。   这种人大多命硬。   冷笑一声,罗运华照旧灰溜溜出门。罗坤让他去求他,他得去啊,要不然辛苦了半辈子,到最后什么都没了……   *   胖子在前面开车,从后视镜里拂了拂后排的安安。安安正跟陆昂讨价还价呢。   “陆昂,我也要去。”   “你去做什么?”陆昂眉头蹙得老高。——罗坤让陆昂直接去酒店,是要给罗运华一个下马威。虽然吃吃喝喝不算什么,可她才多大啊,一个小姑娘去干嘛,真打算混社会啊?   安安义愤填膺,凑到陆昂耳边,说:“我不能怂。”   她知道那些人是怎么看她的,一个个背地里笑话她爬床,勾搭完这个再勾搭那个,但安安的人生信条就是不能认怂,她要是认怂了,以后就更抬不起头。   她得咬牙坚持住。   偏偏陆昂冷面,发号施令:“你下车。”   安安才不搭理他,她气鼓鼓地背过身,固执坚持:“我就要去!”   争执声传到前面,胖子心里痒痒,他夹着烟,手扶着方向盘,想再瞄一眼安安,陆昂已经冷冷望过来——   两人视线在后视镜里一对,胖子呵呵笑了笑,尴尬移开眼。可他总觉得,后脑勺凉飕飕的。   *   车到了地方,陆昂先下来,安安经过他身边,目不斜视,直接往里走。   陆昂就知道,这人小脾气又上来了。扯着她胳膊,陆昂无声盯她一眼。   这一眼,他们俩心知肚明——不许作。   安安狠狠甩开他的手,别别扭扭跟在陆昂身后,却还是不愿意搭理他,谁作了?她今天要是不来,指不定被人怎么笑话呢!   *   吃过饭,照例唱歌搓麻。   罗运华早就来了,被故意凉在包厢一边,罗坤只招呼陆昂坐,一边摸牌,一边嘲讽:“五叔你年纪都这么大,回去享享清福算了……”   罗运华苦哈哈地赔笑脸。   罗坤摆上一张七筒,突然想到什么,他当着罗运华的面,交代陆昂:“昂哥,五叔那边的生意你去接一下呗,先替我熟悉熟悉,摸摸情况。”   罗运华眼皮子一跳,霍的看向陆昂。   陆昂头也没抬,他眯着眼看牌,“合适么?”他不经意的问。   “有什么不合适的?你是我最好的兄弟,又替我挨了一枪,谁他妈敢放屁?”罗坤扫自己那帮亲信。   陆昂咬了支烟在嘴里,说:“那行吧,我先替你去看看。”   这一晚上,安安一直坐在陆昂身边,整个人格外安静,漂亮的脊背挺得直直的,好似不服输,怎么看怎么对口味。偏偏脖颈间的红色印记若隐若现,昭示着昨晚陆昂在她身上的“兽性”。罗坤看在眼里,又开始燥了。包厢里不知谁在唱歌,“我终于看到所有梦想都开花……”,五音不全,全部跑调,难听的要死。拂了拂安安,罗坤说:“美女,给我们唱个歌呗。”   其他人的冷嘲热讽安安全都可以视若无物,唯独罗坤一说话,她就僵住,屡试不爽。安安怕极了罗坤,从骨子里畏惧,更担心计超挨揍……抿了抿唇,安安要说什么,罗坤已经睨过来,“要钱?一千一首,够么?”   这人竟然旧事重提!   那时候安安拿了他两千块,打算和陆昂一拍两散呢……陆昂把玩着手里的一张牌,没说话。   对面,罗坤直接将台面上的钱通通丢安安面前,“唱一个呗。”他虽是开玩笑的做派,却字字句句意有所指,在逼安安,似乎不达目的不罢休了。   安安僵在那儿,空气里有一瞬的微妙,陆昂淡淡的,终于开口了:“在跟我闹脾气呢。”侧目,看了安安一眼,他替她解围:“行了,不舒服就先回去。”   安安耳根发红。之前她还信誓旦旦说什么不能怂,结果……她迅速怂了,还要陆昂替她收拾烂摊子。   低低“哦”了一声,瞄了眼陆昂。陆昂没在看她,也不知是不是生气了。安安耷拉着脑袋,匆匆往外走。拂了拂她的背影,陆昂没吭声。转过眼,罗坤兴趣盎然地打听:“昂哥,昨晚怎么样?”又说:“什么时候腻了,给我试试呗?又不是什么精贵东西。”   “这不好吧?”陆昂面色仍旧淡淡的。   “有什么不好的,不就一个女人么?昂哥,你找我要,我可是直接给了……”罗坤满不在乎,大喇喇提醒陆昂这份“兄弟如手足,女人如衣服”的情谊。   陆昂摸了一张牌,拿在手里顿了顿,他忽然说:“坤子,我还是觉得不好。”   罗坤也摸了一张牌,没打。与陆昂对视两秒,他没说什么,外面倒是吵了起来,安安的声音明显。陆昂压了压眉心,丢下手里的牌,走出去——   就见安安正和胖子吵架呢。   “怎么了?”他上前。   胖子连忙打哈哈:“没什么啊,昂哥。我们就随便聊几句,谁知美女她听了不开心。”   “没什么?”安安气得咬牙切齿。看到陆昂的身影,她又自觉尴尬,微微转过去。   她先前走出包厢,经过拐角的时候,胖子龇着牙,正唾沫横飞的后悔:“妈的,是我第一个看中她的,当时想一千块开个苞,谁知道,唉……”   对面的人笑着安慰:“你就等着吧,等罗哥、昂哥他们觉得没意思了,才能轮到你。”   “那也是个万人骑的臭婊.子!”   这叫没什么?   安安虽然早有心理准备,可亲耳听到,怎么不气?   她沉着脸,气势汹汹,眼眶通红。   脖子梗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   陆昂揽着她的肩,腰间松垮垮站在那儿,笑眯眯地问胖子:“都聊什么了,说给我听听?”   “这……”胖子被陆昂尴尬噎住,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。   身后,罗坤也出来了。扫了眼安安,又看向陆昂。他知道,陆昂先前之所以对他说那句话,就是在给安安撑腰,如今还是。他在逼他表态呢……罗坤默了默,终究打了个圆场:“谁惹我们小昂嫂不高兴了?”   他这么一开口,胖子他们愣了愣,连忙跟着改口:“小昂嫂,大人不记小人过,别生我们气呗。”   “谁、谁……”安安咬着唇,脸颊通红。   陆昂稍稍弯下腰,平视安安,问她:“还不高兴么?”   一语双关。   天知地知,你知我知。 ☆、第三一章   安安觉得,陆昂特别会骗人。他装模作样的时候,格外镇定,叫人瞧不出任何端倪,分不出真假。   比如现在。   他和她哪儿有这么亲密,他根本没碰过她,却还是在众人面前,替她撑腰,甚至愿意正儿八经给她一个“名分”。   让她不用再受羞辱与奚落,她可以昂首挺胸,她可以扬眉吐气。   她就是陆昂正正经经的女朋友,没人能欺负她。   安安鼻子有点酸。   “还不高兴么?”陆昂稍稍弯下腰,问她。   安安憋着笑意,唬着脸,作天作地回他:“不高兴。”   “那要怎么样才高兴?”在外人面前,她的小脾气,他照单全收。   安安撇开脸,摆足架势:“不知道。”   摸摸她的颈子,陆昂侧身向罗坤告辞:“我们先走了。”   “胖子快送送。”罗坤安排。   胖子也赶紧示好:“是啊,昂哥,我去开车。你和小昂嫂在门口等我一会儿。”   “不了,时间还早,我们走走就好。”   陆昂没给面子,直接拒绝。   胖子自知今天说错话,得罪了一尊大佛,这会儿讪讪笑了笑。   对面,陆昂仍是弯下腰,无可奈何的跟安安说:“走吧,小祖宗。”   纵然知道他在骗人,可这一刻,安安耷拉着脑袋,嘴角仍抑制不住上扬。   *   时间确实挺早的,才八点多,大街上人来人往。商家的高音喇叭响个不停,憋着劲儿招揽生意。   将要入冬,夜里温度愈发低了。一走出酒店,安安就打了个冷战。她裹紧外套。   陆昂没等她,直接朝前走去。安安连忙追过去。陆昂走在台阶底下,她便走在台阶上面。自顾自的,一时无言。   安安知道,陆昂今天有些生气。他之前在车里已经好心提醒过她,她却仍然固执跟过来,信誓旦旦地说什么“不能认怂”,结果全在自找难堪,最后落到灰头土脸的境地,还要他替她收拾烂摊子。   “陆昂。”安安不安地喊了他一声。   陆昂停住,转过来——   安安直接上前,吻住他。   她站在台阶上面,跟他差不多高。   唇瓣轻轻一碰,再稍稍拉开一点距离,安安耷拉着眼帘。入目是陆昂的下巴。他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,安安抬手摸了摸。   冷硬而扎手。   “陆昂,我今天错了。”   安安做鹌鹑状,主动道歉。   陆昂掐起她下巴。指腹用力擦过她柔软饱满的唇,陆昂冷哼:“你就在我面前横!”   “嗯。”   安安竟然坦然点头!   她还说:“我就对你作。”   陆昂冷冷松开手,安安就赶紧握住,“陆昂,我冷呢。”一招不行,她连忙换下一招——示弱。只是她的手确实冰凉,安安不忘顺便动了动脚。   陆昂垂眸。   这才发现安安底下的这条牛仔裤他给买短了。安安浑身上下连里面的内衣裤,都是陆昂之前在温泉酒店买的。安安个子高,腿长,如今这条牛仔裤被她穿成了九分,那脚腕子露在风里头,冻得煞白。   “不合身你不早说……”陆昂蹙眉。   安安脸红了,悄悄扯了扯顺着肩膀不停往下溜的内衣带子。觑着陆昂,安安没好意思告诉他,里面的内衣买大了。她胸小,比苏婷的小太多了——这简直是她的耻辱!   绝对不能被陆昂知道!   将她的手慢慢团在掌心里,陆昂无奈问她:“现在高兴了?”   “高兴。”   他的热意一点点熨帖而来,安安特别爽快地点点头。   她又撒娇:“陆昂,我还有点饿。”之前有罗坤盯着,安安如芒在背,食欲不振,实在吃不下什么。现在一放松,她就开始饿了,而且特别饿。安安觉得自己能吃下两碗酸辣粉。   “想吃什么?”陆昂问她。   “酸辣粉!”安安想也没想,立刻回答。陆昂明显意外,定定看了她一眼,安安兴高采烈的补充:“还是特别特别辣的那种。”   “嗜辣?”   “嗯。”安安得意点头。她凑近一些,冲陆昂说:“所以我皮肤好。”   是真的好。   安安很白,巴掌大的脸白净、细腻,大约吹弹可破,还透着少女的娇美。   而她一双清澈的眼眸凝视过来,靠得那样近,盈盈的,含着水光。   那水光里,全是他的倒影。   陆昂生硬的别开眼,说:“走吧。”   *   酸辣粉这种东西,路边好多店在卖,陆昂带她随便进了一家。安安要了一大碗,又多要了碟酸豆角和花生米,通通倒进去。再淋上红油油的辣子,闻着就香。   拿筷子卷了一卷,她吃进口。咀嚼之间,安安只觉得无比满足,眼眸惬意地都弯起来。   陆昂坐在对面,看着她。   安安疑惑:“你不吃么?”   陆昂摇头。   安安“啊”了一声,心领神会:“你不能吃,得忌口。”又问陆昂:“你想吃什么?”   对于这个问题,陆昂居然认真思考一番,他回答她:“涮羊肉。”   “羊肉你能吃吗?”羊肉怪膻的,安安对此表示怀疑,“我待会儿上网查查,你不许乱吃。”俨然一个小管家婆,“啊!烟也少抽。”这就更像了。   陆昂咬了支烟在嘴里,轻轻一笑,没点火。   两人从酸辣粉店出来,安安吃饱喝足,已经没那么冷了,她却还是牵着陆昂的手。   陆昂的手骨很硬,指腹有茧子,握在手里并不算特别舒服,但胜在安心。   安安喜欢极了。   经过路边的水果摊,她说:“等等,我买点水果。”   摊口前堆了好多水果,一筐筐的苹果,冬桃,火龙果,橘子……安安蹲下来,扯了个塑料袋,专心挑橘子。她喜欢挑颜色漂亮的,还有点软的,一个一个往塑料袋里装,嘴角含笑。“我们再买点冬桃好不好?”安安忽然抬头问陆昂,眼眸弯弯,还是蓄满了亲昵的笑意。   四目相对。   那张脸仰视着他,那样信任,那样虔诚,美的叫人怔愣……陆昂将烟拿下来,在手里捻了捻,说:“好。”   安安便又挪到旁边,挑了两个冬桃,她一并递给老板称重。见陆昂要给钱,安安连忙拦住他,凶巴巴道:“陆昂,这是我买给你的。”   陆昂便没再坚持。   两个塑料袋有点沉,他一手勾着,提在手里,另一只手被安安牵着,牵在她不大的手里。十指交叉,她的柔软与暖意毫不保留地透过来,从陆昂的指尖渗进去,渗进他那颗长期冷硬示人的心里,丝丝缕缕的萦绕着,变成上面的沟壑。   安安在一旁絮絮叨叨:“陆昂,我不想在夜总会唱歌了,好不好?”   “好。”陆昂无比赞成,又问她,“那你有什么打算?”   安安眨巴眨巴眼,乱开脑洞:“开个餐馆,你当老板,我当老板娘,专门收钱?哎,陆昂,要不你兼任厨子吧,你会做饭么?”   陆昂不想搭理她。   安安独自嘀嘀咕咕:“那就开个水果摊?”   “理发店?”   “美容美甲?这我在行啊……”   陆昂听了唇角不由上翘,他问安安:“有没有考虑再去上学?”   “上学?”安安挠挠头,如实回他,“没想过。”   “高中毕业了吗?”   “毕业了。”   “成绩怎么样?”   “一般。”安安想了想,补充道,“很一般。”   陆昂便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。看了看时间,他说:“走吧,我送你回去。”   “送我回去?”安安愣住了。   陆昂没有否认,只问:“你最近住哪儿?罗坤那边?”   “才不是。”安安摇头,“住我朋友那儿。”——罗坤之前催过她好几次,恰逢计超爷爷去世,安安这才拖了些时候。   “那我送你过去。”陆昂发号施令,已经有了他的决断。   安安还是怔愣。怔愣过后,她气急跳脚:“陆昂!我住你那儿,我要和你住!”她大声宣布,并不知羞。   “不可能!”陆昂果断拒绝。   “为什么?”安安理由充分,一条条分析给他听,“我爸已经知道我租的地方,我不能回去住了。还有,我朋友男的,我不方便。”   “那你之前怎么方便的?”陆昂依旧冷硬。   安安被问得哑口无言。面前这个男人好像突然之间变了个人,先前那些温存荡然无存……安安不得不拿出另一个理由:“你病了,我得照顾你。”   “不用。”   陆昂毫不犹豫,再度断掉她的念头,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,简直冷漠到可怕!   安安紧着脸,困惑:“陆昂,你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?”   陆昂那时手里攥着两个塑料袋。塑料袋丝丝凉凉的,没有任何温度、他紧紧攥着,许久,没说话。   安安眼眶腾地红了,“你有别的相好?”她试探的问。   陆昂摸摸她的头,只是说:“我送你过去。”   安安忽然心灰意冷,她不再吭声,她只是从陆昂的掌心里抽回手。   双手插在外套兜里,安安一个人走在前面。   陆昂一手提着水果,空出来的另一只手垂在身侧。   他的手还是半蜷的姿势,他的指腹还留着先前的那种柔软。   让人并不好受。   *   两人一前一后,默然无言。   到了计超家附近,安安照例走后面。她下意识往右边那户人家瞄去一眼,这才抬手敲窗。   陆昂淡淡看在眼里。   窗户开了,计超探出脑袋,“安安,你回来了!”他兴高采烈,正要伸手拉安安进来,见到陆昂,却又一滞。他脸上被揍过的痕迹还在,眼皮子肿着,勉强睁开一半。如今打量着陆昂,戒备和无措。   陆昂就想起来了,职中门口,那个憨小子。   窗户里面,计超伸手拉安安上去。陆昂在后面拖了一把,安安恨恨扫掉他的手。她跳进去,这才转身。   窗外,陆昂说:“我走了。”   安安看着他,气鼓鼓地,仍旧不说话。陆昂停了停,多叮嘱了一句:“早点休息。”他说完转身就走,安安就更气,“哎”了一声,安安没话找话:“把那两个桃子给我!”   陆昂将所有水果一齐递给安安。   安安只捡了两个冬桃,其余没要,她冷着一张脸,提醒他:“你还没我的电话。”   陆昂摸出手机,递给安安。安安摁下号码,打通了,挂掉,又冷面丢回给陆昂。   陆昂存好名字,收好。   “我走了。”   他这回才真的走了。   背影高大,肩平背直,头也没回。   偏偏手里提着那袋橘子。   她买给他的。   直到再也看不见了,安安才关上窗。   “这谁啊?”计超满头问号。   安安说:“我男朋友。”   “啊——”计超愣了片刻,说,“看着不像好人……”   “他就不是好人!”安安咬牙切齿。想到陆昂刚刚的那份冷硬与决绝,她更是气!   她到底哪里不行了?   *   洗了澡,安安对镜自照。   她不难看啊,白皙的颈子里还有陆昂亲吻出来的痕迹,他那样子压着她亲,又热又密,又凶又狠……安安不自在地摸摸脖子。   他似乎很喜欢这个地方。   安安擦了擦脸,打开手机。   屏幕亮了,然后——   就没有然后了。   居然什么都没有!   没有电话,没有短信,什么都没有!!!   安安恼火极了,将手机丢回床上。她盘腿坐在那儿,越想越气,她给陆昂发短信。这儿隔音不好,安安怕说话声会被安国宏听去。   “还我橘子!”   过了半分钟,他回过来:“好。”   好什么好?安安鼓着脸,拿话噎他:“不想给你那个相好吃!”   “小孩子,别瞎猜。”   这次回得快。   握着手机,安安闷了一晚上的气忽然就消了一点。她委委屈屈:“刚才不说?”   “我道歉。”   这人道歉也爽快,安安的闷气便彻底没影了。抿着唇,含着笑,她问他:“到家了吗?”   “刚到。”   安安就又说:“陆昂,我想你了。”手指顿了顿,安安在“我”和“想”之间加了两个字——“有点”,含蓄点。   “陆昂,我有点想你了。”   “知道。”   他又知道!   安安脸颊蓦地发热。下一秒,陆昂难得主动发过来。他说:“早点休息,我去洗澡。”   安安手指动得飞快,她眉飞色舞,笑意妍妍,还故意污他——   “我想看你洗。”   这五个字跃进眼底,陆昂无可奈何的笑。他换上电话卡,照旧汇报进展,还有他今晚最新酝酿的一个计划:“我这几天会去趟缅北,接人生意,可能还要验一批货。我想试试能不能引蛇出来。”   那边斟酌了几分钟,客观评价道:“陆昂,我觉得你这次有点急躁。你做这行多少年了,想这么快收网,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,可能吗?”   陆昂掐了掐眉心,呼出一口气。   “老高,我觉得这次有点难。”   “不难能让你去?”   “在这条线上牺牲的还少么?想想张帆,他出事后连尸首都找不到……”   电话那头,高强陡然变得严肃。   陆昂点了根烟。   这支烟他没抽,搁在一旁的窗台上,陆昂自己重新点了一支。   两个烟头明明灭灭,像极了那年他与张帆一起蹲在老林子里抽烟。   沉默了好一会儿,陆昂说:“行,我挂了。”   他要挂电话,那边又厉声喊住他:“陆昂!”   “怎么?”   “别做违反纪律的事。”高强一板一眼提醒他,“你身份危险,就算现在撤你回来,也已经来不及了。”   陆昂默了默,说:“知道。”   挂掉电话,陆昂将手机卡换回来。刚开机,安安短信接二连三又跳进来。   “陆昂,我其实很想你。”   “陆昂,我还想亲你。”   “陆昂,你闭上眼,就是我在亲你。”   这些字眼炽热而烫眼。   是这世间的单纯与美好,是他们在用生命守护的可贵,贴着人的心,真他妈难受。   陆昂坐在那儿,两腿支在地上,肩膀往后松松抵着墙。   她说,你闭上眼,就是我在亲你……   ……   又是一个下雨的日子。   太阳没出来,雨丝绵绵往下飘。   罗红倩提着饭盒,撑着伞打算出门,恰好遇到罗坤从外头回来。他打了一夜的牌,这会儿身上全是烟味。见罗红倩要出去,手里还有饭盒,罗坤便不悦:“大清早的去哪儿?”   罗红倩脸红着,回道:“听说昂哥伤没养好,瘦了好多,我去看看。”   “不用去了。”罗坤拄着拐杖,往里走。   “为什么?”罗红倩疑惑。   罗坤说:“丝丝那贱货在照顾他。”   “啊——?”罗红倩万分诧异,她目瞪口呆,“哥,到底怎么回事啊?”她追进去。   罗坤不耐烦:“你一个女孩家家,打听这些做什么?”   罗红倩眼里噙泪,突然转身跑出去。   她在商场胡乱转了一圈,到了柜台边,才想起来安安已经不在这儿做了——罗坤嫌她卖化妆品丢脸,已经逼安安辞职。愣了半分钟,罗红倩忽然想到什么,她急忙给胖子打电话。   “红倩啊。”胖子睡得迷迷糊糊,不忘上杆子巴结。   罗红倩直接问他:“丝丝和昂哥到底怎么回事?”   胖子睡懵了,下意识的说:“你说小昂嫂啊……”   听清楚这三个字时,罗红倩脑袋晕了一晕,脸色煞白。   她提着饭盒,站在商场门口,突然不知该去哪儿。除了商场和夜总会,罗红倩不知能去哪儿找安安。而让她去找陆昂质问,她又觉得丢脸,不甘心。最后,兜兜转转,失魂落魄,罗红倩发现自己竟然回了职中。   今天下雨,街上没什么人,职中门前两个人在说话。一个全身穿得漆黑,窄裙底下,是两条青春飞扬的腿,另一个长得憨憨壮壮的,身上是职中食堂的清洁工衣服。罗红倩冷冷扫过去一眼,刚要移过眼,视线蓦地定住!   她想到了一句话,踏破铁鞋无觅处,得来全不费功夫。   罗红倩走过去,说:“丝丝,我想跟你谈一谈。”   她淋了雨,脸色分外难看,不像有什么好事。计超担忧安安,“安……”他还没喊完名字,安安拍拍他肩膀,说:“你进去忙吧。”   计超嘴巴里“哦”了一声,却没走,他戒备地打量罗红倩。这人和安安像咧,头发像,化妆像,穿得也像,就是没有安安好看……察觉这道视线,罗红倩转过来,不耐烦地掠了眼计超,她走进附近的奶茶店。   那道视线凉凉的,计超缩了缩脖子。   安安还是安抚他:“快进去吧。”   *   奶茶店里没有生意,就他们两个人,面对面坐着。   罗红倩将提了一上午的饭盒搁在桌上。这里面是她连夜给陆昂炖的汤,没想到,根本送不出去!不止没送出去,她更没想到陆昂居然会和这种人在一起!   罗红倩再也按捺不住,她质问安安:“你已经是我哥的人了,怎么还好意思勾引昂哥?你要不要脸?”   安安本来自觉愧对罗红倩——毕竟罗红倩喜欢陆昂,这件事几乎人尽皆知。罗红倩喜欢了那么久,还找安安做过军师、参谋。安安心里不占上风,她更是打算好好解释其中原委。熟料现在罗红倩直接发难,更将话说得那么难听,安安就不想客气了。论嘴皮子功夫,安安从没输过。而且,对方越是气,她就越是平静。安安淡淡道:“我没勾引他。你去问陆昂嘛,是他找罗哥要我的。”   罗红倩被安安一噎,双颊登时憋得通红,她不服气地刺安安:“你根本就不是昂哥喜欢的那种人。”   “你知道他喜欢什么样的?”安安反问。   罗红倩再度被噎住,少顷,她脸色通红的说:“知道!谁都比不上小静姐。”   “呵。”安安冷笑,“我不跟她比。”安安更是好心提醒她:“是你一直在和她比。”   罗红倩愣住了。   少顷,她揪着手,郑重宣布:“我要和你公平竞争!”   安安又笑了:“这可不是公平竞争,你这叫第三者插足。”她告诉她:“我已经是陆昂的女朋友,他自己承认的。”   “……”   罗红倩死死揪着手,背挺得直直的,面色惨白。   *   走出奶茶店,安安整个人神清气爽。   论吵架,她真不会输。   雨丝淅沥沥的往底下飘,飘在脸上,飘在脖子里,安安第一次觉得下雨没有那么难熬。   商场的工作因为罗坤辞了,意兴阑珊的驻唱她也不想干了——那是罗坤的地盘,安安一分钟都不想多待。可段秀芳的医药费还得继续交,她还得往后继续打算。   安安先去了趟医院。   经过隔壁的蛋糕房,安安顿住了。就算下着雨,空气里依旧是绵绵的奶油香味。她停了一停,转身进去。   蛋糕房柜台白净而透明,里面摆着形形色.色的小蛋糕。安安俯下身,贪婪地看着。每一块蛋糕前都贴着小标签,什么提拉米苏,什么芝士蛋糕。她不懂。但每一样都诱人。   安安挑了一小块,让人包起来,又去旁边买水果。   提着这些,安安正大光明的去看段秀芳。   自从和陆昂在一起,她忽然就没什么怕的了,包括安国宏。   *   302,三床   安安进去的时候,段秀芳醒着呢。她的肚子更大了,许是太累了,只能侧躺着吊水。整个人很干很瘦,脸上没有光泽,更没什么起色。见到安安,段秀芳愣了愣,赶紧招手:“安安,快过来。”   “妈。”安安走过去,将手里东西搁在柜子上。   病床旁的柜子里什么都没有,安安鼻子忍不住发酸。安安问她:“妈,你最近怎么样?”   “老样子。”段秀芳撑着肚子,坐起来,“我跟你爸商量过了,准备出院,不想花这个冤枉钱。”拉住安安的手,段秀芳交代道:“安安,以后妈要是不在了,你帮妈养着他。”   她的腹部隆起,胳膊瘦到干瘪,脸色却是平静的,安安眼底腾地发红,她恨道:“我才不养!”   “安安,这是你弟弟……”段秀芳苦口婆心。   “妈!”安安不耐烦地捡起一个苹果,埋头削起来。   苹果皮长长的一串没有断,据说这是个好征兆。安安低着头,眼睛眨了眨,说:“钱我还在赚,你就在医院住着,别听爸的。”   “你爸现在好多了,好久不出去赌,这两天还给我送饭。”   安安冷笑:“他那是没钱。”她将苹果切成小块,递给段秀芳。段秀芳吃了两口就摇头,她肚子胀,吃不下。蛋糕的香味飘出来,段秀芳看过去。安安打开,用小勺子喂了她一口。   段秀芳欣慰地看着安安,她感慨道:“以前老说要给你买的。”   “还说以前干嘛?”安安面色淡淡的。   段秀芳叹了一声,突然问起计超来:“安安,你跟计超啥时候定下来?”又絮絮叨叨的担心:“他人是笨了一点,但对你好……”她操的这份心思与天底下所有母亲一样。她就是个普通而愚昧的女人。   安安好气又好笑:“妈,你扯计超干嘛?我有男朋友了。”   “谁啊?”段秀芳不免好奇,“他做什么的?靠不靠谱?什么时候带过来看看?”   安安没说陆昂做什么的,说出来怕段秀芳吓死,她只含糊道:“以后吧。”   “对你好不好?”段秀芳紧接着问。   陆昂对她好不好呢?   安安鼓了鼓腮帮子,耳根却还是一点点泛红。点点头,她“嗯”了一声。   *   从医院出来,雨势越发大了。   那些雨竹铺天盖地往下坠落,整个世界就安静了。这样的安静里,安安忽然无比想他。搭上公交车,坐了几站,她急匆匆下来。   穿过老旧的巷子,安安敲门。   过了许久,铁门才开。   门内,陆昂撑一把伞。   门外,安安却浑身湿透了,衣服湿哒哒的,不停往下滴水。   陆昂皱着眉,还没教训她,安安已经趾高气昂进来。走到廊檐底下,往里面探了探身,她故意揶揄陆昂:“我来看看你那个相好。”   “她没我好看吧?”安安得意洋洋。   想到老高那张脸,陆昂如实回答:“是没你好看。”   听到这句话,安安便又气上了。她转身,蹬蹬蹬作势要走,陆昂扯住她的胳膊,说:“别闹。”   “谁闹了?”安安睨他,“我去买羊肉,咱们今天吃火锅!”   她兴高采烈宣布:“陆昂,你可以吃羊肉。”   又问:“你还想吃什么,我一起买回来。”   她的脾气来得快,去的也快,就是个作精。   陆昂回她:“你待着,我去。”   他回屋拿了干净的t恤和长裤,丢给安安,示意她:“换上,别感冒。”   陆昂撑伞要走,安安“哎”了一声,突然又急匆匆抱住他。   她才到他肩膀。   安安仰头。   她淋了雨,脸色苍白。   妆容有些花了,唯独唇色猩红。   她不要脸的说:“一日不见如隔三秋,你不亲我一下?”   陆昂掐她下巴,冷冰冰道:“整天想什么?”   安安便笑,她说:“那你闭上眼,让我亲一下。”   陆昂僵在那儿。   这是一个魔咒。   她说,你闭上眼,就是我在亲你……   陆昂昨晚不敢闭眼。   他一阖上眼,唇边就有柔软拂过。   是她在吻他。 ☆、第三二章   老旧的小院子安静呢,耳畔只剩天地间的滂沱雨声。那些水珠沿着暗灰色的屋檐飞速往下坠,连成雨幕。站在这样的雨幕后面,安安踮起脚,终究亲了陆昂一下。   陆昂没有闭眼,他看着她靠近,看着她吻上他。   她的唇柔软极了。   像蒲公英的白色绒毛,递到嘴边,都不敢用力触碰,怕一用力,就散了,就没了。   陆昂依旧僵硬。   她便得寸进尺,送来小小的舌头。   满是她的甘甜与芬芳,是他不敢正视的梦魇,是缠着他的魔咒。   陆昂僵硬地别开头,板着脸,教训她:“又欠收拾了!”   “那你要不要收拾我吗?”安安勾着他的脖子,笑盈盈的,也不知羞。   陆昂刮了刮她的脸,客观评价:“真傻。”   “谁傻啊?”安安噘着嘴,顿时不服气。   “你!”   陆昂将她从身上扯下来,回归正题:“我去买东西。”   “我跟你一起去!”安安大声宣布。不等陆昂拒绝,抱起他的衣服,她兴匆匆跑进陆昂卧室。担心他一个人先走了,安安不忘放狠话:“我换个衣服。你要是不等我,我就跟你作个没完!”   她气势汹汹,偏偏故意不关房门,真是憋着劲儿的作。也不知是不是真傻。   陆昂吼她:“关门!”   安安呛他:“你别看不就行了?”   左右都是她占理!   陆昂走到廊檐底下,对着满世界的瓢泼大雨,摸出一支烟。   安安冲他的背影扁扁嘴,她转头,打量陆昂的卧室。   她本来可以去卫生间换衣服,可安安就是故意的,她想看看陆昂的卧室,看看他究竟藏了什么秘密。   这间卧室靠东边,不大,程设一目了然。   最显眼的双人床约莫一米五宽,紧挨着边上的窗户。床上被子没叠,稍微有点乱。陆昂先前大约在睡觉,这会儿还能瞧出他躺过的痕迹,就连空气里都留着他的味儿,那股迷人的男人味。唯一的床头柜上搁着一小罐清凉油,一个钱包,还有一盒药。安安手伸过去,在柜子上方停了停,将药拿起来。这药是消炎用的。陆昂身上的枪伤根本没好,他每天还得吃药。   安安就有些心疼他了。   再看卧室其他地方,就更没什么了,安安连一张小黄碟片和画报都没瞧见。   脱下湿掉的衣服,她里面只剩柔软的白色背心与内裤。没关门,外头陡然窜进来一阵冷风,吹得人凉飕飕的,安安忍不住颤了颤。视线拂过陆昂的床,她弯下腰,探了探被子底下的温度。里面果然是温的。安安眼珠悄悄往外错,见陆昂仍背对着她,她便偷偷摸摸躺下来,躺在陆昂睡过的地方。   安安扯过被褥,盖在身上。   被子贴上来的那一瞬,安安情不自禁打了个冷颤。陆昂的温暖彻彻底底将她包裹住,从她舒张开的毛孔渗进去,恨不得钻进她每一寸骨血,将她从里到外啃噬干净。   她将自己埋进他的被子里。   鼻间全是他的气息,纯净而浓郁,更令人心安。说不出任何缘由的,安安眼圈蓦地湿润。   她是真的很想他呀。   这种想念,让她愈发渴望他。   ……   烟含在唇边,陆昂一直没点,牙齿轻轻咬着烟头,全当消磨时间。身后一直没动静,连换衣服的窸窣声都听不到,陆昂不禁蹙眉。   “安安。”他喊她。   “嗯。”安安鼻音很重地回了一声,又软绵绵喊他的名字,“陆昂……”   听着不大对劲,陆昂走过去。   安安躺在那儿,蜷缩成团,可怜巴巴的看着他。   她头发湿了,并没有枕在他的枕头上,发丝从床边耷拉下来,衬得她的脸色愈发苍白。   “不舒服?”陆昂问她。   安安乖巧的点点头。   陆昂坐在床边,抬手,摁住她额头。   不烫,没热度。   陆昂正要收回手,却被安安握住了,捧在她的手心里,“陆昂,”安安眼底有泪,鼻子发酸,“你干嘛不亲我?”安安的表达方式一贯直白而坦诚。   “我有那么难看吗?”她自觉委屈。   陆昂还是那句话:“你是不是傻?”   “我哪里傻?”安安不服。   “忘了上回的教训了?”陆昂冷面,“男人是什么好东西?”   “包括你?”安安问他。   陆昂说:“包括我。”   “那你亲我。”安安坐起来。   大喇喇迎着陆昂的视线,安安没有避开。她凝视着他。   倏地,安安又闭上眼。   是虔诚的渴望。   眼前一团漆黑,安安坐在那儿,她什么都看不到,她只能听。她耳畔是连绵不断的雨,是门边刮来的凉风,是隔壁人家的说话声,是——安安被吻住了!   眼睫颤了颤,安安用力抓住陆昂的背。   隔着t恤衫,他的背那样坚实,那一条条纹理分明的肌肉紧贴着她的掌心。通通是他。   安安就又想哭了。   埋在他的颈窝里,她轻声说:“陆昂,你再教训我一次吧。”   是呢喃,也是祈求。   是他的心不停在煎熬,从油锅里滚过,又跌落刀山。   她抓着他的手,往下。   雨下得那么大,下得那么急,天色阴了,暗了。   窗户玻璃上一片模糊。   屋子里没有光,唯独他和她。   没有人说话。   安安耳根滚烫。   男人温热的鼻息落在她的颈子里,很热。而他的手被她捉着,停在她的大腿根处。   他的指腹温热又粗粝,安安还是想战栗。   埋在他的颈窝里,安安努力克制颤意。   “陆昂……”   她轻轻喊了他一声。   陆昂叹气:“你是不是傻?”   “我只让你一个人教训。”安安在他耳边说。   陆昂的手顿了顿,终于往下。   腿根那儿,有她对这世界最后一层的抵挡。薄薄的内裤,几乎可以忽略不计。他的手指尖沿着内裤边缘往里。指尖触感比之前的泳衣料子更薄,也更为贴近她那娇嫩柔软的羞涩。分开她的腿,他的掌心覆上去。   那样的热,那样的糙,安安终究还是颤了颤。   陆昂左手搂住她的背。   等她停止了颤意,他底下的那只手才揉弄起来。   安安轻轻哼了一声。   并不痛苦,而是……痛苦、舒服、快活,夹杂在一起,又似乎渴望更多。   她恍恍惚惚抬起头。面前是她喜欢极了的男人,她恨不得将自己完完全全奉献给他。   “陆昂,亲我。”安安轻轻的央求。   陆昂便又吻了她一下。   他将她放下来,安安的腿不由自主屈起来。   她躺在那儿,两条腿下意识地试图并拢,却又被他的手分开,打开成羞耻的角度。   而他就这样揉弄着她。   他没有再吻她,他只是这样弄她,赐给她最多的欢愉。   这于他,已经是深重的罪孽。   ……   这顿火锅最后也没吃成。   那一*快意降临的时候,安安紧紧抱住陆昂,彻底没了力气。她软绵绵地靠在他身侧,眼睛里红彤彤的,是娇媚的水。   她又被他“教训”了。   捋了捋她湿哒哒的头发,陆昂问她:“想吃些什么?”   已经过了饭点,安安并不觉得饿,她只说:“我想睡一会儿。”   “那睡吧。”陆昂摸摸她的脑袋。   他起身要去外面,安安便抱住他的腰,说:“陆昂,你陪陪我。”   陆昂看着她,安安说:“我想你陪我。”   陆昂半坐在床边,安安侧身抱住他,额头抵在他的身上,还是喃喃自语:“我就睡一会儿。”   不多时,安安的呼吸就变得绵长,她明明什么都没做,却累得睡着了。   陆昂没动,只是侧目。   身旁的人安静下来,特别乖巧。要是醒着,能将人烦死。   陆昂将她的头发拨到耳朵后面,她的颈子里还有一点痕迹,陆昂指尖轻轻蹭了蹭,安安便往他身边更靠了一些。   雨又下大了,连带时间一并模糊。   安安这一觉直接睡到傍晚。   她醒过来的时候,陆昂还在旁边。这个认知令她高兴,安安笑眯眯地亲了他一下,说:“陆昂,我好饿。”   陆昂将先前的衣服丢给她,说:“出去吃饭。”   他的t恤和裤子都太大了,安安卷了好几道,才勉强没有拖在地上。   街口有一家川菜馆。   陆昂点了几个菜,又要了一份清汤。   安安郑重提醒服务生:“不要辣椒,一点都不要。”   还是像管家婆。   陆昂笑了笑,手边的电话在响,看了眼号码,他走到外面接起来。   安安掰开一次性筷子,悄悄往外看。   陆昂不知在说什么,神情淡淡的,看不出什么来。   很快,他挂断电话。   陆昂回来,交代安安:“我明天要出去一趟,你最近别过来了。”   安安愣了愣,“去哪儿?”   陆昂没答,安安忽然就明白了。她低下头,问他:“去几天啊?”   “不确定。”见安安还是不高兴的样子,陆昂便说,“大概三四天吧。”   安安这才抬眼看他。   “那可以给你打电话吗?”   “不行。”   听到这个答案,安安彻底耷拉下脑袋。   她低头折面前的桌布,折出一条又一条的印子。   这顿饭谁都没再说话,两人安安静静吃完。走出餐馆,安安没有再去陆昂那儿,只是问他:“你明天什么时候走?”   陆昂告诉她:“七点。”   安安“哦”了一声,急匆匆转身要走。   陆昂扯住她胳膊:“我送你。”   安安断然摇头,还格外体贴的表示:“你明天还要做事,今天早点休息。”又坚持:“你快回去吧,我自己走了。”   她这样固执,陆昂将伞递给她。   安安撑在手里,扭头就跑了。   陆昂站在巷子口看她的背影。她跑得很快,转眼就看不见了。   陆昂站了一会儿,重新回屋。   屋子里少了一个人,突然就像是少了许多的生气。   他躺在那儿,枕头上都是她的气息。   *   陆昂的生物钟再次失灵。   半夜雨停了,凌晨的时候又开始下了一会儿。   罗运华说七点来接他,结果不到七点,就有人敲门。陆昂走过去开门,他一愣——   是安安。   她跑得气喘吁吁。   安安手里还攥着个东西,她递过来,说:“喏,给你的。”   这是用红白蓝黄黑五色丝线编的一条长命缕。   陆昂没接,也没动。他只是看着。   安安上前,系在陆昂的左手手腕上。她咬牙切齿,恨道:“你都那样欺负我了,你要是死了,我立刻就忘掉你。”   陆昂眼眶蓦地发热。他弯下腰,终于,主动亲了亲安安。   安安抓着他的背,肩膀颤了颤。   ……   七点,陆昂坐车走了。   他什么都没带,除了左手手腕上的一条长命缕。 ☆、第三三章   陆昂给了安安一张银.行卡。   他交代她,这几天都不要过来,他回来,自然会去找她。   安安努力点头。   陆昂离开之后,安安去atm机上查了卡里余额,已经足够给段秀芳去昆明治病。   将银.行卡收好,安安没有去医院。这么大笔钱要是被安国宏知道了,他估计会直接来抢,安安得想别的办法去说服段秀芳。   她今天先去汽车站那边。   连续丢掉两份工作,安安不得不重操旧业,去汽车站接旅客。15元一位,能赚多少是多少。   今天天气晴好,安安很顺利地接到了第一单生意,带两个妹子过关。   关口那边人来人往,安安站在稍高一点的地方一一打量过去。没看到陆昂,她又往对岸看去。   可茫茫天际,哪儿能看到他?   这才刚分开,安安便又开始想他了。   他做那一行,那么危险,也不知道有没有顺利过关……   ……   如今是缅甸的凉季,过了关口,车沿着马路往前面的老街开。   除去最开始靠近国门的地方有几栋普通小楼,如今马路两侧全是广袤的农田,高高低低,错落有致,农作物依山而种,排列成五彩斑斓的颜色。今天阳光正好,毫无保留地洒下来,天高地远,一切美得宛如画家笔下浓墨重彩的油画风景。   陆昂开着车窗,一路沉默往外打量。   罗运华在旁边悄悄观察陆昂。——今天要跑的这条线原先一直在他手底下,被他牢牢把持住。过去罗坤父亲想要入伙,他都不搭理,如今却栽在罗坤和陆昂手里,罗运华怎么甘心?他根本咽不下这口气!可惜派人去查陆昂的底,迟迟没有消息回来,如今只能旁敲侧击。   “小陆,以前来过么?”罗运华笑着问。   陆昂回头,淡淡看他一眼,说:“没有。”   说完,他又转过去,继续往外打量。   远处山上金光闪闪,陆昂半眯起眼,看得专注。司机趁机介绍道:“那是山里的寺庙。昂哥,你以后来的次数多了,看也会看腻。这地方最不缺的就是庙。”   后面,罗运华冷哼一声,司机缩了缩脖子,噤声了。   说话间,已经到老街。   路边随处可见涂抹着黄香楝粉的女人,还有穿裙子的男人,异域风情明显。   车停在一家小旅馆门口。旅馆招牌用中文和缅文各自进行标注,陆昂抬头看了看,罗运华说:“咱们今天先在这儿住一晚,明天那边才派人来接。”   陆昂点点头,接过老板递来的钥匙。   一楼,105   陆昂开门进去——   一支黑洞洞的枪直接顶着他。   房间里,执枪男人面无表情,盯着陆昂。   这枪应该刚放过一枪,那种硝烟独有的味道顺着枪口往外飘。陆昂冷着脸回头:“五叔,你这什么意思?”   “没什么意思。”罗运华龇着黄牙摊手,“白爷的老规矩,没办法。”   里面那个男人明显不耐烦,用枪口重重点了点陆昂的头,用夹生的中文示意他:“转过去。”   这是打算搜身。   陆昂背过身去。   他身上所有的东西都被搜出来,烟盒,打火机,清凉油,消炎药,手表……   那人还示意他解下左手手腕上的长命缕。   陆昂嘴巴里叼着烟,慢悠悠摇头:“这个不行。”   “怎么?”那人凶神恶煞,拿枪指着他。   陆昂只是淡淡回望过去。他站在窗边,两条长腿撑在地上,面容冷峻,瞧不出任何打算低头认输的模样。   僵持三秒,那人放弃了长命缕,转而拿出刀,检查陆昂的随身物品。   烟盒从中间一点点割开,所有香烟一根接一根折断,清凉油也被刀尖搅和一遍,消炎药更是直接拆了,散落一地,随身的手表表带亦被割断,后盖被拧开……   陆昂转头,对着窗外抽烟。   烟雾缭绕之间,他只看见玻璃上倒映的,自己一双漆黑又冷漠的眼。   ……   没查出不对劲,一切反被弄得乱七八糟,陆昂不悦地睨罗运华:“五叔,现在怎么办?”   “能怎么办?”罗运华满不在乎,“今晚请小陆你喝酒,当赔罪喽。”   这地方到了夜晚就是男人的天堂,各种洗浴按摩马杀鸡。在街边随便走一走,就有漂亮的女人伸腿拦你,直接问要不要做。如果点头,就去楼上;如果不做,立马会有几个人围上来,到时候不想做也得做了。   罗运华最喜欢男女间的那点事,喝过了酒,他迫不及待。   陆昂则在旅馆附近随便逛逛。   老街是一条商业街,大部分店家卖翡翠和银饰——这儿的翡翠和银饰举世闻名。入了夜,商家为了招揽生意,就在路边支开摊子。灯光一打,流光溢彩。   满街全是这样的珠宝摊。   陆昂目不斜视。经过其中一家,他已经走过去了,身形略微停了停,陆昂重新折回来。   这是家专门卖银链子的店面。   红色绒布上摆着一根根细细的银链子,两相映衬,显得那些链子越发细了。   像极了曾被他握在手里的某种细腻。   那些链子长短不一,花纹亦各不相同,有串镂空吊坠的,有配米白珍珠的,还有垂圆珠铃铛的。   陆昂指着其中一条,店家老板操着蹩脚中文提醒陆昂:“这是脚链。”   脚链,顾名思义,系脚腕子上的。   陆昂淡然回他:“我知道。”   老板用计算器摁了一个数,递给陆昂。这价钱有点贵,明显狮子大开口。但陆昂没还价,直接付了钱。   司机心领神会,笑着搭话道:“昂哥,你这是买给小昂嫂的啊……”——司机是罗运华的人,如今一门心思想跟陆昂套好关系,这样以后还能接着跑这条线。   陆昂“嗯”了一声。   他没有要那些繁复琐碎的包装盒,而是直接将这条链子收进自己口袋里。   *   一楼,105   陆昂倒在床上抽烟。   无所事事,他从兜里摸出那根细细的脚链。   烟雾慢慢升腾,缭绕开,将整间房间笼罩出某种轻微的不真实感。陆昂用指尖拨了拨链子上垂下来的圆珠铃铛。   圆圆的,凉凉的。   小小的铃铛不过青豆大小,擦过陆昂的手,依旧叮叮咚咚,轻轻的响。   那响声清脆,像是她在他耳边轻语。   陆昂   陆昂   陆昂……   陆昂又收了起来,收进自己的口袋里。   *   第二天,天刚蒙蒙亮,那边果然派了辆越野过来。陆昂坐后排中间,他两边全部换成对方的人。对方腰中有枪,十分谨慎。   至于罗运华,他坐自己的车。他和那位号称“白爷”的彭汉生做了很多年的生意,两人早就相熟。这一次,罗运华更是希望能借彭汉生的手,除掉陆昂。   众人各怀心思,披着晨间的薄雾,越野车往山林深处开。   这几年随着冰.毒的兴起,金三角罂.粟的种植面积已经大幅减少。一路过来,再没有漫山遍野猩红花束的场景。取而代之的,是农耕辛忙的火热。   天空蔚蓝,云团松软,连空气里都浮动着谷物的清香。路边不时遇到寺庙金塔,穿鲜艳纱笼的女人匍匐在地,虔诚跪拜,全是美好生活的平静气息。   陆昂靠在后座上,漠然注视着前面。   车越往山里开,人烟越稀少,密林遮天蔽日,有些起风了。   坐着车颠簸了一上午,最后停在一个地方,众人下车,再走上一段,便到了一个村寨。这个村寨从外面看不出什么异样,是缅甸随处可见的竹楼,有老人,妇女,孩童,还有学校,医院,寺庙。陆昂跟着那几个人进了村寨,一直往深处去,直到一间气派的别墅。   别墅门口有红外探头,陆昂随意扫了扫,走进去,彭汉生已经坐在里面。   陆昂第一次见到这位。   他剃光头,穿白褂,底下是白色的麻料裤子,脚底是双老北京布鞋,抽水烟,和五十来岁的普通老头没差别。   彭汉生亦打量陆昂。   陆昂站在那儿,任由他打量、试探。   做他们这行的,第一步,永远是博取信任。   约莫过去一分钟,彭汉生终于开口:“玩枪吗?”他的中文纯正。   “怎么玩?”陆昂满不在乎。   彭汉生努努嘴:“你来跟他赌赌运气。”——话中的“他”,指的是旅馆里执枪的男人。彭汉生抽了口水烟,说:“我不和运气差的人做生意。”   陆昂轻笑,也提醒他:“白爷,我是来谈生意的,我不赌命。”   “我就要你赌呢?”   陆昂还是笑:“我只和你赌。”   “这小子有点意思啊。”彭汉生示意底下的人,将枪膛里面子弹通通卸掉,只留一颗。指腹轻轻一拨,转轮滴溜溜转,然后阖上,枪直接上膛。他将枪丢给陆昂,指着罗运华,示意道:“来,你和他赌一次。”他又告诉陆昂:“你不赌这一次,我怎么信你?”   罗运华尴尬赔笑:“白爷,这不好吧?”   “有什么不好?”彭汉生冷冰冰地提醒罗运华,“现在是你让我承担风险。”   这是常见的左.轮手.枪,陆昂拿在手里,掂了掂重量。   他说:“给支烟。”   他的烟今早又被那帮王八蛋给拆了。   有人丢来一支。   陆昂接过来,咬在唇边。他低头,手捧着火,点燃。   缅甸本地产的烟太次,味道直冲脑门。陆昂眯了眯眼,他深吸一口,然后呼出来。   陆昂右手拿枪,对准自己。   枪口冰凉,紧贴着他的太阳穴。那触感还是冷。此时此刻,仿佛有一双冷漠的眼在上方注视着他,那是魔鬼的灵魂。   陆昂没有停顿,他直接扣动扳机。 ☆、第三四章   今天又是一个晴天。安安趁着中午车站没什么旅客,急急忙忙去医院。结果刚走进302病房,她又退了出来。   “三床的病人呢?”安安抓住一个护士问。   护士翻了翻资料,告诉安安:“三床今早出院了。”   “……”   安安恨恨攥了攥手,连忙往家跑。   她已经很久没有回过家了。见到那个熟悉的地方时,安安从心底生出来的,竟然是陌生。她现在连家里钥匙都没有。幸亏门开着。安安径直走进去。安国宏已经坐在堂屋里,似乎早有准备,“终于知道回来了?”他说。   “我也不想回来。”安安跟他顶,“我妈呢?”   安国宏冷哼,将安安买的那些水果丢在桌上,冷嘲热讽道:“你现在有钱去买水果蛋糕这些东西,也不拿给老子用?”   “我没钱。”安安冷冰冰回他。   “你没钱?”安国宏指着外头,不客气道,“刀疤都说了,上次拿过你的钱,就有个男的替你出头教训了他一顿,那人姓陆。你妈昨天也说,你现在有个男朋友了。你没钱?——你没钱,就去找他要啊!”   安安愣了愣,“什么?”   “什么什么?”安国宏只觉得莫名其妙。   “姓陆?”安安还是怔愣。她一直以为刀疤男没有再找她,是看在罗坤的面子上,没想到——是陆昂?   所以,其实他……某个念头不可遏制的冒出来,安安心跳了一跳。   陆昂,陆昂!   “你还不去找他要钱?”安国宏不要脸的催促。   安安懒得搭理他,她直直往卧室走,“妈!”她喊段秀芳。   “喊你妈也没有!”   段秀芳在房间里面哭:“不要吵了嘛,安安难得回来。”   “你还有脸说!”安国宏骂她,“你昨天要是跟她拿到钱,今天不就没事了?还能吵得起来?”   段秀芳撇开脸,冲着墙哭。   她肚子真的是太大了,身上又干瘪,这会儿躺在并不干净的床上,安安怎么看,怎么难受。她上去扯她:“妈,你跟我走。”   “去哪儿?哪儿都别想去!”安国宏挡着门。   安安还是拉段秀芳:“妈,我们走,我给你治病。”   段秀芳摇摇头,扶着肚子说:“安安,妈快生了,就不走了。”   “妈!”   安安心底着急,段秀芳却还是固执摇头。她和安国宏做了二十年的夫妻,如今又怀了安家的男孩独苗,她不会走的,也没法走。她骨子里就是个守旧的女人。   对着这样的母亲,安安真是又恨又怒又气,还无计可施!她转头问安国宏:“我身.份证呢?”   “想要身.份证,你拿钱来买。”安国宏已经毫无廉耻,张口闭口都是钱。   安安彻底无语,她打开抽屉,自己翻找。安国宏一把揪住安安的胳膊,拼了命往外拖:“没钱你别回来!也别想要你的证件!想都别想!”   安安根本抵不过这人可怕的力气,她直接被安国宏推出门外,门砰地一声,在她面前狠狠关上。   门板坚硬,直接拍到安安额头上。   额头很痛!安安却只是深深的无力,“妈!”她扯着嗓子,又撕心裂肺大喊一声,可是门根本不会开。   这边争吵声太大,听到安安的声音,计超匆匆从隔壁跑过来。今天学校放假,他不用去食堂做清洁。“安安!安安!”他冲过来,“你没事吧?”   安安摇了摇头。   计超又傻愣愣地拍胸口:“你早上走了,我眼皮子就一直跳咧,总觉得要出事……”   门砰地一声又开了,安国宏对着安安咬牙切齿:“难怪一直找不到你,你居然和这个憨包住?”他说着,操起笤帚就要打安安。   计超自知失言,死命拦在安国宏前面,安安连忙跑走了。   跑出巷子,跑到大街上,安安跑得气喘吁吁。   对着人来人往的街道,她忽然又有些怔愣,她这次好像真的没地方去了。   安安去陆昂院子那边。   她敲了敲铁门。   没人开。   她将耳朵紧紧贴在门上。   静静听了好一会儿,安安站直了。   里面没有声音,什么都没有。   陆昂还没有回来。   安安挎着包,耷拉着脑袋,慢慢往外走。   手机开机,她给陆昂发短信。   “陆昂,你到哪儿了?”   “陆昂,你什么时候回来呀?”   ……   陆昂在哪儿呢?   陆昂还在赌他的命。   人在面临死亡的时候会想什么?   陆昂不知道别人,反正他什么也没想。   陆昂直接扣动扳机。   枪口贴着太阳穴,扳机用力扣下,枪机沿着轨道迅速往前,击针瞬间撞击,咔一声——   陆昂将枪丢给罗运华。   他面无表情,他只是盯着罗运华。陆昂无声的,在示意他,该你了。   罗运华这次纯粹搬石头砸自己的脚!他都多少年没经历过这些惊心动魄了,让他跟一个小辈玩俄罗斯轮.盘,传出去是件特别丢分的事!如今握着这烫手山芋,他为难地看向彭汉生,“白爷,这……”   “年纪大了,不会没种了吧?”彭汉生睨他。   罗运华讪笑:“白爷,你要试他,没必要连我一起试啊,咱们这么多年交情……”说话间,他凑近一些,在彭汉生耳边嘀嘀咕咕出主意。   陆昂依旧面无表情。   不知罗运华提了什么,彭汉生面色缓缓阴沉下来。他的目光掠过罗运华,又看向陆昂。手指在桌上轻轻顿了顿,他往后递了个眼神,示意马仔带陆昂去后面。   陆昂就笑了:“白爷,这不好吧。”   “哪儿不好?”彭汉生饶有兴致。   陆昂看了眼罗运华,慢悠悠说:“我不欠别人,但我也不喜欢别人欠我。有来有往么。”   他朝罗运华做了一个开枪的手势。   陆昂冷硬的唇角弯起,他轻轻一笑。   挑衅而意味深长。   罗运华被陆昂笑得心里发毛又不免恼火,这人算什么东西!不过,待会儿试一试就能知道,他到底是个什么东西!   “白爷……”罗运华还要说什么,彭汉生闻言,倒是点点头,他回头示意罗运华:“把这一枪放完。”   罗运华手里拿着那把枪,脑门上隐隐开始冒汗。他还在犹豫,想找个什么借口搪塞,一对上彭汉生不耐烦的目光,他那张老脸瞬间涨到通红。罗运华左右扫了扫。周围全是彭汉生的人,一个个看好戏,没人能动啊。罗运华视线再着急一转,忽的,他抬起手,丧心病狂地拿枪指向自己的司机!   手里一哆嗦,扳机往下扣——   砰一声,子弹没打中人,擦着墙过去。   众人哈哈大笑。   “哼!真是年纪大了,没什么用了!”彭汉生冷冷哼了一声,手负在身后,往后头走。   罗运华虽尴尬,却仍旧舔着脸跟过去。他给自己找借口:“白爷,你只是让我放一枪,没说对谁放啊。”   彭汉生没再理会他,很快消失在后门口。   旅馆的那个男人用枪顶了顶陆昂的腰。陆昂面色淡淡的,也慢慢悠悠过去。   他知道,试探远没有结束,绝不可掉以轻心。   他更知道,自己迈出的每一步,都比上一步艰难。   *   从别墅后门出去,往前走上一小段,是一个单独修建的竹楼。   这栋竹楼从外面看,没什么特别。稍稍靠近一些,就能听出不对劲——竹楼里面不停传来“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”的闷声响,像是有什么重物在用力撞击。   几人沿着楼梯上去。   门打开,屋里几乎没有光,灰蒙蒙、暗沉沉一片。   在这样的昏沉里,有个人靠墙坐着。   说是人,其实已经半残,他少了一条胳膊和完整的一条腿。断肢截面明显,用刀硬砍下来的。伤口随便包扎着,他身上已经血肉模糊,连脸上都是一道道伤。   因为极度的痛楚,他不停拿脑袋撞墙。   每一下,都是咚的一声。   咚。   咚。   咚。   像是敲在人的心上,罗运华忍不住打了个冷战。   彭汉生在那人面前站定,转头,嚣张至极的对陆昂说:“这是你们的公安。他弄死我儿子,我就搞废他。”   陆昂看向地上那个人。   那人也懒哒哒掀起眼皮子,看了陆昂一眼。四目相对,他又漠然移开脸,继续拿头撞墙。   “这人硬的很呢!”彭汉生不屑冷哼,“我每天割他一块,就看他能撑到什么时候!”   在他的说话声中,那一声声或长或短的撞墙声,还在继续。   咚。咚。咚。   彭汉生上前踢了那人一脚,骂道:“废物!死狗!”众人哈哈大笑。在这样的喧嚣与永不停歇的撞墙声中里,陆昂一手插在牛仔裤口袋里,一手夹着烟,他面无表情的,慢慢抽了一口。   牛仔裤口袋里,他的食指在和那人敲出同样的频率。   那一下又一下,是张帆在对他说:   还能再见,真他妈开心!   开心……   陆昂飞速地垂下眼,他默然抽了一口烟。   视线里,是张帆血肉模糊的残肢。他一条腿废了,另一条也好不到哪儿去。整个人奄奄一息,就撑着一口气,一口永不服输的气。   老高那天还说,张帆出事了,连人都找不到……   夹着烟的手微微颤了颤,陆昂重新抬起头来。   他抿着唇,眉眼依旧冷漠到可怕。   彭汉生在旁边说:“你们中国人讲究投名状。小子,知道什么是投名状吗?”   陆昂面无表情地看向他。   彭汉生朝地上血肉模糊的那人努努嘴,告诉陆昂:“这就是你的投名状。” ☆、第三五章   话说《水浒》八十万禁军教头林冲雪夜上梁山,却被投名状三字拦在了外头。   林冲疑惑,小人一身犯了死罪,因此来投入伙,何故相疑?   朱贵便告诉他,但凡好汉们入伙,须纳投名状。   何谓投名状?   是教你下山去杀得一个人,将头献纳,才无疑心。   彭汉生朝地上血肉模糊的人努努嘴,告诉陆昂:“这就是你的投名状。”   话音落,所有人齐齐盯着陆昂。   罗运华藏在暗处,亦紧盯陆昂的每一个细微表情,老练而毒辣。他试图看出什么来。   熟料陆昂只是松垮垮站在那儿,仍旧面无表情。耷拉着眼皮子,低低看了看地上那人,陆昂淡淡道:“要杀人啊?”这句话听不出什么情绪。   “怎么,下不去手?”   彭汉生睨过来,轻笑:“这人是公安。小子,你要是下不去手……”说到这里,他停了一停。下一秒,彭汉生陡然变得阴鸷——   “那你就是公安。”他盯着陆昂。   陆昂抬眸,淡淡回望过去。   竹楼有半秒的诡异安静,“呵呵呵呵呵。”张帆忽然笑了。用残躯抵着身后的墙,他说:“你想杀我,不就是想替你儿子报仇么?”他睨彭汉生,“可惜啊,你儿子手上那么多条人命,早他妈轮回做畜生去了!”   他故意激怒彭汉生。   “畜生,你知道么?猪狗不如,就他妈是个畜生!”张帆靠着墙,边说边无畏的笑。   听着一个个“畜生”,彭汉生怒火中烧!当年他从国内逃到缅甸,伤到了底下的东西,所以就那么一个儿子。而这根独苗被张帆弄死了……“宋志!”彭汉生阴着脸,示意身后的人。旅馆那个执枪的男人上前。这男人穿黑衣,露在外面的两条胳膊布满了铁疙瘩一样的肌肉。他走过去,没有任何停顿的,朝张帆脑袋上就是一脚!张帆吃痛一歪,狠狠倒在地上。他只剩一条胳膊,如今费劲撑坐起来。啐出一口血,张帆冲宋志笑得挑衅:“有种你打死我。”   他一咧嘴,嘴里全是鲜血。   宋志抬脚狠狠踹下去,再次踩在张帆头上,厚厚的登山靴底用力向下,往死里捻。   张帆被他压住脑袋。   他满脸充血,他眼睛快要睁不开了,他佝偻着,蜷缩着,却还是哧哧笑。   他不看陆昂,他只是对着彭汉生,一张嘴,仍旧故意挑衅。   “给个痛快呗!”他吃力的说。   “想要痛快?”彭汉生冷哼,“做梦去吧!”   宋志从靴子边抽出匕首。   “白爷。”陆昂不高兴地开口了,他皱着眉,提醒彭汉生,“这不是我的投名状吗?被你的人打死了,我还怎么投?”   陆昂说完,冷冷一笑,仿佛是一直在看什么好笑的事。   “宋志!”   彭汉生喊住黑衣男人,又使了个眼色。   宋志将匕首丢在陆昂面前。   陆昂没接,他眉眼淡淡:“我不用刀。”   “你没资格挑。”宋志操着夹生的中文顶他。   陆昂漠然不理。他转头,只一字一顿对彭汉生重复:“我不用刀。我杀人,只用枪。”   张帆被揍得眼睛都睁不开了。他伏在地上,扯着嘴角,还是哧哧的笑。笑着笑着,他眼角温热,也不知是血还是泪。   陆昂这是在冒险照顾他呢,想让他痛快上路。   因为一枪毙命最痛快,没有丁点痛苦。而拿刀子捅,很疼,得血流尽了才死,难受,人遭罪!   张帆撑着坐起来,眉眼平静。   “白爷,我是来和你谈生意的,你试我没问题,但能不能快点?”陆昂稍稍蹙眉,有点不耐烦了。   罗运华默了默,示意宋志。宋志从腰间抽了把枪给陆昂。   陆昂还是右手持枪,他看向自己的战友。   张帆靠着墙,最后看了陆昂一眼。他对着屋顶,努力睁着充血的眼,咧着嘴,无声的笑。竹楼的缝隙里,勉强落进几线光芒,像上帝指引的手。   指间夹着的烟快要燃尽了,陆昂直接举起枪。   他将枪口瞄准张帆的心脏。   深吸一口烟,抿着唇,陆昂扣下扳机——   “咔——”   空枪。   空枪!   陆昂脸色倏地一沉,心里陡然有什么绞起来,与此同时,宋志操起地上的那把刀子,蹲下,狠狠朝张帆身体里捅了过去!又捅一刀,再捅一刀!然后是第四刀……   每一刀都像是扎在他身上!   刀刀致命,刀刀痛楚!   握住刀柄,宋志再用力一转——   这一瞬,整个世界都安静了。山林里有风,轻轻吹过来,树影摇曳。张帆望着屋顶,张了张口,忽然,他还是咧嘴笑。   密不透光的山林里,有人扯开嗓子,断断续续开始唱歌。那声音盘旋在厚重的林子上头,铿锵有力,豪迈壮阔,气势雄浑,他在为自己送行。   “几度风雨几度——”   “去死吧!”   宋志又是一刀。   所有一切,戛然而止。   ……   那天,他说,我叫张帆,你呢。   陆昂。   他还显摆,看,我女朋友真漂亮,我要娶她当老婆。   陆昂笑了笑。   可是,他再没有能回去,再没有娶到她。   ……   “操.你妈!这么玩我?”陆昂抬起脚,狠踹宋志。   宋志抽出刀子,站起来。他脸上、身上全部是血。他面无表情,他就是魔鬼的帮凶。   温柔的风拂过来,拂过坐在那儿铁骨铮铮的男人。   他没有了呼吸,他永远地阖上眼。   他牺牲在这个魔鬼的世界里,他用最痛苦的方式离开。   这一刻,风愈发大了,亦愈发冷了。   冷冷的风从四面八方吹来,来为我们的英雄送行,来将他圣洁的灵魂送入云端,送去不再有痛楚的世界。   ……   陆昂右手紧紧握住枪,垂在身侧,使劲睁着眼。   他不能哭。   他不能哭。   他不能哭。   ……   ……   安安没有别的地方可去,这天还是不得不回自己租的地方。   本来天气不错,谁知到了傍晚又开始下雨。这场雨淅淅沥沥,下了一整夜,第二天仍没有停的迹象。   一旦下雨,她就接不到游客,安安转而去找新工作。   她年纪虽不大,但有自己的想法。安安不想再像以前那样打零工了,她想找个安安稳稳的正经工作。这样等陆昂回来,两个人能过安稳日子。   可跑了一个上午,安安毫无收获。现在随便一个工作就要大专毕业,她一个高中生,别人都不爱搭理。   吃了一上午闭门羹,安安灰头土脸。中午在外面随便吃了一些,见还是下雨,而且雨势越来越大,她整个人恹恹的,索性回屋。   倒在床上,安安盯着手机看。   还是没有陆昂的消息。   安安便问他:“陆昂,还没回来么?”   安安又淘气:“陆昂,你被外星人抓走了?”   *   今天下雨,关口那边人不多,却还是需要排队。   陆昂取回了存在储物柜的手机。   一开机,瞬间就有短信进来。罗坤的,罗红倩的,当然,还有安安的。手指停了一停,陆昂先看罗坤的。罗坤问他谈得怎么样,陆昂眉眼冷漠,简单回过去:“货不错,价钱有点高。”回复完,他这才点开安安的短信,一条条看过去。   时间顺序,由远及近——   “陆昂,你到哪儿了?”   “陆昂,你什么时候回来呀?”   “陆昂,还没回来么?”   “陆昂,你被外星人抓走了?”   陆昂失神笑了笑,倏地,他又滞在那儿。   陆昂怔怔垂眸。   屏幕上,是安安的名字。这两个字摆在一起,他就像是看到了她,就像是她在他耳边,叽叽喳喳。陆昂指腹缓缓抚过去,又像是摸到了她的脸。   *   睡过午觉,安安正重整旗鼓,认真思考自己能做什么呢,忽然,枕边的手机响了。   她扑过去,一看——   安安就笑了。   她连忙接起来,“陆昂!”   她的欢快都快冲破无线电,冲到了他的眼前……陆昂默了默,问她:“你在哪儿?”   第一次从电话里听到陆昂的声音,安安觉得有些不一样。他的声音很沉,很稳,还很好听。安安耳根发红发烫,说:“我在我自己这儿。你知道吗,就是……”   “知道。”陆昂淡淡道,“我过来。”   “你过来干嘛?”安安习惯性和他斗嘴。   陆昂顿了一顿,说:“有话跟你说。”   说完,陆昂直接挂断电话。   有话跟她说?   难道是很想她,所以迫不及待过来?   安安抱着手机,倒在床上,还是傻笑。   忽然想到了什么,安安连忙弹坐起来。她房间里乱着呢,安安急急忙忙收拾。被子叠好,衣服收拾整齐,又拿笤帚将地上认真扫了一遍。她下楼倒垃圾的时候,隔壁做皮肉生意的女人刚刚才醒,穿着露胸吊带裙,一摇一晃去卫生间洗脸。   安安倒完垃圾上来,那女的洗完脸,刚回来。   朝里面打量一眼,安安走了过去,想了想,又退回来。   倚着门,安安喊里面那个女人:“哎。”   那女人懒洋洋回道:“我不接女的生意。”   谁知安安问她:“那种事到底怎么做?”   “什么?”女人错愕。   安安说:“教教我呗。” ☆、第三六章 【修细节】   那个女人告诉安安,对付男人,要投其所好。   投其所好?   安安看看自己的胸——   完了,没戏了。   浑身上下打量过去,安安最后摸了摸自己的颈子。   触感又细又腻,还很软。   安安的脸就慢吞吞红了。   陆昂似乎特别喜欢这里。他第一次搂着她的时候,指尖便轻轻摩挲她的颈带,而那回他压着她的时候,也是亲她的颈子,密密的亲,变着法儿的亲,他的气息又热又凶……安安手指缓缓抚过光溜溜的脖颈,她换上鞋子,拿起伞,急匆匆跑出去。   跑过一条街,街口有一家小饰品商行。   安安气喘吁吁推门进去。她熟门熟路,直接走到一个柜台边。   这个柜台卖的全部是颈带。   是的,颈带。   安安原先那条黑色颈带因为和陆昂置气,她给扔了,扔在后面的垃圾堆里,再找不回来。   如今一条条颈带摆在柜台上,材质、颜色、花纹、配饰各不相同,足够人挑花眼。手指一个个拨过去,倏地,安安停在其中一根上面。黑色皮质,没有任何多余的花纹,只有一个金属搭扣。   很细,很窄。   取出来,在脖子旁比了比,安安知道,就是它了。   付了钱,安安兴匆匆跑回去。   看了看时间,她打开衣柜,开始换衣服。安安衣服一色过去全是那股子嚣张的作劲儿,没什么可挑的,也没多余选择。换好衣服,拎起颈带,安安冲去公共卫生间。   对着镜子,安安郑重戴上新买的颈带。   搭扣扣上的一瞬,呼吸微微有些局促。手指勾着颈带边,安安左右动了动脖子。   很快,她就适应了。   白皙的脖子,细细窄窄的黑色颈带,将她重新勾勒得魅惑。   *   几人顺利入关,司机主动向陆昂示好:“昂哥,小昂嫂在哪儿,我送你过去吧。”——先前陆昂给安安打电话,他都听到了。   陆昂点点下巴:“就停前面吧。”   “还在下雨呢……”司机担忧地打量外面。   今天的雨有点大。雨刮器来回不停的刮,但根本没用。那些雨就像是断了线的珠子,噼里啪啦打下来,让整个世界跟着陷入昏暗。   “没事。”陆昂并不在意。   “那昂哥你拿把伞,在后备箱里头。”   “不用。”   听他这样坚持,司机便不再多说其他,他在路边停下来。陆昂下车。   罗运华狡猾的眼珠转了转,努力试图和缓关系。——陆昂这次在彭汉生那边不仅顺利过关,还验了一批新货。具体他们怎么谈的,罗运华不清楚,因为罗坤防着他呢。   而这三天,罗运华一直盯着陆昂。可盯了这么久,他没发现什么破绽。所以,他打算先和陆昂打好关系。至于别的,以后再说。   “小陆,往后多照顾生意啊。”罗运华舔着脸,打招呼。   陆昂冷冷一笑。对着罗运华,他仍旧做了个开枪的手势。   这是在笑他呢!被戳中痛脚,罗运华心里万分恼火。没什么可出气的,他只能骂司机:“还不快走?”再回头时,陆昂已经离开了。   他双手插在牛仔裤兜里,背影被大雨浇得一并模糊。   似乎有些不太对劲。   “跟过去看看。”罗运华吩咐司机。   司机不得不照做。   陆昂走得不快,经过路边超市,他推门进去。再出来时,这人手里多了一包红河和一小罐清凉油。   也许是雨势太大,陆昂没有着急离开。站在超市门口,他拆开烟,慢条斯理点了一支。   烟雾慢腾腾往上,连带时间也似乎被一起放缓。罗运华跟得有些不耐烦了,突然,陆昂转眸,不偏不倚直视过来。   他的眼漆黑,有一种可怕的穿透力。   虽隔得远,还隔着车窗玻璃,但这一瞬,罗运华却莫名头皮发麻。然后,他的手机就响了。   果然是陆昂。   罗运华尴尬接起来。   那边,陆昂轻笑:“五叔,跟踪我啊?”   “哪有?”罗运华信口开河,满嘴跑火车,“打算下来买点……”   没等他说完,陆昂已经挂掉电话。   嚣张的要命!   听着嘟嘟嘟的忙音,罗运华骂了声“日”,催促司机赶紧走。   车开过去,溅起大片水花。   陆昂只仰头,面无表情地注视面前的倾盆雨幕。   铺天盖地的雨将天与地都隔绝开,让这个世界彻底变得混沌,让他耳边终于安静,让他终于可以……难受。   沉默地抽了一口烟,陆昂双眼慢慢猩红。   为张帆,也为无数牺牲的战友。   陆昂深刻明白,将来有一天,他可能也会回不来,他可能也会无声无息的离开人世。   陆昂不怕死,从他肩负起使命的那一刻,他就清楚最坏的结果。   陆昂怕的是,他死了,让活着的人空等,难受。只要这么一想,他就觉得煎熬,而且越发煎熬。   一支烟灭,陆昂双手插袋,重新走进这场雨里。   他得去找安安,他不想……以后让她空等,让她难受。   *   快到安安那里,雨势居然开始一点点收住,但天色依旧昏暗。那些厚重的云压在头顶,遮住了光,整个世界像一个无法挣脱的巨大牢笼。   过了东洲烧烤摊,陆昂沿着斜坡往上。忽的,他停住了。陆昂意外抬头。   远远的,是他看到了安安。   安安撑着伞,站在那儿。   宽松的外套罩住上半身,底下是一贯窄窄的黑色皮裙。   两条腿纤瘦而白。   她的背后是大片晦涩与灰暗,那些阴云张牙舞爪,唯独她艳丽、明媚,亭亭玉立。   叫人移不开眼。   那边,安安一扭头——   她就对他笑了。   “陆昂!”   安安眉飞色舞地从斜坡上跑下来。宽松的外套没有拉,两侧衣摆被风吹起,宛若鸟儿舒展开的自由羽翼,年轻飞扬。   这一幕还是美。   陆昂只站在那儿。   安安几步冲过来,一下子抱住他。脑袋在他胸口胡乱蹭了蹭,安安仰头,仍旧笑得开心。她的笑颜袒露在他的眼底,虔诚又信任,却让人心里难受。   “陆昂。”   她又软绵绵喊他,一双眼亮亮的,期待着同样亲昵的回应。   扯扯嘴角,陆昂说:“我身上湿。”他将安安扯下来。   安安也不在意,她将伞递给陆昂,自己抱住他的胳膊。   她的手实在太凉……陆昂皱了皱眉,问她:“你在这儿做什么?”   “等你啊。”安安自然而然的回答,还不忘对他撒娇,“陆昂,我想早点见到你。”——或者说,她一刻都等不了了!安安早早蹲在楼底下,她想往斜坡底下多走一段,又担心陆昂从另一头过来。几番犹豫,她只能等在中间。   她的声音甜,她的情话也甜,丝丝缕缕往他心底里钻……陆昂默了默,抽出胳膊,摸摸她的头。视线往下,掠过安安的颈子,陆昂顿住了。   安安颈子里多了条颈带。   黑色皮质的,没有多余纹饰,只有一个金属搭扣。   察觉到他停留的视线,想到“投其所好”这四个字,安安脸颊稍稍发热,连带颈子里也飞起羞赧的红云。她一边拉着陆昂胳膊往上走,一边叽叽喳喳掩饰自己的心虚。安安说:“昨天看到的,觉得好看就买啦。”安安又说:“我们快上去,外面好冷。”   仍是傲傲娇娇的小模样,还知道故意转移话题,陆昂轻笑一下。   可这笑意转瞬即逝。   陆昂抿了抿唇,终开口:“安安,我就不上去了。”   “啊?”安安一愣,疑惑转头,“你有别的事?”   陆昂摇头:“我有几句话想跟你说,说完就走。”   他的表情是久违的严肃,安安看在眼里,忽然扭头往楼里去。   她放狠话:“要说就去我房间说,你在怕什么?”   他明明对她很好,他还替她教训刀疤男,偏偏要这样疏远……安安恼火。她气势汹汹,她头也不回,她不给他别的选择。   等听到身后跟着的脚步声,安安才弯了弯嘴角,但很快她又板住脸。   *   楼道里没有灯,两人一前一后,上到二楼。穿过走廊,走到尽头。安安摸出钥匙,在前面开门。   隔壁做皮肉生意的女人倚着墙,意味深长地打量陆昂:“是你啊。”   听到别的女人和陆昂搭腔,安安就更不高兴了。   她蹬蹬蹬故意重重走进房间,背对着陆昂,还是恼火。揪了揪手,安安默念“一……”,还没到“二”,陆昂便走了进来。   手扶住门边,安安将门关上。   *   门一关,就显得逼仄而暧昧。   安安房间本来就小,陆昂身高腿长站在那儿,便越发局促了。安安拿余光扫了扫他,视线瞥到陆昂湿漉漉的t恤,还有他短短的发根往下滴的水,她又心软。   脱下外套,安安一言不发,走到衣柜旁。   “安安。”陆昂试图喊她。   安安低着头,凶巴巴道:“别说话,现在还不想讨厌你。”   真是叫人哭笑不得。   陆昂转眸,打量这个房间。   房间很小,是个单人间。   正中央一张弹簧床,旁边一个衣柜,靠窗的地方有把椅子。   这就是安安所有的一切。   简单而寒酸,她过得不容易。   陆昂默然走到窗边。   窗户开着,外面淅沥的雨丝飘进来,飘到陆昂身上。   陆昂低头摸出烟,咬在唇边。   那边,安安背对着他,不知在衣柜里找什么东西。   约莫过了半分钟,她终于转过来,直接将手里的东西甩给陆昂,恼道:“快擦擦。”   那团东西恨不得直接砸陆昂脸上,全是她的小脾气。不知情的,以为她丢过来一个炸弹。陆昂眼疾手快接住,才发现是条毛巾。   粉白条纹,底下还有小小的花边。   像这个纯真又美好的世界。   粗粝的指腹摸过去,很柔软,软的不可思议,软软的在他心尖上戳。陆昂握在手里,微微有些失神。   安安只当陆昂介意,她冷声呛他:“这是干净的,我没用过!”   “知道。”   陆昂眨了眨眼,转头,对着窗外。   玻璃窗上倒映的,还是他疲惫的眼。   他手里仍握着那条毛巾。她刚刚找了那么久,就是想找条干净的毛巾给他。像那天清晨她气喘吁吁跑来,只为给他送一条长命缕。这种暖意贴着人心,真叫人不舍。   又眨了眨眼,陆昂回头,狠下心,第三次喊她:“安安。”   安安最讨厌他这样!   蹬蹬蹬走过去,使劲将毛巾抽回来,安安发脾气:“不给你用了!”她还生气:“陆昂,你今天究竟想说什么?又要送我去北京,还是不要我了?”   要说的话通通被她抢白……陆昂也不知该做什么表情。沉默两秒,他说:“安安,你以后别跟着我了。”   “然后呢?”安安咄咄逼人的盯着他。   在她的视线里,陆昂淡淡垂眸,他说:“我们分开吧。”   分开?   轻轻默念这两个字,安安鼻子就发酸,眼底发胀发热,好难受。她不说话,她只是盯着陆昂。   整个屋子是难捱的安静。陆昂倚着窗,低头抽烟。   这样的寂静里,安安忽然开口了。却不是哭,也不是闹,她只是冷静的问:“陆昂,你这次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?”   “……”   陆昂沉默的抬起头。   安安便又直白的问他:“陆昂,你是不是担心你死了,我一个人过不了?”   陆昂:“……”   安安面容倏地变得凝重,“陆昂,你走的那天,我就说过的。”他走的那天,她说,如果你死了,我立刻就忘掉你。如今,安安还是这样说:“陆昂,如果你死了,我不会记得你,我立刻就忘掉你。可是你没死,我就要和你在一起。”   “不管你是瘸了瞎了还是缺胳膊断腿,我都要和你在一起!”   “陆昂!”安安大声告诉他,“我就是喜欢你!”   迎着陆昂的视线,安安双手一抻,直接脱掉上衣。   她里面是柔软的棉质背心,白色的,那样纯洁,贴着她的乳。   安安坦然站在那儿。   直视陆昂,安安问他:“你来不来吧?”   她问他,来不来赴这一场危险又缠绵的爱情,来不来完成这一次生与死的约定。   用他的命做赌注。   陆昂静静看着安安。   他倚在窗边,他指间还夹着一根烟。白烟袅袅升腾,直往他眼睛里呛。   陆昂慢慢抽了一口,他缓缓吐出来。   掐灭了烟,陆昂直起身,脱掉上衣。   外面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,余晖淡淡照进来,照在陆昂宽展赤.裸的背上。   他背上有伤,他腰上也有伤,那是他的勋章,是他们共同的勋章。   他站在余晖里,那由肌腱衔接的一条条肌肉血脉偾张,狰狞张狂,通通是他,全是他。   他就是陆昂。 ☆、第三七章   安安忽然就脸红了。   她问他,你来不来吧?   陆昂用这样的行动回答了她。   他决定来赴这一场危险又缠绵的爱情,他决心来完成这一次生与死的约定。   以他的命做赌注。   他活着,他们永不分离,他死了,她就忘掉他。   彻底忘掉!   让他哪怕有一天离开,也走得毫无负担。   安安忽然想哭。   她贪婪地注视面前的男人。   陆昂站直了,整个房间就更显小了,还有些莫名的热。   这种热意来自这个男人又硬又坚实的身体。   那一块块肌肉沿着他的腹部而下,并着两侧性感的腹股沟,一起延伸至牛仔裤下……那儿神秘又傲慢,是他身为一个男人最最嚣张的根本,是他的利器,他的挞伐。   想起之前隔壁女人说的那些,什么粗长,什么够硬之类的,安安有些不敢直视陆昂。   陆昂拿起那条毛巾,擦了擦头发。   他不说话,可这里所有的一切都像是在被他操控,包括安安。   这样的沉默里,安安心跳得很快。她像是砧板上的一条鱼、一块肉,明明是她提出来的,可临到阵前,她却像是被吃的那个。眼神胡乱飘了飘,她终究还是看向陆昂。   随手将毛巾搁在椅背上,陆昂直直走了过来。   淡淡的余晖在他的身后,照出一条路,一条光明的路。他的身影越发高大,他的轮廓越发硬朗,他还是像天神。   “陆昂。”安安痴痴仰头。   捉着她的下巴,陆昂就吻了下来。   他口中是冷冽的烟草味并着薄荷的清凉,度到她的齿间,度到她的舌尖,全是他凶悍的男人气息。   安安浑身就要软了。他的手往下,扶着她的腰,他的掌心温热、粗糙,安安整个人更是快要战栗了。   或者,在他的怀里,安安已经在轻轻颤抖。   他的身体是那么的热,那样的硬,他搂住她,那些热意与硬度紧贴着她,从她的每一个毛孔、每一寸肌肤钻进去,钻进她的心底,安安还是想哭。   “陆昂。”   她眼底湿润,轻轻喊他的名字。   这个名字,她怎么喊都不够。   陆昂俯身,吻她的眼。   他的唇拂过的瞬间,安安就又想哭了。   搂住陆昂的脖子,她踮起脚,深深吻他。   亲吻究竟有多甜、有多美呢,安安说不清楚,反正她喜欢亲陆昂,她更喜欢陆昂吻她。   她喜欢被他吻得喘不过气,她喜欢被他吻得绵绵软软,她喜欢的要命,喜欢到了骨子里,没救了,一辈子都没救了!   唇舌相抵,全部是他,全部是陆昂。   这是她的渴望,也是他的欲.望。   从这里便开始占有,一寸寸侵入。   安安站都站不稳了,她的腿发软,她的身体也跟着发软,她整个人不得不挂在陆昂身上,像脱了水似的,柔弱无骨。   陆昂轻轻一用力,直接将她往上抱了起来。安安抓着他的背,额头抵着他的肩,两条腿无师自通,盘住陆昂的腰。他的腰劲窄而有力,安安这样勾着他,皮裙便往上滑。裙下曼妙的春景若隐若现。那是仅被他“收拾”过的地方,如今也只留给他。她将自己完完整整献给他,献给这个她深爱入骨的男人。   陆昂的手从后面托着她,吻了吻她的颈子,往床边走。指尖碰到安安的尾椎骨时,陆昂皱了皱眉。   “没穿?”他突然问。   被发现了……安安红着脸,慢慢抬起头,“嗯”了一声。   她没穿内裤,从先前起就一直没穿。   “你就作!”陆昂沉下脸来,凶她。   安安嗫嚅着唇,想和他顶几句,可下一瞬,她什么都说不出来了!安安浑身颤了颤,她将陆昂的背抓得越发紧。   这个男人的手贴着她的尾椎骨而下。他的掌心很大,还很烫。安安忍不住战栗。他的手经过她的尾椎骨,没有停留,经过她柔软的股缝,亦没有停留,他直接来到她最羞涩紧闭的那一处。之前他“教训”她,都隔着一层,或是泳衣,或是内裤,如今他的手就这样碰触着她的娇嫩……安安还是颤抖。她试图将腿收拢一些,可她被陆昂这样抱着,呈现一种极力打开的羞耻姿势,对他彻彻底底的打开,根本动不了。   他的手停在那儿,轻轻揉摁着她前面的一块软肉。   他“教训”过她两次,知道她的敏感点。   “嗯——”安安闷哼一声,脸红得要滴血,那直白的快意自底下传来,她说:“陆昂,我之前没做过。”她想求他手下留情。   “那还作?”陆昂依旧冷面,手里力道忽然加重。   脊椎骨仿佛有电流狠狠窜过,安安的后背不由自主绷起、挺直,连带她的颈子都绷直了。缓了一缓,承受着他底下的揉弄,安安轻轻的说:“因为我想和你做。”   “陆昂,我想和你做。”安安毫不知羞。她的眉角眼梢全是淡淡的粉色,仿佛抹着勾人的桃花妆,又娇又媚。   陆昂没有再说话,他抿着唇,一点点将中指推了进去。   毫不犹豫!   安安身体立马弓了起来!她难受地往上抬了抬。可她被陆昂这样抱着,托着,根本没别的地方可逃,又不得不落下来,还是落在他那根指上。   艰涩的一进一出……安安痛得轻呼:“陆昂,你放我下来。”   陆昂将她放了下来,放在那张弹簧床上。   弹簧床很软,安安瞬间就陷了进去,陆昂倾身便覆了上来。她的两腿依旧被迫打开,裙子堆在腰间,他的手还留在她的身体里面。慢慢抽动。   还是涩啊。   也不知怎么会这么疼!   安安疼得要掉眼泪,她抱住陆昂,视死如归:“不要了,直接来吧。”   陆昂却只是一边抽动,捻她的那块敏感软肉,一边吻她。   他吻她的唇,吻她的颈,吻她的锁骨。   男人冷硬的唇一路流连而下。   安安被他弄得身体慢慢放松,变软,神魂颠倒之际,却还不忘护住自己的胸口,“你别碰这儿。”   她胸小,她不想陆昂知道。   这是她最大的污点!   两条细细白白的胳膊拦在面前,陆昂抬眸,看向安安。   安安气喘吁吁,一张漂亮的脸满是绯红。   陆昂便还是倾身吻她。   他一手还在她的紧涩里面,另一只手沿着她的腰谷往上,粗粝的指腹掠过,安安还是想战栗。她下意识抬手搂住陆昂,他的手便顺势握住她的胸。   陌生触感降临,安安“啊”的叫了出来!“陆昂——”她脸红着刚要挣扎,陆昂就又吻住了她。   棉质的白色背心轻轻鼓起,是他的手在握她。   他揉她的胸。   他的指骨很硬,还带着他独有的粗糙与凶悍,她的胸柔柔软软,在他手里揉捏出各种各样的形状,他还刮她的乳.尖……实在太异样了,安安止不住颤抖。她拿腿抵他,却被他压制住了。她还拿手推他,陆昂单手扣住她的两只手腕,直接板过头顶——   隔着薄薄的内衣,他俯身,含住那颗悄悄翘起的小果子,他还拿牙齿轻轻咬她。   安安就要疯了。   “陆昂!陆昂!”   她疯狂喊他,可他根本不理会。   这个男人啊,就这样掌控着她的一切,赐予她所有或熟悉或陌生的情潮。   将她带入一个新的世界。   男女欢愉。   安安到最后也不知道是痛苦还是愉悦。她只能搂着他的脖子,承受着他上下的揉弄,口中不停喊着他的名字。   陆昂直起身的时候,安安已经没了力气,底下终于沁出一些潮湿。她的肩带已经滑落,露出大半白皙,裙子堆在腰间,两腿光溜溜的,身上是一片片的绯红。   亲了亲她,陆昂扯过被子,替她盖上,说:“我出去买个东西。”   “什么?”抓着他的手,安安不想他走,一刻都不愿意。   陆昂说:“避孕套。”   咬了咬唇,安安嗡嗡的说:“我这儿有。”  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。觑了觑陆昂,安安小声交代:“隔壁给的。”   细细索索的,她又摸出一个。   一共两个,她想,应该够他们用的了。   ……   雨后初晴,在瑰丽壮观的落日余晖里,安安完成了人生的重要蜕变。   她从少女变成了一个女人,陆昂的女人。   这个认知伴随着巨大的痛楚。   深深的痛楚。   他的坚硬直刺入她的身体,化作重重利器,将她深深剖开,从下至上的撕裂。   他让她脱胎换骨。   他将她烙上了他的印记。   安安疼得发抖。   她额头上有汗,她头发湿漉漉地粘在颈子里。她死死抱住他的背,不住战栗。她的头抵在他的颈窝里,贪婪深嗅着他的气息,不放过一丝一毫。他还吻她,揉她底下的软肉,她才渐渐平静。   凝视着面前的男人,安安还是想哭。   余晖已经淡了,散了,屋子里暗下来。没有开灯。那些昏暗勾勒着男人的眉眼,描绘着他的面容,五官分明又硬挺。他所有一切,都令她心动,令她着迷。   “陆昂。”   “嗯。”   “我好不好看?”   捋了捋她的头发,陆昂说:“你是不是傻?”   安安却仍然固执:“好不好看?”   陆昂垂眸。   四目相对,他吻她的眼,说:“好看。”   安安忽然就咧嘴笑了。   在这样的笑意里,蜕变的痛楚一点点散去,她身体里的那道坚硬越发明显,滚烫而炽热,昂然向上。   那也是陆昂。   ……   两个避孕套,他们用了一个。   他们做了一次。   准确的说,是安安被做了。   在陆昂面前,安安毫无还手之力,她只有承受的份。承受到最后,安安已经忘了最初的疼痛,那种陌生的愉悦经由二人最亲密的贴合自下而上,将她一层层包围住。   那些愉悦就是潮水,一*一浪浪,托着她,在男人有力的臂膀里、在男人昂然的*里、经由他的挞伐,将她送上云端。   她真的爱死了这个男人! ☆、第三八章   安安累到不行。明明她什么都没干,却还是好累,好渴,动一下就头晕眼花。她浑身仿佛散了架,哪儿哪儿都疼,只能迷迷糊糊哼哼唧唧地抓着陆昂。   就这一次,也不知两人做了多久。   外面天色彻底暗下来,雨后的风顺着窗口飘入,带进冬夜的凉意。   安安往陆昂怀里缩了缩。   陆昂起来去关窗。   安安睁开眼。陆昂已经简单穿了衣服。想到先前他在她的身体内,那一下又一下的凶悍,她最后都受不了,喊得嗓子快要哑了,叫的可能整栋楼都听得见……安安双颊情不自禁烧起来。   她将大半张脸埋在被子底下。   陆昂问她:“饿不饿?”   安安点头,她不仅饿,她还渴。   “想吃什么?”   安安想了想,认真回答:“橘子。”   这是真傻!   陆昂抬手,敲了敲安安的小脑袋。安安哼哼一声,拿脚蹬他,却被陆昂轻轻松松捉住了。   安安再要抽回来,这人握着,没松手。   安安又挣了一下——   陆昂还是没松开。   他的力道总是很大,安安挣不开,反被他扣得更紧。   男人那种强悍顺着皮肤一点点往上爬,安安心跳得忽然快了。   这样的僵持将空气慢慢的,一并渲染上了一层暧昧,他们之间的暧昧。   安安耳根慢吞吞地红了,她小声说:“我现在还疼,做不了。”   “知道。”陆昂淡然回她。   他又知道!安安又羞又恼,还是拿脚踹他。陆昂低下头,从兜里摸出了什么,直接系在安安脚腕子上。   细细凉凉的。   安安疑惑。动了动脚,她听到铃铛清脆的声音。   “什么东西?”   安安撑坐起来。   那边,陆昂已经关门,走出去。   暗暗的夜里,一根细细的脚链缠着她的脚腕。那链子闪着细碎银光,仿佛是他亲手镌刻下的的妖冶,在她身上尽情绽放。   安安弯起嘴角,忍不住笑了。   她倒头,埋进被子里。那里面全是陆昂的气息,让她贪恋。   *   陆昂关上门。   走廊里,隔壁做皮肉生意的女人穿着一条吊带裙,酥.胸半露,双手抄在胸前,倚着墙,暧昧打量过来。   从陆昂的肩看到他的腰,再到腿。   “你叫陆昂?”她主动搭讪。   这儿隔音效果不算好,先前安安叫的那一声声传过来,好像就在她耳边撩拨,撩得她浑身都是火。   那声音一听就不是装出来的,那是真的舒服,真的痛快,酣畅淋漓!能够被这样的男人抵死做一次,肯定特别过瘾,所以她心猿意马。   再看陆昂站在那里,神色冷漠,既不餍足也不疲惫,她就知道陆昂为了照顾里面那个小丫头,根本没怎么折腾。   他游刃有余。   他留有余地。   所以,女人主动邀约:“没尽兴?要不要再来一次?”   冷冷看她一眼,陆昂沉着脸下楼。   *   安安迷迷糊糊睡了一觉,听到开门声,她才醒。   她闻到了饭菜的香味。   是陆昂打包回来的。   肚子里的馋虫瞬间开始作祟,她腾地坐起来。   “陆昂,好饿。”她叫唤。   “现在来精神了!”陆昂从衣柜里找到一件宽松卫衣,罩住安安的脑袋。她底下什么都没穿,一坐起来,被子就往下滑,漂亮的脖颈、肩膀齐齐露在外面。上面布满了陆昂的“兽行”。   安安甩了甩脑袋,哼哼:“没力气,穿不动。”   “那还有劲作?”这屋里连个桌子都没有,陆昂随手将饭菜搁椅子上头,转身看安安。   安安眼角含笑,故意的,拿脚碰了碰他的腰。   随着她的动作,脚腕子上垂下的圆珠铃铛叮当脆响,是她的小得意。陆昂顺势捉着她的脚,指腹慢慢摩挲着她的细腻。   他的手特别奇妙,每每抚上她,不管是哪一处,安安都想要战栗。   他身上有一种天然的男性力量,雄浑,坚硬,昂扬。   他让她颤抖,让她痛苦,他更让她愉悦,*蚀骨。   安安耳根红红的垂下眼,收回脚。陆昂这次没握住,他松开了。   离开了他的桎梏,失去了他手掌的摩挲,心里陡然空落落的……装模作样开始穿衣服,安安偷偷拿眼觑他。   陆昂还买了一袋橘子。   安安没事找事,指挥他:“我想吃橘子,你剥给我。”   陆昂便开门出去。   “哎,你去哪儿?”安安在后面着急。   陆昂说:“洗手,给你剥桔子。”   一听这话,安安耳根更是轰得发烫。她那儿太紧太涩了,这人先前用手弄了好久,才勉强湿润。后来为了容纳他,安安更是痛得死去活来。   光是回忆起来,安安底下就开始疼了。   *   陆昂回来时,安安难得乖巧的穿好衣服,背对着他,研究他打包的晚饭。   头发湿漉漉的有些碍事,她随手找了个皮筋扎起来,露出的脖颈纤细。那件卫衣的领口大,从肩膀两侧往下溜。她的肩颈线条娟秀,肩胛骨舒展开,很漂亮。哪怕身处这样简单的环境,也难掩她是个美人胚子的事实。她的美嚣张而明艳,两条腿在衣摆底下肆无忌惮的晃荡,作天作地。   听见开门声,安安转头,对陆昂撒娇:“我好饿。”   未施粉黛的一张脸,干净,清澈,并着几许夜的魅惑淡淡流连。   陆昂将门关上,走进来。   屋子里没有开灯,只有远处的路盏,还有如水的月光,度过他沉沉的身影。陆昂拿起一个橘子。   这橘子金黄,在他手里轻轻一捏,沁出一缕清香,在空气里徐徐荡漾。陆昂剥开。橘子的清香越发浓郁。他递给安安。安安肚子饿,她抗议:“我想吃饭。”   陆昂没搭理她,他垂下眼。   分开果肉,两指捻起一瓣,其余搁椅子上。   他递到安安口边。   只这一个动作,安安蓦地就脸红了。她张开口,咬下去,甘甜瞬间盈满口腔。陆昂指腹擦过她的唇,游移至她的脸,慢慢摩挲着,他低头吻她。   这个吻比先前所有的都凶,也更让她心慌,像是要将她吞了。   那些惊涛骇浪席卷而来,安安根本喘不过气。她勾着他的脖子,彻彻底底被陆昂压在窗边,辗转的亲。   整个房间昏暗又寂静,只能听到唇舌纠缠的声音。   他的手从卫衣底下探进去,重重揉她的胸。   安安已经能感受到这个男人的*,紧贴着她,呈现异常嚣张的形状。还很热。   那种热与硬隔着衣服料子依旧无比清晰,安安就开始紧张。不过一个晃神,她肚子紧跟着不争气的咕咕叫。   安安登时无地自容,她低下头,一时尴尬。   陆昂站在那儿,手顿了两秒,他拿起椅子上剩余的橘子给安安。   安安接在手里,一瓣一瓣,默默吃下去。   陆昂将打包的饭菜拿出来。   没有桌子,只能放椅子上。   地上铺了报纸,陆昂直接坐在地上。   安安手里的橘子吃完,他恰好递来一双筷子。   安安接过来,坐在床边。   打包的是她爱吃的辣的,还有一小碟泡萝卜。陆昂不说话,安安就忐忑,她小心翼翼夹起一块最小的泡萝卜干。安安正低头,就着泡萝卜干巴巴吃饭呢,陆昂忽然问她:“怎么不住你朋友那儿?”   听到他的声音,安安一颗悬着的心蓦地就落下来。她告诉他:“让我爸知道了。”   “怎么回事?”   想到那天的事,安安就鼻酸。她将安国宏的那堆烂账还有段秀芳生病怀孕的事一起告诉陆昂。除了计超,安安平时没人可以说,如今她像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全讲出来。最后,安安坐在床边,手里端着饭,可怜兮兮地看着陆昂。她说:“陆昂,我这下真没地方去了。”   “所以回来这里住。”   她这儿虽然能住,但周围都是一堆乱七八糟的……陆昂蹙眉:“我明天替你去找房子。”   “我只想跟你住!”安安立刻表态坚持。她还保证:“我绝对不作!”   陆昂望过来,安安连忙又装委屈。   两个人正僵持呢,突然,走廊里开始有人说话——那女人接到一单生意,这会儿正在讲价,什么做一次多少钱,打飞机多少钱,如果是其他的要怎么算……那些专业术语安安听不懂,觑了觑陆昂,她重新盯着自己的脚腕。   她两条腿直直伸在那儿,脚链细细的缠在那儿,她一眼就能看到。   这个认知真好。   安安忍不住偷笑。   走廊的讲价声还在继续,陆昂冷面起身,发号施令:“送你去旅馆。”   安安怔了怔,抬头。   *   陆昂用自己身份证开了一间房,付完钱,他送安安上去。   电梯里,两人都沉默。   到了门口,安安刷卡进去。   将东西放在廊柜上,她回头看了看。陆昂停在走廊里,似乎没打算进来。   手指绞了绞,安安问他:“你是不是……生气了?”   刚才在窗边,陆昂很明显想跟她做的,他已经那么硬了,结果……一想到那种尴尬,安安就想挖个洞,把自己埋了。   她又示好:“我给你剥个橘子。”   陆昂没动。   安安走到廊柜旁,拿起一个橘子。房间没有插卡,安安站在昏沉里,和先前一样。   陆昂静静注视着,他走进来,反手关上门。   门关上,挡住外面的光,屋子里更暗了。   安安眼前有半秒的黑暗,下一瞬,手中一空,陆昂将她手里的橘子拿走了。   他随手搁在一边。   不过这一个简单的动作,安安心跳陡然加快。   这才是这个男人真正的力量,让她从灵魂深处都在战栗。   安安觉得自己就是一片晃晃悠悠的叶子,伴随着脚边清脆的铃铛声,飘在疾风骤雨里,得不到一丝喘息。   每一次的抽离与贴合,因为姿势的缘故,一切变得更加紧密也更为灼烫。   他牢牢占据着她,最深的占有。   他还俯身,吻她的颈子,吻她的肩,吻她的背。   没玩没了了……   最后,她累得被陆昂抱去洗了澡,擦干。陷入床里,安安昏昏欲睡。再次迷迷糊糊睁开眼,陆昂并不在。他那侧的床头柜上,是他的钱夹、烟盒,清凉油。   安安四处看了看,发现陆昂在阳台抽烟。   淡淡窗影里,他低头,似乎在玩手机。   视线再一转,安安仍然看向那个钱夹。   看了两秒,她扁扁嘴,最后,阖上眼,睡大觉。 ☆、第三九章   雨后的晴朗延续到了第二天,整个世界被太阳暖洋洋照耀,安安挎着包,跟在陆昂身边。   陆昂打算替她去租房子,他交代安安在旅馆等消息。   见他执意不和自己住,安安心里就不高兴,就不痛快,她就想和他作对!   所以她寸步不移跟着他。   谁知到头来,完全是安安自己在找罪受……   她的大腿根曾被用力打开过,这会儿仿佛要被撇断了,两腿又酸又痛,她的腰也要断了,那样细的腰柔软易折……   欢爱的痕迹实在明显,安安再作天作地,今天也不敢穿露脐上衣和短裙上街。她跟丧了气的鹌鹑一样,乖乖套上卫衣和运动裤。运动裤是陆昂买的,依旧直男品味,胜在宽松舒服。   饶是如此,安安走起路来依旧别扭、难受。   她走得慢,陆昂一回头,安安正可怜巴巴地看着他,一张小脸委屈的不得了。   陆昂叹气:“非要作。”   安安上前,握住他的手。她哼哼唧唧控诉:“让你不要我。”   陆昂示意旁边商场:“你在这儿等我。”   “不要。”安安一刻都不想离开他。   她太眷恋这个男人,她不想和他分开,哪怕一分一秒。   耳边是她的绵绵情谊,手心里是她的固执坚持。这些坚持并着她的暖意从指尖沁入陆昂冷硬的心里,总是温存,丝丝缕缕包围着他,是这个冬天最甘甜的蜜……陆昂抽出手,搂住安安的肩。   在他的怀里,安安就更高兴了。   *   安安以为陆昂会安排胖子或者别人去找房子,谁知陆昂没有知会任何人,他的行动力迅速。   陆昂的要求也很简单,第一:正规小区;第二:必须安全。   他们去看了一套房子。   安安第一次踏足这种地方。   明亮的窗,整洁的房,还有一个阳台。   卧室的床特别大,特别软,安安试着坐了坐,很舒服。   飘窗半开,风吹进来,将拢着的窗帘轻轻拂动。   这里和安安以前的生活环境完全不同。   如果说安安以前生活在泥泞中,那这里就是无与伦比的天堂了,她有些轻微的惶恐。   走出卧室,安安到处转了转。陆昂在客厅和屋主谈着什么,她插不上话,安安独自走到阳台往外眺望。旭日东升,入目是一栋栋整齐的楼,一棵棵舒展的树,安静而平和。她仍然微微恍惚。   身后,陆昂在说:“就这儿吧。”   安安扭头,陆昂站在门边,大片阳光照进来,照在他高大的身上……安安眼眶微热。她走过去,抱住陆昂胳膊,说:“陆昂,我们在这儿拍张照吧。”   陆昂有一秒的停顿。摸摸安安的头,他兜里电话恰好响了。陆昂摸出来,走到一边接电话。   屋主已经收了陆昂的钱,他将钥匙交给安安,便离开了。   房间里剩他们两个。   安安握着钥匙,看向陆昂。   那边,陆昂说了几句就挂了。   转过来,他叮嘱她:“我现在有事,回头给你搬家。”   他的事安安不好多问,咬了咬唇,她点点头。   她送他到电梯口,陆昂摁下下行键。看着不停往上的数字,安安忽然说:“陆昂,你别做了吧。”   陆昂转眸——   安安突然抱住他。将脸埋在他的胸口,她说:“陆昂,我们结婚吧。这几天你不在,我认真想过了,我想找个固定工作,我想和你过安稳的日子。”   她抬头,看向陆昂。   “我们就在这里结婚,就在这里过日子,好不好?”   陆昂愣愣看着她。   倏地,他飞快别开脸。对着楼梯拐角的消防栓,良久,他又转过来。陆昂俯身吻了吻安安。   叮的一声,电梯门开。   陆昂松开手,走进电梯,示意安安:“快回去吧。”   安安被他亲得晕晕乎乎,呆呆“哦”了一声,等电梯门关上,她连忙跑到阳台。   默数到二十六,她就又看到了陆昂。   西南边陲的冬天不会很冷,他还是穿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,贴着他的肩膀而下,勾勒出他的身形。   身高腿长,宽肩窄腰。   怎么看,怎么帅!   安安满心都是粉红泡泡,直到再看不到陆昂,她才回到客厅。   客厅很大,很空,很陌生,他才刚走,她就已经开始想他。   她想和他结婚,她想给他生孩子,她一辈子都不想离开他。   只是,陆昂有秘密。   安安很清楚这一点。   刚才她说要拍照,还说要跟他结婚,这个男人都没有回应。   安安不懂他究竟在隐瞒什么,是那个小静吗?   安安挠头。   她对陆昂确实好奇。她好奇这个男人的过往,她好奇这个男人的情史,她好奇他的一切。可要她张口问,安安却不愿意。   ——显得她小气啊!   反正陆昂现在是她的,她不会和他分开,就算那个女人要和陆昂复合也不行!   抓了抓头发,安安挎着包,出门。   她说要和陆昂过安稳日子,这并不是一句玩笑话,安安认真想找一份工作。她要为自己和陆昂的将来努力。   *   陆昂接到的电话是罗坤打来的。   他昨天从彭汉生那儿回来,罗坤就想给他接风洗尘。陆昂当时要去找安安,于是将饭局推到今天。   罗坤正是提醒他这件事。   他一走进包厢,罗坤就迎出来了:“昂哥。”   “昂哥!”罗坤身后跟着一个人,这会儿也兴高采烈的跑过来。   那人一米七的个子,剃平头,穿个灰色外套。   陆昂望过去——   看不出任何异样,他淡淡一笑:“出来了?”   “嗯,出来了。”殷杰咧嘴笑,“今天正好回来。”   “罗哥,”殷杰又转头,兴匆匆地告诉罗坤,“当初在里面多亏昂哥!”   监狱也分三六九等。殷杰个小人瘦,在里面做得活多,吃得饭少,经常挨揍……如果不是遇到陆昂,他大概会一直惨下去。   陆昂是从别的地方转来的。   到他们班房的那天,殷杰记得特别清楚,陆昂头发剃得特别短,贴着头皮过去,整个人很凶,煞气重啊。他身上是监狱最常见的黄色马甲,肩膀往下耷拉,手里带着手铐。   “你睡这儿。”狱警将位置指给陆昂。   位置正对号长。   一群人蹲在那儿吹口哨,嘘声四起,号长亦饶有兴致地打量陆昂。   那时候,陆昂直视回去,眉眼冷漠。   殷杰就知道,他得跟这个人。这样才有活路。   ……   如今拥着陆昂往里走,殷杰嘴巴里叽叽喳喳不停,陆昂往包厢里视线一扫,他停下来。   罗运华居然也在。   陆昂微微眯起眼。   许是察觉到陆昂的不高兴,罗坤凑过来嘀咕:“昂哥,你就当他是一条狗,别在意。”   陆昂大约能猜到罗坤的心思。跟古代帝王一样,他得牵制、平衡。而罗运华就是罗坤用来牵制他的一颗棋子。   他轻轻一笑,没搭话。   对面,罗运华舔着老脸奉承:“这次小陆在白爷那儿可是出了风头,差点干死一个警察。”   罗坤没搭理他,只悄悄问陆昂:“那批货怎么样?”   “相当不错。”陆昂点了支烟,将彭汉生的情况大概说了一说。   “那就行。”罗坤安了心,又不免抱怨,“最近昆明那边有人想要一单大的,就是得过去谈条件,麻烦!”   弹了弹烟灰,陆昂垂下眼,慢悠悠抽了一口烟。   *   这顿饭吃了好几个小时,饭局结束,胖子送陆昂回去。知道他的消炎药在缅甸被那帮孙子弄没了,罗坤特地吩咐胖子在牙医诊所停一下。陆昂拿到药,重新上车。   “昂哥,去哪儿?”胖子问他。   陆昂就想到了早上那个洒满阳光的阳台,还有那些温柔的话。可陆昂什么都没提,他只告诉胖子:“回我住的地方。”陆昂偏头望向车窗外。   下午阳光依旧很好,洒下来,暖融融的,晒在他的脸上,也像是照进了他的心里。   从车上下来,陆昂提着药,沿着巷子往里走。摸出手机,他想给安安打电话。忽的,陆昂顿住了。   安安在他的门口。   挎着她的那个包,和早上一模一样的打扮。   陆昂疑惑:“你怎么来了?”   安安三两步跑过来,抱住他,埋在他胸口深深一嗅,这才抬头。她笑眯眯的说:“我想你这里好几天没住人了,过来给你收拾收拾。”   嘴巴是真甜!   陆昂打开门,屋子里几天没人住,是有些闷。   安安熟门熟路,将斜挎的包放在桌上。她走进房间,打开窗户,将床上的被褥卷了两卷,抱起来,晾到外面绳子上。绳子有些高,安安够不着,她踮着脚还要尝试,手中突然一空,陆昂直接将被子接了过去。   他个子高,轻轻松松搭在晾衣绳上。   安安在下面将两边抻抻平,使劲拍了一拍。   太阳暖融融的晒,全是生活的安稳气息。   安安一边拍,一边不经意的说:“陆昂,那个房子我退了。”   陆昂一怔。   安安继续道:“我不想花你这个钱,反正我那儿能住。我想,等以后我们结婚再去那儿住。”她抬头,冲陆昂笑。   她想和他结婚,无比的想。   她的笑颜纯真又美好,并着暖阳,齐齐照进人的心里……   陆昂蜷了蜷手,他摸摸安安的脑袋。安安抓抓头,又无比懊恼的说:“我今天去找工作啦,不过没面上。”   “怎么?”陆昂问她。   安安耸耸肩,故作淡定:“别人看不上我呗。”   其实何止看不上,一听她的学历,那些人就将她赶了出来,更冷嘲热讽,说什么不自量力,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,还说什么高中毕业,不去上大学,除了混混能是什么?   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!   安安跟那帮人吵了一架。论吵架,安安从来不会输。可吵赢了她也不知道该去哪儿,走来走去,依旧来陆昂这儿。   安安本来气势汹汹的,但现在跟陆昂说起今天的经历,她眼底突然发酸。她抱住陆昂,还是将脸埋在他胸口,肩膀颤了颤。   陆昂抱着她。   默了默,陆昂忽然问她:“安安,考不考虑上学?”   这是陆昂第二次问她上学的事了。   上回安安没在意,这次安安还是摇头,“陆昂,我想留在这里。”   “留在这儿有什么好?”   “可以和你在一起啊。”安安嘴甜。   陆昂被逗乐了,敲她脑袋:“井底之蛙。”   安安破涕而笑,她仰头撒娇:“陆昂,快亲亲我这个井底之蛙。” ☆、第四十章   安安这天就留在了陆昂这儿。   被褥晒得蓬松发软,枕头上也满是太阳暖烘烘的味道。被这样温暖的气息包围着,安安只觉得甜。她乖乖睡在里面。陆昂洗了澡过来,坐在床边拿毛巾擦头发。灯下,他的肩背舒展开,浑身上下全是男人味。这样的陆昂令安安心生崇拜,还有渴望。   她从后面抱住他,慢慢吻他的背。   柔软的唇贴着他坚韧的脊骨,烙上一个又一个虔诚的吻。   夜深了,亲密还在继续。   那声音是夜的旖旎与嘤咛,是真正的水乳交融。   是他在她身体里面,是她深深容纳着他,容纳他的一切强悍与*。   在一重接一重的汹涌里,安安抱着陆昂,紧紧抓着他。   直到她精疲力尽,再也承受不住,这夜才渐渐宁静。   枕在陆昂的胳膊上,安安侧身抱着他的腰,陆昂揽住她的背。   窗外星光点点,像万家灯火。   一切静谧,陆昂忽然说:“安安,去上学吧。”   陆昂已经第三次这样说了。   想到找工作受到的那份奚落与难堪,安安拧着眉抬头,下意识和陆昂商量:“那我学什么呀?美容美甲,理发,厨师?”——总不会要她去开挖掘机吧?   陆昂默了默,提议:“你不是想当明星?不如考艺术学校?”   艺校?   明星?   那多遥远啊,还要花很多钱吧。   而且读艺校就得去昆明,从这里去昆明要七百多公里呢。   这个明显不可能实现,再加上要离开陆昂,安安索性自暴自弃:“我成绩差,考不上!”说着,她死死抱住陆昂的腰,放狠话威胁道:“你别想赶我走,我就要留在这儿。”   “我就是井底之蛙!”   安安脑袋在他胸口胡乱蹭着,带着自然的亲昵,全是她对他的眷恋与依赖……陆昂无可奈何的笑。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,停了停,他只问她:“去过外面吗?”   这又是安安的一个痛脚。   安安没有离开过这个小县城。她生在这儿,长在这儿。这么大,不仅没出去过,还一直被迫留在这儿,想逃都逃不掉!安安拿不到证件,拿不到户口本,她就是安国宏手里的一只蚂蚱!   现在因为陆昂,安安心甘情愿留在这儿。可那个她曾经向往的世界,没有亲眼见过,是有点遗憾。   失神笑了笑,安安回道:“没去过。”   沉默了一会儿,陆昂说:“那我带你出去看看。”   出去旅游?   安安一愣,欣喜抬头:“去哪儿?”   “外面。”陆昂回答得异常简单。   “到底哪儿啊?”安安心花怒放,抓着陆昂追问。   陆昂没答。   安安就不再多问。犹豫两秒,她小心翼翼的说:“带着我方便吗?”   陆昂就笑了,“方便。”他摸她的颈子。   安安这下彻底激动了,她早就想出去见识见识,安国宏一直说过她不安分,计超也不赞同她的决定,唯独陆昂愿意。安安狠狠亲了陆昂一口。她心里正美滋滋的,忽的,又是一愣——   她怎么去啊?她没有身份证呢!   安安张了张口,偷觑陆昂。   陆昂手机亮了。他拿起来,面无表情的点开,是罗坤发来的短信:“昂哥,明天来一趟。”   他回复:“知道。”   搁下手机,陆昂揽着安安,无声摩挲她的脸。   安安就默默闭上了嘴。   家里那堆烂事,让她自己去折腾好了,她不想再麻烦陆昂。这个男人看上去心事重重。   *   其实,陆昂手机里,还有一条已经删除的消息。   老高下午告诉他的。   “张帆已被追授,你自己小心,我不想再有人回不来。”   陆昂那时回:“替我敬个军礼。”   ……   紧紧抿着唇,陆昂倾身,再度吻住安安。   *   知道陆昂今天要来,罗红倩坐在窗边,一边折纸星星,一边往窗外眺望。她想折满一瓶就送给陆昂,她还想跟陆昂告白。   忽的,罗红倩停下手中的动作,跟一只蝴蝶似的飞下楼。   “昂哥!”罗红倩满脸欣喜,满脸渴望。陆昂点点头,罗红倩赧然打听:“昂哥,没看到我短信么?你是被什么耽搁了?”——陆昂从缅甸回来那天,罗红倩也给陆昂发了短信。她说有话想跟他讲,可陆昂一直没有回复。   如今她一袭白裙,表情天真又烂漫。   陆昂看在眼里,淡淡道:“没什么耽搁的,我去找丝丝了。”   听到这个答案,罗红倩明显愣住。   陆昂去找那个女人,还能怎么找?   肯定一起过夜!   眼眶红了红,罗红倩嫉妒又不高兴:“昂哥,你跟她在一起了?”   “嗯。”陆昂坦然承认。   罗红倩越发不服:“那女的跟过我哥,不干不净,比小静姐差那么多……”   “红倩!”陆昂蹙眉,冷声打断她。   “倩倩!”楼上,罗坤也喝止住自己妹妹。   眼眶红红的看了看陆昂,罗红倩转身跑上楼。气氛僵硬,罗坤连忙打圆场:“昂哥,倩倩最近脾气冲,你别放在心上。”   “没事。”   陆昂上楼,到罗坤书房,发现罗运华居然又在!   罗坤今天找他们来,是商量昆明那单生意。这单生意要的货多,风险大,对方要求当面谈。罗坤腿脚不便,他打算派给底下的人。   这单生意罗运华很想要,他最近被压得喘不过气,想从中分一杯羹。刚才好说歹说,算是勉强说动罗坤,如今看到陆昂,就有些不耐烦。   再听到陆昂主动开口问罗坤“这单生意能不能让我去”,罗运华登时更加不爽!   “怎么?”罗坤好奇。   “我想带丝丝去昆明。”   陆昂这个没撒谎。   “她去昆明干嘛?”   “她想考云艺。”   陆昂这句撒谎了。   顿了两秒,罗坤笑:“这么一说,她跟小静倒有点像。以前小静常念叨要考美院,不知道现在怎么样。”罗坤不住感慨,又好奇打听:“昂哥,你没回去找过她?你们以前那么好……”话里话外不免惋惜。   陆昂手里夹着烟,淡淡回了一句:“都过去了。”话锋一转,他继续刚才的事:“坤子,昆明这单让我去?”   “行啊。”罗坤没意见。   陆昂面容淡淡的,靠在沙发上,不经意的说:“那谈完之后,我和她在昆明多留两天。”   罗坤自然更没意见。   *   到嘴的鸭子飞了,罗运华气得冒火!他和陆昂一起离开罗坤那儿,没别的可说,一时忍不住冷嘲热讽:“小陆啊,别被一个贱货搞趴下,她算个什么东西?”   陆昂冷冷道:“我今天还有事,不想跟你对着干。”   罗运华嘁笑:“为个□□你跟我置气,是不是不地道?”   陆昂面无表情盯着他,没说话。   *   安安这天悄悄回了一趟家。   贴着门听了大概两分钟,没听到安国宏的动静,她才敲门:“妈。”   “妈?”   “安安。”段秀芳撑着肚子过来开门。   见她这样辛苦,安安又恨又气,“爸呢?”她对安国宏特别不满。   “出去忙了。”段秀芳有气无力。   安安趁机劝她:“你今天就跟我走。我们去昆明,我带你去治病。”   “不治了,浪费钱干什么?”段秀芳已经认命,“你以后能帮着照顾弟弟,我就放心了。”   安安气不打一处来,攥了攥手,她将身上的钱一股脑塞给段秀芳。交代她别给安国宏,安安抓紧时间问正事:“妈,我的身份证在哪儿?”   段秀芳摇头。   “那户口本呢?”   “也不晓得。”段秀芳无奈摇头。   话不多说,趁安国宏不在,安安赶紧在家里找。   衣橱里没有,几个柜子都没有,桌子抽屉里也没有。   能藏东西的地方都翻遍,安安连厨房都没放过,再抖落抖落被子——   还是没有!   时间越久,安安越心焦。   “妈,你想想呢?”安安着急的低头看床底下。   “想什么?”身后,冷冰冰的声音传来。   安安一个激灵,她回头——   安国宏突然回来了,一双眼通红,明显赌了一晚上!还被揍得鼻青脸肿……   安安恼火:“我妈都这样了,你还出去赌?”   “你管老子呢?”安国宏只抓重点,“要你的证件啊,拿钱过来。”   张口钱,闭口钱,安安恨不得拿一大把钱砸安国宏丑陋的脸上!   可惜她没有。   就算她有,她也不会给他半毛钱!   安安只说:“我今天必须拿到。你不给我,我就去派出所报案,告你!”   “你去啊!”安国宏丝毫不怕,“你看警察管不管这种家务事?”眼风扫到段秀芳枕头底下的钱,他蹭蹭蹭窝火,嘟囔道:“有钱都不给老子!”撸起袖子,安国宏说:“老子今天就是打死你,也没人管!”他骂骂咧咧上来就打,安安躲得快,却还是被安国宏死死揪住头发,疼得她一下子飚出来眼泪。   这情形就是无数次的重演。   没玩没了,死循环。   她永远逃不开,走不掉了。   安安心灰意冷。   接到陆昂电话时,安安刚从家里跑出来。   “安安。”电话那头陆昂言简意赅,“来一趟公安局。”   “啊——!”安安一颗心顿时提起来,“发生什么事了?哪个公安局?”   陆昂将地址告诉她,安安急匆匆赶过去。   安安长这么大,还没进过局子呢。因为陆昂的缘故,她现在听到“警察”、“派出所”、“公安局”这些字就心惊肉跳。一路过去,安安眼皮子狂跳,心里更是抖得厉害……一路慌慌张张跑进公安局,安安气喘吁吁,惊魂未定,视线到处乱窜,然后,她看到了陆昂。   他坐在派出所门口抽烟。   陆昂身后来来往往全是警察,制服完整,一身浩然正气,而他穿着t恤和牛仔裤,两腿支着坐在那儿,格格不入。   安安还是慌,她跑过去抓他的手:“陆昂!”   那种紧张与不安顺着她的指尖传过来,通通是她的担忧……陆昂说:“我没事。”他起来,从兜里拿出一个东西给安安。   安安接过去一看,怔住了——   这是家里的户口本!   安安胡乱翻了两页,她再抬头,满脸不可置信,“陆昂,你怎么拿到的?!”——她刚从家里出来,这一切发生的莫名其妙。   而且,他是怎么知道她的窘境的?   她从来没跟他提过!   安安仍旧不敢相信。   陆昂没说其他,只示意她:“快去吧。”   安安在办事大厅取了号,拍了照,很快就轮到她。   流程正规、迅速。   办事员翻了翻户口本,核对完信息,再度确认:“你是安安?”   “嗯。”安安点点头。瞄到那个户口本,她还是慌,偷偷问办事员:“这是真的户口本吗?”   办事员忍俊不禁:“这还能有假?”   得到这个答案,安安忽然怔在那儿,胸膛里一颗心浮浮沉沉,说不清是什么感受。   办事员问她:“你是身份证补办,对吧?”   安安没有立刻回答。看了看身旁站着的陆昂,她忽然认真的咨询:“我可以改名吗?”   “原因。”办事员一板一眼。   安安说:“家庭原因。”   办事员抽了一张姓名变更表递给安安。   空白的地方通通需要填写,安安拿起笔,埋头填写。到新名字这儿,她停住了。   安安抬头,望向身旁的人。   陆昂恰好垂眸。   四目相对,安安说:“陆昂,你能不能离开一会儿?——这是个人*。”她义正辞严。   陆昂双手插在兜里,慢悠悠出去抽烟。   扭头看了看他的背影,安安一笔一划写下她新的名字。   *   从派出所出来,外面阳光明媚,安安心情大好。   旁边,陆昂说:“给我。”   “什么?”安安满头雾水。   陆昂提醒她:“你的临时身份证,我去买票。”   一听这话,安安耳根子慢吞吞红了,她小声说:“我自己买。”   陆昂淡淡看着她。   迫于他的威严,安安耷拉着脑袋,从包里默默取出那张证明,交给陆昂。   陆昂接过来,视线简单扫了一扫,他愣在那儿。   安安耳朵更红了。   你的姓氏,我的名字。   这便是我对你的最大情谊。   ——我是陆安。将来,安安无数次这样介绍自己。   ——陆昂的陆,安安的安。 ☆、第四一章   直到坐上去昆明的火车,安安还是满头雾水。   陆昂究竟怎么拿到户口本的?   他又怎么会知道她的难处?   这两天安安已经缠着陆昂问过好多次,可惜陆昂不说。   他不想说的事,安安再撒娇、再作,也问不出来。   问不出结果,安安只能灰溜溜整理行李。   这是她第一次长途出行,安安格外激动。自从拿到了新身份,她觉得自己生活真的重新开始了,连下雨也没有那么讨厌。   昆明和这儿温度差不多,安安没带什么厚衣服,斜挎一个包,就那股子嚣张的作劲儿。   他们是晚上的火车。   k字头的普块,去昆明要十个小时。   陆昂买的是两张软卧。车厢一共上下四个铺位。安安将包搁在床头,她坐在床边,闲闲四处打量。直到车开,上面那两个位置都没人来。   安安起身。   窗外是徐徐倒退的站台,身后是闲聊的陌生旅客,那些声音飘过来,安安忽然轻松。   离开这个地方,她只觉得……轻松又解脱。   安安洗漱完,陆昂还在两段车厢衔接处。普快的卧铺车厢没法抽烟,他嘴里含着一根烟,在齿间轻轻咬着。   安安走过去,从后面抱住他。   陆昂扭头——   安安眨巴眨巴眼睛,声音软绵绵的亲昵:“陆昂,你到底怎么拿到的?”她锲而不舍,实在好奇。   陆昂淡淡道:“找刀疤要的。”   愣了半秒,安安扑哧笑出声来。她说:“我真的好蠢。”——安国宏欠了债,那些人怕他逃,肯定会收走他的证件。她居然还和安国宏纠缠那么久!   “是有点蠢。”陆昂表示认同。   她蠢没关系啊,踮脚亲了他一口,安安说:“我有你就够了。”这人啊最会说情话。   卧铺车厢十点半准时熄大灯,不大的四人车厢时不时掠过外面的光影。上面两个铺位仍然空着,安安躺在那儿,与陆昂闲聊:“不知道这两人什么时候来。”   陆昂回她:“没人,安心睡吧。”   “啊?”安安一下子翻坐起来。   指指空着的两个铺位,陆昂说:“我用胖子他们的身份证一起买了。”   安安一听登时来了精神,她趿着拖鞋凑过去,凑到陆昂跟前。   没有光,陆昂半靠在车壁上,身影有些暗。   安安靠过去,陆昂指腹一下下摩挲着她的脸。许久,他说:“快去睡吧。”   安安便得意坏笑:“你以为我想做什么?”   她靠得更近了。甜甜暖暖的气息拂过陆昂,她的手沿着他的胸膛往上,安安放低声音道:“陆昂,我就想和你——”陆昂捉住她顽皮的手。安安已经凑到他耳边,张口,轻声的说:“——拍照。”   说完,安安忍不住笑。   陆昂沉着脸,掐她的下巴。   安安搂他的脖子:“陆昂,我们拍张照片嘛。”   “这么黑有什么好拍的?”   “你管我?”   安安拿过手机,刚要摁亮——   黑暗里,陆昂握住她的手机。   他说:“我不喜欢拍照。”  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冷硬。   窗外又掠过一道光,安安松开手,回自己的铺位。   她背对陆昂躺下。   光影交错,她的腰线柔软往下凹,憋着一口气。   安安确实挺作的,但陆昂清楚她脾气来得快,去的也快。可这一回,她倒是和他堵上气了。一路无言,就连火车到站、下车,安安都没搭理陆昂一句。   紧紧裹着外套,挎着她那个包,安安闷头往前走。两条白花花的腿,穿过拥挤的人潮,笔直的勾人眼。   忽的,她的胳膊被拽住!   安安偏头,见是陆昂,她越发恼火。用力扯出胳膊,安安嘴巴里不肯服输:“干嘛?”   “走错了。”陆昂淡淡提醒她。   “……”安安气得要跳脚,陆昂揽着她的肩,转了个方向。   果然她走反了!   别别扭扭在他怀里,安安看向别的地方,心里蓦地有些难以名状的酸。   她不想理他。   *   出站,两人打车去旅馆。   坐在后座,安安不想看陆昂,所以一双眼尽情打量外面。   这里街道宽敞,车流整齐,穿梭的空气里都浮动着淡淡的清爽,就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。   而她是这个世界的外来者。   街边有很多高楼,很多不认识的广告牌,还有各色各样的人,信息量爆炸。   安安不停观望,直到车停下来。   旅馆是陆昂定的,办完入住手续,二人仍旧沉默上楼。   看了看时间,陆昂交代安安:“我今天还有事,你在这儿休息,别乱跑。”   安安没理他。   陆昂又说:“其他的等我回来再说。”   安安还是不说话,她扭头,对着外面。   陆昂就走了。   一听这人走得毫不犹豫,安安更是窝火。背对着他,她梗着脖子,没动。   走到门边,陆昂突然想起来了什么,他告诉安安:“肿瘤医院就在附近,你走路过去就行。”   安安怔了怔——   身后门就关上了!   听到关门声,安安蹭的站起来!   整个房间里静悄悄的,静得叫人不高兴、不痛快,安安心里恼火,这人就不能多说几句么?   多说几句能死?   安安一时又恨,难怪别人那么温柔多情都不要他,活该他被人甩!   鼓着脸,安安蹬蹬蹬下楼。   其实这次来昆明,她对滇池、翠湖这些山山水水完全没兴趣,安安一来想见识见识大城市究竟什么样,二来么,她想替段秀芳问问病情。   她没跟陆昂提起医院的打算,偏偏他又知道!   安安沉着一张脸,嘴角憋不住弯了一弯,却又很快板起。   *   医院人多,挂了号,轮到安安已是下午。光听安安描述,医生不敢随意下判断,医生问:“病人的片子有带吗?”   “没有。”安安摇头。她本来想带的,可段秀芳不愿意。不仅不愿意,她还说反正已经这样,何必再听一次坏消息?典型的鸵鸟心态。安安也拿她没办法。   如此,医生只能建议病人亲自过来,才能问诊。   “那现在动手术成功几率多少?”安安问得有点傻。   医生摊手:“没看到病人,什么都不好说。”   似乎也只能这样了。   安安灰心丧气的从医院出来。   手机上面空空的,陆昂应该还在忙。安安恨恨握着手机。她不甘心就这样找他啊。她一旦主动找他,她就认输了。   将手机揣回兜里,安安裹着外套,沿着街道慢慢走回去。 ☆、第四二章   陆昂这天夜里没有回来。   安安刚开始确实生气、窝火、怄得要命,没有陆昂的消息,她丝毫不在乎。她还故意和他赌气,在外面溜达了很久。安安有自己的小算盘,她盼着陆昂回到酒店发现她不在,纡尊降贵主动给她打过来。   但渐渐的,整个下午过去了,太阳徐徐落山,晚霞收住最后一道霞光,夜幕彻底降临,仍然没有他的消息,安安便开始坐立难安。   她给陆昂打电话,结果根本打不通,这人一直关机!   “对不起,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……”机械女声一遍遍重复,安安要疯了!   她整个人都在颤抖,从身体到灵魂的绝望。   这种煎熬直到深夜才结束。   接到陆昂用座机打来的电话,安安突然就哭了。   “你在哪儿?”安安着急死了。   陆昂没回,只是说:“我没事,明天就回来。”   “噢。”安安抽了抽鼻子。   陆昂正要挂电话,那边,安安“哎”了一声,急急忙忙喊住他,“陆昂,你、你自己……”安安也不知道该说什么,嗫嗫嚅嚅着,陆昂已经说:“我知道。”   她要说的,他都知道。   沉默少顷,陆昂难得多交代一句:“别担心。”   听到这话,握着手机,安安埋头,咬着唇哭了。   *   这个电话是外放的,整个房间的人都在听着,听他有没有不对劲。   女孩那死死克制压抑的哭泣钻进耳朵,像小兽的呜咽。陆昂紧紧抿着唇,狠心挂断电话。   负责盯着陆昂的马仔忍不住感慨:“女人就是麻烦,软的时候哼哼唧唧,闹得时候哭哭啼啼。”   陆昂皱起眉,明显不耐烦。他冷面催促:“到底还要多久?”   做这种生意的人大多谨慎,今天兜兜转转一圈,陆昂没能见到对方。对方老练而圆滑。陆昂不想再无休无止的耗下去,更何况,他想早点回去。   他身上煞气重,沉下脸的时候,有一种不怕死的狠劲。   马仔尴尬一笑,说:“我再去问问。”   陆昂离开对方那儿,已经是第二天清晨。   霞光万丈,滇池旁有人在晨跑,另外那边几个老人在慢悠悠舞太极剑。一切安宁又平和。可陆昂无心欣赏这份美景。   他一夜未阖眼,这会儿眼里全是猩红的血丝。   手机开机,一瞬间短信直接挤爆他的信箱。   一眼扫过去,全是安安的号码,全是她的担心。   “陆昂,还没忙完?”   “陆昂,还要多久?”   “陆昂,你又被外星人抓走了?”   ……   那些字眼拂过心尖,真他妈难受!陆昂握紧手机,再抬起头,眼底越发红了。   可陆昂没有着急离开。   他低头,慢悠悠点了根烟。   烟过半,确定后面没人跟着,陆昂拦了辆出租车,回旅馆。   门一开,就有人扑过来,死死抱住他。   女孩柔软的身体紧紧依偎着他,脑袋埋在他胸口,嘴巴里嘀嘀咕咕嫌弃:“哎呀臭死了,快去洗澡。”   她也不看他,只是推他去浴室。   这样的亲昵是世间珍贵的暖阳,照进他冷硬的心里,让他有一个安宁的栖息之地。   陆昂被她推过去。   跟那帮人周旋一晚上,身上全是沉闷难闻的烟味儿,陆昂将上衣脱了。   “我去给你拿衣服。”说完这句话,安安扭头匆匆跑了出去。   实在不对劲。   看了看没人的身后,陆昂走出浴室。   安安正低头,背对他站在那儿,肩膀轻轻颤抖。   陆昂走过去。   “安安。”他喊她。   “嗯?”安安转过来,却还是耷拉着脑袋。   陆昂抬起她的下巴。   少女脸上爬满了狰狞了泪水。   她提心吊胆了一整晚,听到开门声她再也忍不住,想都没想就扑了过去。她甚至不敢和陆昂对视,她怕一看他,她的眼泪就忍不住。   可是,她终究没忍住。   摩挲着她的脸,陆昂说:“对不起。”   安安没开口。   这样的沉默叫人难受,陆昂说:“要不……你还是别跟着我了吧?”   安安霍的瞪他:“等你死了再说!”   陆昂仍然慢慢摩挲她的脸、她的眼。默了默,陆昂说:“我给你说说小静的事吧。”   终于……!!!   安安怔怔看着他。   这个男人知道她所有的不开心。   这亦是他对安安的坦白和妥协,只为了让她安心。   陆昂拿出一支烟,却没有点。他说:“她确实是我以前的女朋友,我和她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了。”   “那个时候我大概才十六七岁,她人很好,对我也特别好……”陆昂半眯起眼,似乎陷入了回忆。   安安突然就抱住了他,“不许你想她!”她霸道极了。   陆昂垂眸。   迎着他的视线,安安认真的说:“我不想听。陆昂,我不在乎了。”   他过的那么危险,那么艰难,她一分一秒都不想再浪费这无谓的时间。   经历了昨晚的煎熬,真的,安安觉得那些都不重要了。   就让那些都过去吧。   只有她才是他的现在,是他的将来。   “那我们拍张照吧。”陆昂尽力满足她之前的要求。   “这儿什么都没有,怎么拍?我现在不拍。”安安故意拿他的话堵他,一张小脸傲傲娇娇的摆上了,又说,“我才不要你这样补偿我、可怜我。”   没人能说过她。   陆昂直接俯身吻住了她……   他这次做得特别凶,凶的要命,安安全线失守、崩溃。   没有那层薄薄的阻碍与润滑,他的进入更为艰涩,也更为清晰。   她每一个细胞、每一个神经元都在感受着他凶悍强势的力量。   她狭窄的甬道被一寸寸刺穿,而他每进入一寸,她的湿润随即紧紧包裹着他,两人毫无间隙的紧密贴合。   当他直入到底,安安忍不住弓起腰,闷哼。   涨得难受。   也正因为没有了那层阻碍,他的抽离亦变得格外敏感。   那样子刮过,又那样子进入……不过几下,安安彻底丢盔弃甲。   她整个人不停战栗。   她还咬他的肩。   她牙尖嘴利,咬得有点痛,陆昂却任由她发泄。   咬出了深深的齿痕,安安才松口。   “陆昂,这是我的标记,以后你只准想我一个人。”   陆昂轻笑。   看着面前亲密无间的男人,抚着他布满血丝的眼,安安又轻轻的说:“陆昂,以后我就不找你了。我等你忙完了来找我,这样我能好过一些。”   那种煎熬经历过一次,她不敢想第二回。   “嗯。”陆昂捋了捋她的头发。   “只要你没死,就一定要回来找我。”   “好。”   听到这个字,安安忍不住还是泪目。   ……   做完,陆昂去洗了澡,他躺回床上,问她正经事:“医院那边怎么说?”   “得我妈来了才知道。”   “那你让她过来。”   “算了,我妈她自己不想治。”想到段秀芳,安安就恨。她还想抱怨什么,一转头,陆昂已经闭上眼。   一晚上没睡,他下巴上长出青茬,刚刚用酒店的剃须刀刮过,还留着浅浅的痕迹。安安抬手摸了摸,陆昂捉住她的手,交代安安:“我睡一会儿。”   “嗯。”安安反手握住。   *   这一觉,陆昂难得睡得安稳。他醒时,房间昏暗。   窗帘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拉起来了,那些暗沉将安安的身影勾勒得越发纤瘦,一丝丝一缕缕嵌进他的心里。   “没出去?”他问。   安安摇头:“想和你一起。”   昨天她跟他赌气,从医院出来,一个人在外面走了好久,最终结果就是想他,无比的想。   这是她和他的旅行,她才不要一个人孤苦伶仃,可怜兮兮。   看了眼时间,陆昂坐起来。换上干净衣服,拿起安安的包,他说:“走吧。”   “去哪儿?”   旅行终于开始,安安不由兴奋。   “外面。”   这是陆昂给她的答案。   *   陆昂去退房,安安在前台拿了一份昆明的旅游地图。地图上面标出了几大旅游景点,滇池,翠湖,民族村……可这些安安都兴致缺缺。昆明确实比她生活的县城大,而且大很多,但自然风景这些差不了太多。她正在研究有什么可去的地方,陆昂已经揽着她的肩,往外走。   他拦了一辆的士。   “陆昂,我们去哪儿?博物馆,要不科技馆?”安安抬头和他商量。   陆昂已经对司机说出目的地:“机场。”   “机场?”安安吓了一大跳,“我们到底是去哪儿?”   “北京。”陆昂轻描淡写的回答。   听到这个地名,怔怔愣在那儿足足半分钟,安安突然抱住陆昂的腰,死死抱住:“你是不是要送我走?——我死都不走!”   陆昂无奈的笑:“我不送你走。”   他又不是人贩子。   陆昂又说:“我就带你去看一眼。”   安安恍恍惚惚抬起头:“为什么是北京?”   这个问题陆昂没有回答,可安安通通明白了。   因为她想去,所以他带她去。   只因为她想!   只因为她……   这一瞬,那些无谓的狗屁情绪彻底烟消云散!   那些能算的了什么?   有他就够了!   嘴唇颤了颤,安安用力抱住他。埋在男人结实的胸膛,她一个小媳妇开始精打细算:“我们坐火车吧,这样便宜点。”   握着她的手,陆昂沉默片刻,说:“安安,我只有两天的时间。”   今天与明天,一共两天。   安安重新抬起头。   四目相对,她突然觉得陆昂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。   那种不一样,萦绕在她的心口,安安具体说不出来。她怔怔望着陆昂,陆昂只是摸了摸她的脸。   出租车往长水机场开,安安靠着陆昂的肩膀。陆昂搂着她。   两人一时无言。   *   机票是陆昂前两天就订好的。   目的地:北京。   一座她从小就向往的城市。   坐上飞机,安安还是恍惚。飞机在跑道上由慢至快加速,再猛地往上拉,安安的心迅速往下坠。耳膜鼓着难受,很疼。她紧紧握住陆昂的手。   陆昂的手很大,指骨很硬,指腹还有茧子。   她握着他,就觉得安心,就觉得安稳。   靠在陆昂身上,安安飞向地图上的那座城市,带着最初的忐忑与期待。   如果说这是一个偌大的未知世界,安安初来乍到,她什么都不懂,什么都不会,那么陆昂就是她认识并且接触这个世界的通道。   他承载了她所有的梦想。   他让她成为了一个女人,他教会了她男女之间的欢愉,他还让她直面自己曾经的梦想。   他是她的一双眼睛,带她去看这个世界。   *   从昆明飞去北京,三个半小时。   走出飞机的时候,安安狠狠打了个冷战。   之前在长水机场,陆昂好说歹说给她加了一件长羽绒服,他还要买其他的,安安为了美,一概拒绝。   ——再穿多臃肿啊?她没法接受这么不美的自己。   可是,北京的冬天真冷啊!   这是安安最直白的感受,站在宽敞明亮的机场,她冻得直哆嗦。 ☆、第四三章 【修】   是真的冷啊。   安安身上的黑色羽绒服虽然长到小腿,但还是露出细细白白的一截子脚腕。那脚腕瞬间冻得通红。   她脑袋缩了一缩。   陆昂睨她,安安赶紧又挺直了腰杆,不能被这个男人看笑话。她像模像样的打量首都机场。   这儿比昆明的机场还要大,还要气派。   眼前大屏轮番推送、轰炸,各种产品眼花缭乱,还有最时尚、绚丽的明星广告牌,护肤,彩妆,手机……而擦身而过的人们大多行色匆匆,或三五成群,或独自戴着蓝牙耳机,口中说着安安完全听不懂的内容,也许是商业交谈,这个项目要怎么怎么办,也许是娱乐八卦,谁谁谁突然火了,那部电视剧你有没有看过,啊啊啊男主角好帅,都足够宣布安安与这个世界的脱节。   她仅仅窥到了外面的一角,就胆战心惊。   难怪计超一直反对她来。   安安难得安静。   陌生的人潮里,安安紧紧抓着陆昂的手。   相较于昆明,这里真的是彻彻底底陌生的都市。   安安第一次坐地铁。   她寸步不移跟在陆昂身边,看他买票,看他进站,听他告诉她如何换乘。   北京的地铁网络交错纵横,像这座城市的血脉,有它独特的包容。   一旦走入这座城市,就难以分清彼此。   晚高峰,地铁挤得要命。   可这种拥挤却也让人踏实。   周围弥漫着抱怨、谩骂、闲聊,安安瞬间接触到了这座城市的底。   她站在门边,透过地铁打量外面。   一切都太震撼了。   整座城市就是一个天堂。   将将入夜,远处环路上车流密集闪烁,那一辆辆车汇聚成蜿蜒的车河,像一条火蛇,盘旋而上,气吞山河。   随处可见璀璨繁华的光影流连,随处可见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,哪怕在地下穿梭,那些站台也无比干净、整洁、明亮。   安安目不转睛的看着,看这个世界。   从机场线出来,换乘,再坐几站,他们就到了。   出站口上来,往前走上几步,安安赫然发现这是一所艺校附近。   学校的名字烫金,一个字一个字烙在高高的黄色的墙砖上。让人不得不抬头,仰视。   仰视这座安安以前只在电视里见过的高等学府。   她怔在那儿,怔在校门口。   北京的冬天实在太冷了,不过一个怔愣,那些冷空气就顺着她裸.露的脚腕子嗖嗖往上爬,安安立刻裹紧外套,缩在陆昂怀里。   陆昂身上多穿了件夹克。   衣服硬挺的质感与他契合。   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是硬的。   安安拿脑袋蹭了蹭他。   他们今晚住在这所学校附近。   陆昂的身份证还有安安的临时证明一起交给前台。   前台扫了眼两人的名字,“两间房?”本地口音,这儿人热情,大多自来熟。   “一间。”安安义正辞严纠正。   前台一愣,没再多说其他,赶紧开了一间房出来。   等陆昂和安安走进了电梯,这位才小声对旁边人疑惑,这两个名字摆在一起,难道不是……兄妹、亲人?   陆安,陆昂。   总有一丝微妙的禁忌。   像是她承着他的骨血。   *   在空调底下吹了五分钟,暖气簌簌往脸上扑,安安才觉得整个人活过来。   她走到窗边,静静朝外打量。   真的,一切都太陌生了,这个地方和湿润的南方完全不一样!它干燥,冷冽,劲风吹过像刮刀子。而这个时候,南方的树木大多温温柔柔舒展着叶子,这里却已经通通掉光,枝桠交错,笔直参天。   路边的灯一盏接一盏,照出一条光明而未知的路。   安安看在眼里,转头,“陆昂,我们出去看看吧?”她血液里隐隐兴奋。   陆昂正在低头看手机。   罗坤问他谈的怎么样,陆昂将对方的价钱和要货量告诉他。那些数量足够判好几次死刑了。罗坤根本不在乎,他很高兴:“昂哥,等你回来咱们再商量去缅北拿货的事。”很快,他又发短信过来:“你和小昂嫂在那边玩两天,回来我给你们接风洗尘。”   “好。”   简单回了罗坤的短信,陆昂收起手机。摸摸安安的脑袋,他说:“走吧。”   *   罗坤收起手机,想到这么一大笔买卖,嘴角是藏不住的笑意。   同桌吃饭的罗运华看在眼里,就知道陆昂这单生意谈得不错,他心里气啊!那天他不过骂了那个婊.子几句,陆昂就敢直接给他甩脸色。如果这单成了,陆昂以后还不知道要怎么蹬鼻子上脸呢!   尤其他俩在缅甸算是结了仇了……   一想到陆昂朝他做过的开枪手势,罗运华心里阴测测沉下来。   在罗坤面前憋着气装完孙子,回到自己那儿,他拍着桌子,大发脾气:“陆昂的底细到底查的怎么样?他会验货,之前就没人见过?”   他发火,马仔就得小心翼翼:“还没查出什么呢。”   “要你们有什么用!”罗运华更是恼火。想到了什么,他好奇:“殷杰那儿有没有什么口风。他之前跟陆昂在一个牢房蹲过,又是他给陆昂、罗坤搭的线……”   马仔挠头:“殷杰那小子走货去了。”   “真他妈不凑巧!”什么都不顺,罗运华操起桌上的一个杯子就砸了。   *   南国四季如春,北方寒冷依旧。   夜幕下,羽绒服的拉链拉到最上面,安安努力只露一个小脑袋。   她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,抓着陆昂。   沿着静谧的街道慢慢往前,两人去隔壁校园散步。   安安没有上过大学,她去过最大的学校,就是计超打工的职中。   可职中完全没法和这儿比啊!   这个校园实在太漂亮了,安安新奇的打量着一切。一路走过去,有图书馆,有表演楼,沿途还有个小小的金字塔,都特别有意思。   再往前,她意外发现了学校的小剧场。   小剧场里面亮着灯,吵吵闹闹的争辩声不时从里面飘过来,安安扯着陆昂过去。   后门开着,他们悄悄走进去。   原来有人在里面排练。   站在最后一排,安安和陆昂看了一会儿。   舞台中央,那些白炽的光打下来,照亮、亦只照亮那一方幕景。   浓墨重彩的光影里,舞台上人是鲜活的,活生生的,他们在表演着什么。   他们的一举一动牵扯着安安的眼睛。   她看得目不转睛。   排练到中间段落,还有人唱歌,唱那些欢快的外文歌。   安安听不太懂,她有些失落。   扯了扯陆昂的手,她说:“走吧。”   静悄悄地从小剧场退出来,两人沿着学校继续缓慢往前走。   擦身而过的,全是神采飞扬的年轻人。   这个学校俊男美女很多。他们年纪和安安差不多大,可是气质完全不同。他们朝气、蓬勃,带着天然向上的生命力。   安安艳羡的打量他们。   他们经过安安,也诧异的回头。   原因么,无非安安太过漂亮。   这所学校漂亮的女生很多,全国美女都往这儿奔,可谓美女云集。但像安安这么漂亮明艳的,还是少见。   她身上虽然是不起眼的黑色长羽绒服,随随便便穿着,也掩饰不住她的嚣张和清冷。   还有一种原始的纯粹与张扬。   站在人群里,实在太扎眼了!   经过了,有人在小声议论:“这是参加明年艺考的新生吧?”   还有人感慨:“长这么漂亮,光看脸就肯定能进了……”   陆昂的手被安安握着,握在她软绵绵的掌心里。他垂眸,看了安安一眼。   安安只好奇观望这个世界。   *   学校里面照例会有个大大的操场。   上面有人跑步,还有人在旁边压腿,拉伸。   安安牵着陆昂,走上长长的红色跑道。   橡胶跑道的质感极其好,安安一脚踩上去,出乎意料的软。   这是他们以前那所破败高中没法比的。   这种软意自她的脚底而上,稳稳托住她,钻进她的心里,让她有种放肆奔跑的冲动。   这种冲动在燃烧着她,燃烧着她的一颗年轻、悸动、不安的心,仿佛要将她焚烧殆尽,再痛苦涅槃。   绕完了一圈,再走一圈。   安安平时叽叽喳喳惯了,今天却一直不开口。   陆昂也没有说话,他的话一向很少。   两人从操场出来,将学校每个角落都转了一遍,要离开了,安安忽然提议:“陆昂,我们再去那边看看吧?”   她渴望的看着身旁的男人。   陆昂知道安安口中的“那边”,是先前的小剧场。   “嗯。”他点点头。   安安拉着他的手,飞快往那边去。   里面的排练已经结束,清洁工在进行每日例行清扫,舞台上只留下了一道光束。   安安走上舞台,走到那束光下。   她抬起头。   这道光直直打下来,晃得她睁不开眼。   比意兴阑珊的更加灼热,更加刺目,更加令她热血沸腾!   安安看着台下。   台下是一个个空荡荡的座位,安静极了。   陆昂双手插在兜里,站在最后。她依旧能看到他的身影。   他身上暗暗的,没有光,可轮廓依旧清晰。手长腿长,肩宽腰窄。   又硬又坚韧,是个真正的男人。   安安从台上走下来。   她走到陆昂身边,握住陆昂的手。   十指相扣。   她有些轻微的颤抖。   陆昂这天一直安静,直到这个时候,他才问她:“喜欢这里吗?”   “喜欢。”   安安用力点头。   或者说,她太喜欢了。   这里的一切新奇,有趣,让她骨子里兴奋。   她见识到了一个完全不一样的世界。   就看一眼,便喜欢上了。   “那你敢不敢来?”陆昂忽然这样问她。   他问她,敢不敢考来这里,敢不敢来。   凝视着面前的男人,安安掷地有声,豪气云天:“敢啊!”   她凑上前,亲了亲陆昂。   陆昂抱住她,深深吻了下来。   ……   安安做了这个决定,就只剩回去报名和复习的事。而他们的北京之旅才真正开始,虽然只有短短的两天时间。   今天与明天。   安安不愿浪费任何一丁点时间。   从小剧场出来,她和陆昂在学校门口拍了一张照片。   是那种专门替人合影留念的,照片可以当场冲印,一张十块。   陆昂不想这么麻烦,安安偏要坚持,她有自己的小算盘。   相机咔嚓一声,留住两人这一夜的身影。   窄窄的镜头里,安安穿黑色的长款羽绒服,在夜里看上去有些暗,但胜在眉眼漂亮,五官明艳。她挽着陆昂的胳膊,歪头,亲昵地靠在他的肩膀上。   旁边的陆昂依旧板着脸,敛眉抿唇,不苟言笑。 ☆、第四四章 【修】   照片一共印了两张。   安安急急忙忙拿在手里端详。   和照片里不苟言笑的陆昂四目相对,安安朝照片里的他扁扁嘴。不过陆昂这样子很帅啊,关键越看越帅!她在心里偷笑,发花痴。   安安自己收起一张,另一张郑重递给陆昂。   陆昂接过去,展开钱夹。   安安到这时才偷偷往他的钱夹里瞄了瞄。   奇怪了,里面除了钱,根本没有那张合照的影子!   安安不可思议地又偷觑一眼,陆昂索性将钱夹送到她面前,让她一次看个够。安安傲娇的哼了哼,撇开脑袋,不忘给自己脸上贴金:“谁要看了?”   余光里,陆昂一言不发,他只将照片收好。收进他的钱夹,然后再贴身放在他的牛仔裤口袋里。   安安心里甜滋滋的,她笑着牵起陆昂的手,高高兴兴离开那所学校。   *   两人下飞机到现在,还没吃晚饭。   街边餐馆很多,比他们那个小县城要热闹多啦,简直不夜城。安安一边打量,一边认真思考:“吃什么好呢?”忽然,她看到了什么,安安定住脚步,指着前面兴高采烈:“陆昂,我们吃这家吧!”   陆昂顺着看过去——   那是一家铜锅涮肉。   他还没发表意见,安安已经扯着他过去,嘴里嘀嘀咕咕:“你不是一直想吃涮羊肉的吗?”   她虽然脾气差,但是该记得的,一直都记得呢……这样的甜意飘在寒冷的北风里,暖着陆昂的心。他低头看她。   安安冲他甜笑:“我也想吃。”   但凡和陆昂有关的,她就想尝试。这个男人的过去她参与不了,但是她有现在和将来啊。   *   安安没吃过北方的铜锅,她好奇的凑上前打量。铜锅热气蹭蹭蹭往上冒,安安整张脸被熏得发红。实在太热了,她直接将羽绒服外套脱下来。   这一脱,附近的人都悄悄往她这儿打量。   安安里面是短短的露脐上衣和窄窄的短裙,细细白白的胳膊,笔直的腿,还有柔软易折的腰……   陆昂睨她:“不冷?”   “热。”安安浑然不觉。   两盘羊肉上上来,还有新鲜的毛肚,冻豆腐……她拿起筷子,直接开吃。   羊肉涮下去,很快烫熟了捞上来,丢进碗里。碗里的蘸料是陆昂替她弄的,芝麻酱、韭菜花……不同于西南那边的麻辣火锅,这样涮出来的羊肉有种特别的香味与口感。   安安吃了一片,忍不住点头,真的好好吃!她舌尖每一粒味蕾都仿佛开出了花儿,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满足,整个人像是徜徉在云端,特别舒坦。   安安觉得好幸福。   她冲陆昂咧嘴笑。   有点傻气。   陆昂也难得轻松的笑了一下。   *   吃完晚饭,两人慢悠悠回旅馆。   远离了餐馆的热闹,耳边是安安静静的宁谧,偶尔经过一间酒吧,里面有人在浅吟低唱。路上人不多,时不时开过去一辆车,灯光近了又远。   这样的夜晚真美,真好。   安安特别开心。   她的手凉,这会儿被陆昂一点点握进掌心里,团在他的手里,那种暖意贴近了,好温存。就像这个宁谧的冬夜,他给她带来的安稳和希望。   “陆昂,谢谢你。”安安忽然这样开口。   陆昂垂眸。   安安踮起脚,亲了他一口。   “陆昂,我没想到有一天能来北京……”安安深深打量面前这座城市,她无比感慨,还是觉得不可思议,“所以——谢谢你。”安安认真道谢。   谢谢他带她来到这里,谢谢他让她触碰到梦想的翅膀,让她能有机会飞翔。   她要说的,陆昂都明白。陆昂握紧她的手。   这是他最直接的回应。   被他这样握着,安安就高兴了。她叽叽喳喳开始思考明天的安排:“陆昂,明天我们干什么?”陆昂说过的,他们这次在北京一共就两天时间。这是他们第一次出来玩呢,安安激动又兴奋,不想浪费任何时间。不等陆昂回答,她开始自言自语:“陆昂,我们去天.安门和故宫,好不好?”这些她以前只在电视上见过,安安早就想去看看啦,她还要给计超买纪念品。碎碎念完了,她吐了吐舌头,才想起来问陆昂:“你有没有哪儿想去的?或者……别的目的?”   陆昂认真想了想,回答道:“没有。”   他这次之所以冒险,就是为了带安安来看一眼。   让她看看这个世界。   让她自己做决定。   这是他在昆明给安安的答案,如今依旧不变。   “真的没有别的目的?”这些安安确实都知道,可她还是会忍不住忐忑。抱住面前的男人,安安说:“你不会要留我下来吧?”作为陆昂的小尾巴,她最担心这个。   陆昂被她逗乐了。   “安安,”他认真分析,“既然决定了,那你回去还有很多的事要做,要报名、要复习、要考试,我怎么留你下来?”   就算安排安安离开,他也是希望安安没有负担的离开。   “别胡思乱想。”陆昂掐她下巴。   是啊,她留在北京,还怎么考试,怎么报名啊?   她真的好傻!   眼珠子滴溜溜一转,忽然想到什么,安安自己扑哧一声先笑出来。俏皮眨了眨眼,她故意问他:“陆昂,你这样送我过来,难道不担心我以后变成大明星,就看上别的有钱人,就傍上金主,就不喜欢你了?”   她笑眯眯地注视着陆昂,故意挑衅。   两人间有片刻的安静。   陆昂还是用力掐她的下巴。   “你会么?”他淡淡反问她。   男人强悍的气息席卷而来,安安就软了。   腿软,身子软,到处都软。   他一这样,她就受不了,不由自主想要臣服,连羞涩的花蕊也朝他悄悄绽放。   *   这一夜,他们不知道做了几次。   房间里面暗着灯,窗帘半掩,外面霓虹闪烁,隐隐约约透进一些光亮,映出两道抵死缠绵的身影。   这种缠绵深入脊髓,钻入血液,让人知晓了、尝过了,便无法忘怀。   若要剥离,就是彻底的蚀骨之痛。   她的愉悦完全由他赐予。   她的弱点完全被他掌控。   就连她娇羞的乳,也在他粗粝的掌心与撕咬的唇舌间一点点盛放。他像是故意发了狠的对她。   嘤咛,喘息,不停交织。   汇成汹涌的潮水,忽急忽缓,将整个世间颠覆。   这个世界里只有她和他。   他就是她的天,她的神,她灵魂的主宰。   那一下下似鞭挞,似折磨,似最深的烙印。   安安她痛苦、欢愉、颤抖,她的身体已经不受自己控制了,这些全都是他给她的,她根本逃不开他,她亦根本离不开这个男人。   安安嗓子都哑了。   她紧紧抓着陆昂,任由他一遍遍将自己操弄。   她身上没有一处不是他的,就连她最后一丝力气,也毫无保留地奉献给这个男人。   ……   安安累得睡着了。   陆昂熄了灯,拿起烟和手机去卫生间。   点了支烟,陆昂眯着眼,面对老高震惊的怒火:“陆昂!你这次回来就等着挨处分!”   陆昂无声笑了笑,他回:“等着呢。”   老高竟然也没睡,很快发过来:“赶紧带着那丫头回去!”高强恨不得在短信里吼他。自从发现陆昂订了去北京的机票,他就去查了下。好么,这一查,气得血压恨不得飙升!陆昂不是不知道自己处境危险,居然还擅离职守!就为了一个小丫头!   这还是他派去最危险地方的陆昂!   高强恼火。   处分已经背在身上,陆昂没再继续这个话题,他只简单汇报:“老高,这次可能有大鱼。”   “具体些。”   陆昂便告诉他,这单生意要的货多,就是不确定罗坤会不会亲自去彭汉生那边拿货。   “这事急不了,你稳一些。”高强再度提醒他。   看着这几个字,陆昂慢慢抽了一口烟,一条条删掉短信记录。   烟灭了,陆昂才走出去。   安安睡得迷迷糊糊,却一下子就抱住了他。脑袋抵在他胸口,亲昵的蹭了蹭。   “陆昂,你刚刚是不是生气了?”安安问。   陆昂抚她颈子:“生什么气?”   “生我和未来金主的气。”安安懒洋洋睁开眼,冲他会心一笑。   陆昂只是沉默,指尖在她的颈子里游移。   安安便又说:“可是陆昂,我好喜欢你呀。”   她嘴巴永远这么甜,永远在给他灌*!陆昂倾身而下,身影沉沉,再度收拾了她一回。   被他这样占有,被他一下又一下的贯穿,安安觉得好欢喜啊,她真的爱死他了!   *   安安第二天原本打算去天.安门,打算去故宫的,可她已经不想去了。   她只想和他做,昏天暗地的做。   抱着陆昂,安安很有自知之明:“我是不是挺不要脸的?”   她一张脸仰望着他,明艳而动人。她的眼眸灵动,她的鼻尖小巧,一张娇娇软软的红唇更是会说情话,会软绵绵嘤咛,会递来小小的舌,会一遍遍喊他的名字,就这样喊进了他的心里。像每一次她的死缠烂打,她每一次的不离不弃,她每一次的动情。   指腹用力刮了刮她的唇,陆昂回她:“是。”   安安哼哼瞪他,陆昂就吻了下来。   让那些天.安门、故宫见鬼去吧,安安的第一次北京之旅就在没玩没了的做.爱里结束了。   她快活的要命,或者说,和这个男人在一起,她就高兴!   *   站在机场大面的落地窗前,对着外面一架架飞机,安安紧紧握住陆昂的手。   外面蓝天白云,辽阔无边。   安安扭头,朝陆昂笑。   “陆昂,我一定好好复习,我想考来这里。”   这是她的雄心壮志!   她考来了这里,就可以读书,就可以赚钱,就可以给段秀芳看病了。   “嗯。”陆昂鼓励她。   安安停了一停,又说:“陆昂,我们以后一起来这里,好不好?”安安凝视着他,努力展望未来,他们两个的未来,“你在这儿工作,我可以找酒吧驻唱,好不好?”安安说着,一双眼盯着陆昂,期待他的答案。   这是她第二次描绘他们的未来了……陆昂握着她的手,指腹慢慢摩挲。   这种沉默让人心头忐忑,“不好吗?”安安不满。   陆昂抿唇笑了笑。他说:“好。” ☆、第四五章   接到计超电话时,安安已经下了飞机,在昆明安全落地。他们买了明天的火车票回家,今天得在昆明住上一晚。   这一路,安安就在念念叨叨高考报名的事,“都要准备一些什么呀?”   她担心自己报不上,这会儿对着手机翻来覆去查资料。   “要高中毕业证、身份证、照片……”   一个一个确认过去,安安就开心笑了——这些她都有啊,她可以参加考试了。只要这么一想,安安摩拳擦掌,再也按捺不住,恨不得一回去就赶紧报名,再完成现场确认。   生怕有个万一。   计超电话响起来的时候,她正在查阅备考需要的相关书籍。   “计超?”安安接起来,满脑子还是英语数学。   她慢悠悠的,电话那头的计超却是格外着急:“安安!安安!你妈要不行了……”   “啊——?”   那几个字飘过来,安安懵了一懵。   不行了,什么叫不行了?   她从肿瘤医院出来的时候,还给段秀芳打过电话,母女俩那时还在电话里聊起看病的事。安安那时更是骗段秀芳,她骗她“医生说你的病好治呢”,她还说“我能赚钱,你担心什么”……怔在那儿,安安脑子发晕。   计超嘴巴笨,他在电话里面嘀嘀咕咕说了半天,安安已经什么都听不进去了。她握着手机,呆在那儿。陆昂从她手里将电话接过去,直接问:“怎么回事?”   一听陆昂的声音,计超愣了一愣,将事情说了。   原来安国宏最近又输了一大笔钱,高利贷追债上门,安国宏威胁说要自杀,闹到最后却段秀芳上了医院……   “现在怎么样?”陆昂沉声问。   “不……不太好呢,”计超磕磕巴巴,“医院现在说是难产,流了好多血。”计超一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多的血,他的手都在抖。   “难产”、“血”这些只言片语从听筒里传出来,在耳边飘来飘去,像是薄薄的雾。安安还是怔愣。她明明昨天才和她打过电话的,段秀芳在电话里问她昆明怎么样,好不好玩……她还遗憾自己这辈子都没出去过……   她这辈子都没出去过……   就要这样完了……   她最后一句话还说想见见陆昂呢……   安安低低耷拉着脑袋。   *   将买好的火车票退掉,两人连夜乘当晚的火车回去。   买不到卧铺,只有硬座。k字头的普快,硬座车厢里挤满了人,安安低着头,仍旧一声不吭。   火车一路往回疾驰。   车窗外是无边无际的黑夜。   车厢里面则亮着灯,人挨着人,就是个菜市场。要坐十个小时,大家各自找乐子。对面的人不戴耳机玩手机游戏,两条腿大喇喇横在中间。旁边一桌则在打扑克,“一对5”,“一对j”……那些吵闹犹如厚重的阴云,沉沉压在头顶,仿佛要从她的太阳穴里面钻进去,她整个脑袋好胀,像有一根针拼命的扎。   安安脸色苍白,她恍恍惚惚抬头:“陆昂,我头疼。”   陆昂牵着她的手,带她去车厢衔接处。   那儿有两个人席地而坐,正抱着膝盖打盹。远离了吵闹,凉凉的风扑面,安安才觉得稍微好受一些。她整个人亦清醒一些。   对着远处掠过的光影,安安慢吞吞开口:“其实我妈对我挺好的,她也是没办法。”   陆昂不说话,只静静听安安倾诉。   车门玻璃上是她瘦削的倒影。   安安眨了眨眼,继续平静地说:“陆昂,其实我一开始是要被流掉的。”她说着,转头,冲陆昂失神笑了笑。她说:“我爸一直想要男孩,我是第一胎,我妈舍不得。”安安轻笑。   那笑意淡到泛苦,陆昂沉默的将她搂在怀里。   “我妈这辈子真是没用,过成这样……”安安低着头,喃喃自语,“不知道她……她以后会不会好……”   她不过才二十岁,肩膀瘦弱到可怜。陆昂将她搂得更紧了。   *   他们是清晨下的火车,到医院时,所有早就结束。   清晨的医院安安静静,走廊上空空荡荡,只有计超坐在那儿。   安安之前在火车上就已经接到了计超的电话。   计超问她,要不要给段秀芳打一支杜冷丁。他又转述,医生说了,这样让人走得好受一点,没太多痛苦。   安安咬咬牙,说,打吧。   一针打下去,这条命也就差不多了。   如今奔到医院,一切果然尘埃落定。   段秀芳的遗体躺在那儿,不会再睁眼,不会再说话,不会再喊她“安安”。拿掉了一个孩子,她肚子里依旧鼓鼓胀胀,消不掉了,都是瘤子。   安安呆呆坐在旁边,发懵。   病床上,母亲的手太干太瘦。安安握在手里,凉凉的,没有温度。   陆昂替她去办剩下的手续了,计超在旁边。安安面无表情的问他:“我爸呢?”   “不晓得啊……”计超憨憨摇头。   “那……”安安顿了顿,问,“那个孩子呢?”——她母亲拼了命生下的孩子呢?   “医生说是畸形,女孩,生下来就没活成。”   安安想笑。   这就是他们心心念念的孩子!   干巴巴扯了扯嘴角,安安想笑,却一点都笑不出来。看着痛苦离开人世的段秀芳,安安问:“我妈最后说了什么?”   “阿姨就是喊你的名字,还说疼。”   疼得她神志最后彻底模糊,却还是在喊女儿的名字。   安安啊,安安……   她也想撑着见她一面呢……   紧抓着段秀芳的手,安安忽然垂泪。   小时候家里真的好穷,就是靠这双手来养活他们一家。段秀芳在厂里打工,给不了她太多,总是摸安安的脑袋,“我家安安长得好看……”她前几天还用这双手握着她,问安安“那个男的对你怎么样”……   其实她和天底下所有普通的母亲一样,她希望女儿过得好,她希望女儿过得比自己安稳、幸福,只可惜她一辈子没有逃出牢笼的勇气。   安安忘不了段秀芳那天在电话里说,我没有去过昆明呢,安安你是个好福气的……   她的声音艳羡,也真心实意替她开心。   安安弯下腰,额头死死抵着母亲的手,抵着冰凉的手,还是紧紧握住。   ……   安安回了一趟家。   这个所谓的家被翻得一团乱,抽屉大开,橱门大敞,什么都没了,但凡值钱一点的东西都不见了。   安国宏跑了。   一看是个女孩,还是个死婴,他直接跑了。   如今站在这个乱七八糟的屋子里,看着段秀芳残留在地上的血,干涸在那边,安安忽然出离愤怒!   那股怒意燃烧着她,她将这个家砸了,彻底砸了!   厨房碗筷毫不客气捋到地上,客厅桌椅板凳用力掀翻、踹飞,通通砸了!全部砸了!一个不留!她恨到了极致,操起地上的碎玻璃渣朝墙上砸去!   砰地一声!   四分五裂。   再抓起一块玻璃渣,还是使劲往墙上砸……   一片狼藉里,安安死死攥住手,胳膊努力垂在两侧,才能克制住这种破坏、毁灭、想要找人拼命的冲动。   她的胸口急剧起伏。   安安死死咬住唇,一言不发,两眼猩红。   “安安!安安!”计超担心的要命。   安安没有回应,就那么直挺挺站在那儿。   直到陆昂过来。   他办完了段秀芳和那个婴儿的所有手续,急匆匆赶过来。   男人的脚步声沉稳,像坚硬的山一样,一步步踏在她的心间,安安还是死死咬着唇。   她低着头,犟着没动。   然后,安安被搂进一个熟悉的怀里。   这个怀里有让她安心的东西。   陆昂搂着她,安安无力地抵着他的肩膀。   他们脚底是破碎的碗碟,是掀翻的桌椅,是破碎坍塌的整个世界。   可有他在,就又能替她撑起一个世界。   安安揪住他的衣服,她咬牙切齿:“你知道吗,我爸那孙子跑了!他居然跑了!”   那些绝望而痛苦的眼泪流下来,一点点沁湿了陆昂的t恤。   那些泪好凉啊,渗进他的血里,钻入他的心底,宛如外面的寒冷。   在他的怀里,安安终于放声痛哭:“我妈死了,陆昂,我妈死了……”   紧抿着唇,陆昂无声搂着她。   *   安安哭累了,才睡着了一小会儿。   她昨晚一整夜没阖眼,刚刚疯了似的发泄过后,整个人精疲力竭,再也坚持不住。   她蜷在那儿,整个人埋在被褥底下。   外面,陆昂在接罗坤的电话。——知道他今天回来,罗坤要给他接风洗尘,还要商量去彭汉生那儿拿货的事。   陆昂声音不高,只含糊回答:“晚一点吧,我今天有事。”   被子底下安安轻轻颤了一颤。   陆昂挂掉电话,走进房间。   安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。红红的,很肿,衬得她的脸色特别苍白。   陆昂说:“你再睡一会儿。”他又说:“我有事,先出去一趟。”   安安沉默无言,只扯住他的衣服。   “我很快回来。”陆昂保证。   嗫嚅着干裂的嘴唇,安安眼里全是不安:“陆昂,你别再做那些了吧……”她轻声祈求,她还说:“陆昂,你答应过我的,我们要一起去北京。”   慢慢握着她的手,陆昂说:“我答应过你的。”见安安依旧不松手,陆昂安慰她:“我不去罗坤那儿,我去找刀疤问问。”   安安这才松开他的衣服。   *   张奇伟最近手气奇臭无比。他接连输了好几十把,牌一丢,直接骂骂咧咧出来。见到外面的陆昂,他尴尬顿住了。   说来丢脸,他实在怕极了陆昂。一看到陆昂,被陆昂狠狠揍过的地方就痛。他打心里发憷。   挠了挠眉骨的刀疤,张奇伟讨好的笑:“昂哥,今天什么事啊?”   陆昂一言不发,肩膀松松抵着墙,只眉眼冷漠的盯着他。   张奇伟迅速明白过来,讪讪解释道:“那女的死可不关我的事啊,要怪只能怪安国宏,是他拿她当挡箭牌,那女的也是倒霉,摊上这么个男人……”   陆昂仍面无表情。   张奇伟赶紧表态:“昂哥,我可不敢骗你。”   陆昂慢慢站直了。阴影下,他的身影高大而鸷冷。   “找他出来。”   留下这句话,陆昂沉着脸离开。 ☆、第四六章 (补齐)   安安睁着眼,盯着面前那堵白墙。   墙上是窗棂投射下的浅浅影子。   日光缓缓从东往西移,这道浅影便随之一点点偏。仿若无声的画幕,勾勒出时间的具体形状。   蜷在被子里,安安露出小半张脸,一动不动。   自从陆昂出去了,她便一直维持这个姿势,没动过。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,整个人晕晕乎乎,发懵、发呆。   目光无神往下。   床头柜上是陆昂临走前搁在那儿的一杯热水。   热气氤氲,逐渐变凉。   他却依旧没回来。   这个认知真令人煎熬。   安安将脸埋进被子里。   那里面是他的气息,雄浑,凶悍,这让她好过一些。   日头往西又沉了一沉,窗棂的浅影就快要看不见了,外面终于有人开门。吱呀一声,很轻的动静。安安动了一动,迅速坐起来。   窗外,淡淡余晖里,陆昂正在关门。   他背对着她,肩背平直。   安安忽然还是想哭。   坐在那儿,她鼻子酸酸的,视线只傻傻跟着这个男人移动。   陆昂走过院子,走进堂屋,再走进卧室——   四目相接,陆昂说:“吵醒你了?”   “没。”   安安摇头。   “睡不着。”   仰面,注视陆昂,她如实告知:“陆昂,我想等你回来。”   她不安,她惶恐,她深深依赖着他。   陆昂走过来,坐在床边。   安安便揪住他的衣角,和先前他离开时一模一样。   死死揪住,不愿松手。   这种依赖浸入骨髓,再也戒不掉。   他是她的毒,他也是她的药。   陆昂抱住安安。   他说:“我忙完了,肯定会回来找你。”   他答应过她的。   “所以……别等我。”   “但是陆昂,”安安看着他,说,“我很怕。”   她怕他回不来,她怕他一离开,就会永远消失。   就像那天她才和段秀芳打过电话,母女俩还闲聊着,结果一眨眼,什么都没了。   只剩下冷冰冰的尸体,不会动,不会睁眼,更不再说话。   她去了另外一个世界,不会再回来。   想到段秀芳,安安轻轻颤了颤。   埋下头,闷在陆昂怀里,她还是轻声祈求:“陆昂,别做了吧……”   *   段秀芳的遗体是第二天火化的。   因为安国宏烂赌,欠下一屁股债,家里早就没有亲戚来往。段秀芳的丧事亦办得格外简单。这边有些人会讲究土葬,说是入土为安,可安安不愿意。   段秀芳生前遭了那么多罪,死了还留下一肚子瘤子,埋进土里怎么能安?   不如烧了,一了百了。   如今段秀芳躺在水晶棺里,闭着眼,面容难得安详。她身上的衣服是安安替她换的。不是寻常的那种大红色寿衣。那种寿衣很老气,安安嫌丑,她自己去商场,买的漂亮的上装和裙子。   上装是松软的毛衣,底下是长裙,脚上是双黑色皮鞋。   段秀芳肚子太大了,这样可以挡一挡,让她走得更为体面。   将裙摆抻抻平,安安拿了一张条凳坐在她旁边,打开手边的化妆包。   空空的灵堂里,她跟段秀芳说话:“妈,我给你化个妆。”   可没有人回应。   也不会再有人回应。   安安默然垂下眼,开始给段秀芳化妆。   她这个妈啊,一辈子没化过妆,一辈子没穿过好衣服。   临走了,她不想段秀芳遗憾。   *   陆昂半蹲在外面,拆了一刀纸钱。拿打火机点燃了,丢进火盆里。   计超也早早过来帮忙,他连夜叠了好多元宝,如今拎在手里。   看到陆昂,计超总有些害怕,他缩了缩脖子。   陆昂反倒问他:“你是计超?”   计超点点头。想了想,他嗫嚅着,对陆昂说:“你以后要对安安好一点。”   陆昂扭头,打量这个默默帮忙的傻小子。   迎着陆昂的视线,计超虚张声势:“你要是对她不好,我……我就对你不客气。”他说着,挥了挥拳头。   陆昂就笑了。又丢进去几张纸钱,拿火棍挑了一挑。火焰迅速窜起来,燎出一大片烟子。半眯起眼,陆昂说:“你喜欢安安?”   “……嗯。”计超涨红着脸承认。   陆昂停下手里的动作,转眸,注视计超,“如果我以后没法陪着安安,没法再对她好,你也要对安安好。”   “那不用你操心。”计超立刻表明态度。   眼前的少年有一股耿直的憨傻,陆昂低下眼,还是笑。   *   安安这次化的格外认真。殡仪馆的工作人员有些不耐烦了,过来催促了好几遍,安安都没搭理。   她选的是温婉柔和的色系,很衬段秀芳。   其实段秀芳眉眼长得很好看,不逊于安安,只不过因为常年的生活压迫,早早失去了神采。如今死亡的惨白被化妆品涂抹过去,水晶棺里的人就像是睡着了一样。   最后一道工序,安安将豆沙色的口红抹在指腹,她弯下腰,在母亲的唇上仔细擦匀。   随着这道颜色的润色,水晶棺里的人,彻底新生。   安安直起身,最后一次端详母亲。   白色的松软毛衣,灰色的毛呢长裙,还有温婉的妆容。   她的双手搁在身侧。   安安伸出手,亦是最后一次握住自己的母亲。   寒意彻骨,安安并没有松开,她只是紧紧握住。   “妈。”她喊了一声,眼眶有些热。安安撇开脸。灵堂门口烟熏火燎,陆昂正替她烧纸。安安又转过头来,告诉段秀芳:“妈,就是他。——你女婿。”   “他对我很好。”安安最后说,“妈,你安心去吧。”   殡仪馆的人将段秀芳推进去,安安站在陆昂身边,被陆昂牵在手里。   暖意从他的指尖度过来,安安今天没有再哭。   有他在,她就心安。   *   等了大半个小时,一切终于结束。   工作人员在喊“3号,3号”,安安是3号,她走到门边。   从里面推出来一个四四方方的盒子。   盒子正中央,镶嵌着段秀芳年轻时的照片。   眉眼清亮,笑意娟秀。   与她对视一眼,安安抱起骨灰盒,紧紧跟在陆昂身边。   陵园在山上,陆昂送安安上山。   墓地是昨天陆昂过来挑好的。   至于墓碑,则是按照安安的意思,没有刻安国宏的名字——她实在恶心透了那个人,眼不见为净。   骨灰盒盖着红绸小心翼翼放进去,安安跪在前面,认认真真磕了三个头。   一切严肃而静谧,忽然,身后有人嘻嘻哈哈闹着放炮仗,嘣的一声嗖嗖往上窜,在头顶狠狠炸开。耳膜震得痛,安安皱眉,回头——   她慢慢僵在那儿。   只见罗坤撑着拐杖一瘸一拐,带着几个马仔来了。视线扫过去,连罗运华这个老家伙都在。安安僵了一僵,站起来,下意识往陆昂身后站。   自从和陆昂在一起,安安已经很久没遇到罗坤了,可骨子里对他的忌惮一直都在。   “昂哥。”罗坤点点下巴,打招呼。   他拄拐杖不方便,爬台阶格外吃力,得拐棍用力撑住,再搬另一条腿上来。陆昂走下去,说:“你怎么来了?”说着,他看了眼后面的罗运华。   罗运华呵呵一笑。   他和陆昂的梁子深着呢,现在只要面上过得去就行。   罗坤客套:“听说小昂嫂家里出了事,所以带兄弟们过来帮忙。”   “已经差不多了。”陆昂淡淡回道。   罗坤往他身后看过去,对安安说:“小昂嫂,节哀啊。”   面对罗坤,安安始终紧张。那种腰间被掐的青紫痛楚,还有计超被揍的阴影重新涌上心头……扯着嘴角勉强笑了笑,她干巴巴喊他:“罗哥。”   陆昂不动声色,只示意罗坤:“你别麻烦了,我们下去说话。”   拂了拂后面台阶上的安安,罗坤说:“行。”   “小陆真是疼女人啊……”罗运华意味深长的开口,他还要继续挑拨什么,一对上陆昂面无表情的凶狠,他讪讪噤声了。   陆昂不怕死。在缅甸见到陆昂毫不犹豫扣下扳机的那一刻,他就知道了。罗运华现在不想找不痛快。   沉沉转过脸,陆昂往台阶底下走。   罗坤跟过去。   罗运华哼哼两声,也不得不跟过去。   *   段秀芳的墓地随着他们的离开而重新安静,安安站在台阶上面,紧抿着唇,冷眼打量这一群人。   唯独视线经过陆昂,她慢慢低下头。   *   底下有一个茶馆,罗坤走累了,一屁股坐下来歇脚。   点了一根烟,他朝罗运华努努嘴,凑到陆昂身边,安抚道:“昂哥,你别跟这个老东西生气!”他又解释:“最近风声有点紧。白爷这条线原本就是他的。他路熟人脉广,还有用得着的地方。”   “我没生气。”陆昂面色淡淡的。睨了罗运华一眼,他以退为进,说了一句:“要不……这次就让五叔去?”   陆昂这话正戳罗运华的心意呢!   他笑呵呵地凑上来,顺势对罗坤说:“既然小陆都这么说了,他又忙,坤子,就让我去呗。反正我跟白爷都认识了十多年。”   一看到罗运华这倚老卖老的德行,罗坤就不高兴,慢悠悠道:“是啊,五叔你跟白爷十多年交情,我跟白爷还没见过面呢,也是时候该走动走动。”   陆昂坐在旁边,不再开口,他低头点了支烟。   身旁,罗坤还是不痛快,冷笑着故意呛罗运华:“听说五叔最近一批货出了点事,先顾好自己吧。”   被他这么一噎,罗运华心里蹭蹭蹭冒火,再看陆昂——   陆昂只是神色漠然的抽烟。   察觉到他的视线,陆昂冷冷抬头。   视线撞在一起,罗运华就知道自己中了陆昂的圈套,都怪自己心急啊!他最近诸事不顺,生意被罗坤抢,去查陆昂的底细迟迟没消息回来,就连所剩不多的货也出了岔子!   一个人吞了几十粒“丸子”,今早在昭通被查,这会儿正麻烦呢。被扣一个,其他吞了的人自然更加不敢动。罗运华就等着亏钱呢,说不定吞久了还要死人!   这么一想,罗运华愈发窝火。   看见他不爽,罗坤心里痛快了,他对陆昂说:“昂哥,等你忙完小昂嫂这边,咱们就商量去拿货的事。”   陆昂垂眸,不疾不徐抽了一口烟,说:“行。”   *   罗运华心里到处都是火,回到自己地盘,不停的骂:“这帮狗.日的!”   他问底下的人:“还没陆昂的消息?”   人海茫茫,要查一个人,哪儿那么容易?   马仔自然摇头。   罗运华气得恨不得掀桌子,他团起陆昂的照片丢过去,“要你们干什么吃的?!”   缓了一缓,他安排道:“孙贺,你先去昭通,把那帮人处理了,免得出事。”   那个叫孙贺的马仔“哦”了一声,一溜烟跑了出去。   *   昏暗的房间里,挤挤攘攘窝了十几个人。   房间里臭气熏天,难闻的要命。   这些人面色极度痛苦,有些捂肚子,有些捂着胃,还有些在仰头咕咚咕咚拼命喝水。   孙贺走进去,闻着这味儿,使劲拿手扇了扇,不耐烦道:“一人去那边拿个盆,都他妈赶紧拉出来!”   房间里面这味道太冲了,他安排完赶紧出来。   将随身东西丢在桌上,他翘着二郎腿。   等了一个多小时,勉勉强强有个人提着裤子,拿着盆过来。他面色虚弱:“孙哥,出……出来了。”   “都出来了?”   “嗯。”那人点头,“那这次的钱怎么算啊?”   “算你妈的钱!老子都没钱!”孙贺看了一眼那个盆,直挥手,“去洗干净了再来!”   那人端着盆要走,视线落在桌上一张皱着的纸上。他一边往外走,一边瞄了一眼。   孙贺将纸丢过去:“认识啊?”   那是一张复印件。   复印件上,有一个人的照片。   眉眼周正,目光凌厉。   打量了眼照片上的人,那人讪笑:“如果认识,孙哥,能有钱么?”   孙贺审视着他,说:“真认识就有,如果敢糊弄老子就他妈赶紧去死!”   那人欣喜,连忙点头:“我真认识啊!以前见过,替他运过两次货。”他皱着眉,说:“好像姓陆……”   “这不屁话嘛!”孙贺恼火,“这上面写着呢!”他用力戳了戳陆昂的名字。   那人挠挠头,有些疑惑的说:“但、但都叫他……星哥啊?” ☆、第四七章   段秀芳的墓修葺好,安安才从山上下来。   茶馆里,那帮马仔还在,吵吵闹闹,丝毫不顾及陵园的清静。安安视线稍稍往旁边一偏,就见到了罗坤和陆昂。   陆昂正背对着她坐,肩膀宽宽的。   他对面就是罗坤。   脚步顿了一下,安安慢吞吞走到陆昂身旁。   侧身看了她一眼,陆昂说:“好了?”   “嗯。”安安点点头。   这儿是茶馆,陆昂问她:“要喝什么茶?”   安安摇头。   他们倆旁若无人的聊天,罗坤听在耳边,笑着起身告辞:“今天打算来帮忙的,也没帮上。”又说:“昂哥,小昂嫂,晚上请你们吃饭呗。”   安安脸色倏地一白,她下意识去揪陆昂的衣服。   陆昂不动声色:“她身体不舒服,我先送她回去。”   因为段秀芳的突然去世,安安面色一直难看,没血色。罗坤看在眼里没多坚持,只说:“行。”   罗坤要走,那帮马仔齐刷刷跟着站起来。   众人下山。   安安耷拉着脑袋,抓着陆昂的手,紧跟在他身旁。   陆昂和罗坤在慢慢闲聊,因为人多,他们没再说那批货的事,如今只言片语飘过来,罗坤似乎在问“在昆明玩得怎么样”,安安听到陆昂回说“还行”,下一秒,罗坤似乎想到了什么,将话递过来,“小昂嫂。”他喊她,安安抬起头,罗坤说:“听昂哥说,你想考云艺?”   云艺?   安安一愣,视线悄悄探向陆昂。   她什么时候想考云艺了?   安安满头雾水,陆昂却淡然低下眼,回望过来。   这种淡然仿佛是他与生俱来的,从他眼里你看不出任何异样。   安安仍有片刻怔愣。   陆昂已经开口了:“本来想带她好好看看的,结果她家里出事……”   安安愣愣盯着陆昂。   陆昂没再看她,只是转向罗坤。   那边,罗坤感慨:“反正还有机会。”又问:“打算什么时候报名?”   “等忙完她妈的事。”陆昂随口回答,还是特别平静。   没有任何缘由的,安安后背陡然生出一片密密麻麻的冷汗。   冷汗涔涔,沁的她浑身发凉,发冷。   紧紧握住陆昂的手,她好容易才克制住想要打冷战的寒意。   *   罗坤安排车送他们回去。   坐在后座,安安一直僵硬、沉默。她的后背直挺挺僵在那儿,还是想战栗。直到走进院门,走到小院中间,安安才勉强松去一口气,而她贴身的棉质背心早就汗湿了。   黏在身上,很不好受。   紧盯面前的男人,安安直接问他:“陆昂,你为什么撒谎?”   这已经不是陆昂第一次替她撒谎了。   之前他替她瞒过真实姓名,那时安安还生气,现在他又替她瞒下将来的打算……安安死死盯着陆昂。   陆昂只是平静反问:“你想被他知道?”   安安想么?   安安当然不想啊!   她恨不得永远都不要见到罗坤!   安安被陆昂问住了,一时滞在那儿。动了动嘴唇,她心里隐约还要说些什么,陆昂电话恰好响了。   现在一听到他电话响,安安就心慌。   每次他电话响,准没好事!   拧起眉,安安看向陆昂。   陆昂扫了眼来电人名,走到旁边接起来。   “昂哥。”   电话里,张奇伟笑呵呵的打招呼。   陆昂只问他:“人找到了?”   “……”   说了句“知道了”,陆昂挂掉电话。   “又什么事找你啊?”安安不高兴,冷脸呛他。   陆昂说:“你爸的事。”   “他能有什么事?又想要钱?”安安眉头皱得更紧。   有些出乎意料,陆昂说:“你爸在昭通被抓了。”   安国宏被抓?   没有想象中的震惊,安安无动于衷的“哦”了一声,只问:“他犯了什么事?”   陆昂说:“吃了麻药。”   这话安安听不懂。   陆昂默了默,告诉她:“人体藏毒。”   听到这四个字,安安表情慢慢变得严肃。   这种事情风险大,利润高,安国宏这种烂赌鬼铤而走险一点都不意外,被查出来更不稀奇。超过300克就是十五年以上的有期徒刑,电视、广播到处在宣传,他还敢藏毒,当缉毒警察是傻子啊?   安安冷笑:“害人害己,判死刑才好!”她咬牙切齿说完,忽然想到了什么,安安觑了觑陆昂。   空气里有几许莫名的尴尬。   垂下眼,安安只盯自己的手。   陆昂也是沉默。   他对着手机看了看。   安安讷讷的问:“又要出去?”——先前罗坤说请吃饭,估计就要谈那种事情。   陆昂“嗯”了一声。   安安耷拉着脑袋,揪了揪手,“陆昂,你非要做这个么?”她轻轻的劝:“别做了吧。”   她比他矮一个头,如今低着,陆昂只能看到安安的碎发。发梢从她瘦削的肩膀垂下来,轻轻摇晃,有些不安还很惶恐。   自从段秀芳离世,安安已经第三次这样开口了。   她不想他出事。   她很怕。   陆昂抬起手,摸了摸安安的脸。   安安抬眼,一双眸子清澈见底,倒影着他的模样,满是眷恋和依赖。   “别胡思乱想。”   陆昂只能这样说。   门吱呀一声,开了又关上。   陆昂没急着离开。   在门口点了支烟,听到里面不情不愿进房间的声音,他才缓缓走出小巷。   巷子口,罗坤的车停在那儿等他。   *   见他进去这么久,罗坤笑得意味深长:“昂哥,你对她挺上心。”   “毕竟做过么。”陆昂眯着眼抽了一口烟。肩背深深靠在后座,他笑:“坤子,她跟过你,你也知道她那个脾气,一不高兴就甩脸色。之前吵着要去昆明,后来又说想念艺校,一天一个念头,不给她弄,她就不高兴。”陆昂说着,无奈摇头,又说,“她在那边看中一个培训班。要不是她妈的事,估计昨天回来报上名,今天就急吼吼过去了。”   他满口谎言,却根本瞧不出端倪。   他气定神闲,仿佛真的只是在抱怨。   罗坤说:“那挺没良心的。”   “就是个小没良心的!”陆昂咬着烟,弯起嘴角,轻轻一笑。   *   因为要商量拿货的事,两人先去罗坤家。   罗红倩正在家收拾行李,听到陆昂的声音,她忍了又忍,终究走出去,“昂哥。”她打了个招呼。   陆昂说:“没去上课?”   罗红倩摇头:“不去了。”   “怎么?”陆昂有些好奇。   罗坤接话道:“我最近打算送倩倩出国。”   “哦?”陆昂顿了顿,“准备去哪儿?”   “澳大利亚。我在那边买了套房子。”当着罗红倩的面,罗坤没说别的,他领陆昂去书房。   望着陆昂宽展的背影,罗红倩眼眶发红。   她很喜欢这个男人。那一年他们还在北方艰难生活、被各种人欺负,罗坤第一次扬眉吐气领陆昂回来,她躲在门后,透过门缝偷偷打量他。   那时的陆昂比现在瘦,他瘦瘦高高站在刺目的阳光底下,眉眼桀骜而冷漠。   这一眼,她就喜欢上了。   她的喜欢并不比任何人少,她心疼这个男人的所有,她仰慕他,她甚至会按陆昂的喜好打扮。搬家之后,以为再见不到陆昂,她更是哭了好久。后来,从罗坤口中得知陆昂出狱要过来,她别提有多高兴了。   如今因为陆昂和安安的事,她整个人郁郁寡欢,罗坤便打算送她出去,好让她彻底断了这个念头。   书房里,罗坤没提陆昂的原因,只是感慨:“我想先送倩倩出去,等哪天不想干了,也能有个地方去。”   陆昂盯着手里的烟,赞同道:“让她离开这儿,也好。”   “是啊,倩倩以后的日子长着呢,要不然我拼命赚那些钱干嘛?”罗坤靠在沙发上,吞云吐雾,萎缩的一条腿无力地搭在沙发上,他依旧感慨:“小时候穷得要死,我跟倩倩一个饼干都要分着吃,现在已经这么大了。”   想到过去的事,罗坤又笑:“昂哥,当时多亏有你。要不是你,我就被打死了。”抖了抖手里的烟,他说:“我抽的第一根烟,就是昂哥你给的。”   手里的烟慢慢燃烧,烟头明明灭灭,那一缕烟慢腾腾往上飘。烟雾缭绕里,陆昂垂眸,淡淡一笑。   没再继续这个话题,罗坤转而聊起正事,他一贯谨慎:“这次要的货多,昂哥,你怎么看?”   捻了捻手里的烟梗,陆昂说:“白爷不好打交道,我去吧。之前走过一趟,路熟。”   罗坤想了想,跟陆昂商量:“昂哥,这趟我想亲自过去。”   氤氲缭绕的烟雾里,陆昂缓缓抬起头,一双眼意味不明。   罗坤仍靠在沙发里,他分析道:“白爷那边我没去过。那老不死的每次都逼逼嘚瑟,说跟白爷多少年的交情,我听了心里不痛快。还有第一次做生意,我总该露个脸。”   陆昂只是看着他。   沉默少顷,陆昂说:“也行。”停了一停,他低下眼,抽了一口烟,又问:“那打算什么时候过去?”   罗坤说:“最近风声太紧,那老不死的刚被查,我们等上两天。”   *   夜色深沉,散了饭局,罗坤安排人送陆昂回去。没到巷子口,陆昂说要下来买一包烟,就让车回去了。   街上人很少,小超市里,老板支着脑袋打盹。   陆昂要了一包红河,一边发短信,一边慢慢走回去。   得知这次罗坤和彭汉生有极大可能亲自交易,高强很高兴:“这次回来给你请功!”   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停,陆昂回复道:“不用。”   将这些短信通通删掉,他才掏出钥匙。   这是和过去无数次一模一样的动作,钥匙插.进锁,陆昂打开门——   他头一次,怔在那儿。   原本应该黑暗的院子亮着光。门边,昏暗的灯开在那儿,落下一地晕暖。   而安安就坐在台阶上,坐在那盏灯下,注视着他。   这一瞬,陆昂说不清是什么感受。他走上前,垂下手,摸了摸安安的脸。   少女的脸庞滑腻而柔软,与他的一身冷硬对比鲜明。   像是家的气息。   这天,安安睡着了,陆昂给高强发了一条短信:“老高,我这次回去,能不干了么?”   作者有话要说:  嗷嗷嗷各位金主们,霸王票和营养液再推一天,渣元在这里先一并感谢啦~\(≧▽≦)/~ ☆、第四八章   高强回他,不想干了?   陆昂说,有点。   手机屏幕上,只是简简单单的两个字——“有点”。   已经很晚了,高强还在办公室。太阳穴隐约疼,他使劲压了压。当年,陆昂他们那一批新人刚到队里,他一眼就看中了陆昂。这小子凶,不爱说话,是块干卧底的好材料。   分配的时候他就安排陆昂出去了。当时有几个毒贩蠢蠢欲动,互相看不惯。他跟陆昂说,你去混混看。   这一出去,陆昂再没回来过。   陆昂入狱,高强去探望过一次。那时候陆昂头发剃得特别短,贴着头皮,凶神恶煞。在道上混了七八年,肩膀耷拉着往那儿一站,他身上就有股嚣张狠劲儿。   当年那一批年轻人到现在,要不负伤安置,要不无名牺牲,留在外面的已经很少,陆昂正是其中一个。   其实上次任务结束,高强就想让他回来,但张帆那边突然失去消息,他只能冒险安排陆昂去监狱接近殷杰,再从殷杰摸到他的发小罗坤。   陆昂一步步走到现在,很不容易。   尤其他用了自己的真实身份,相当于直接暴露在毒贩面前。   但凡哪个环节出错,就是疯狂报复。   那帮人下手狠着呢,每年牺牲在缉毒前线的战士非常多……   高强叹了一声,答应他:“等干完这一次,就安排你回来。”   陆昂说:“谢谢你,老高。”   “别谢太早。不到最后,永远没有结束。”   “知道。”   不知为什么,陆昂没有丁点睡意。也许是因为罗坤的信任,也许是因为任务可能要结束,也许是快要解脱。陆昂起来抽烟。院子里黑黢黢的,他将灯拉开。   晕暖瞬间将黑暗荡开。   陆昂坐在台阶上,坐在安安曾坐过的地方。他的腿长,只能半曲着。夜色静谧而安宁,他慢慢抽着烟。身后有脚步声过来。陆昂不看,也知道是谁。   安安弯下腰,直接从后面抱住陆昂。   陆昂回头,安安亲了亲他。   “怎么起来了?”陆昂握她的手。   “因为你不在。”安安声音里含着似醒未醒的惺忪,以及少女独有的绵软。   陆昂轻笑。他说:“我抽完烟就回去。”   “我等你。”自从段秀芳去世,安安似乎更加眷恋他。她迷迷糊糊将脑袋枕在陆昂肩上。   凉凉的风吹过来,陆昂将烟掐灭了。   他说:“快起来。”   “你背我。”安安抱着他,撒娇。   陆昂无可奈何地笑了。   双手绕过去,托住安安的腿弯,他轻轻松松站起身——   陆昂就这么背起了安安,又往上托了一托。   安安双手勾着他的脖子,将下巴搁在陆昂肩膀上。   陆昂的脊背平直且有力,隔着衣服,安安都能感受到他背上舒展开的坚韧肌肉,一条条,一块块。被他这样背着,安安特别安心。   凑到他的耳边,安安说:“陆昂,你真好。”   陆昂戳穿她的本质:“你就嘴甜!”   “喜欢你才嘴甜!”安安哼哼了一下,毫不知羞地问他,“陆昂,你喜不喜欢我?”——这种问题陆昂自然不会回答,从他嘴里不可能听到什么好听的。安安便又自言自语,笑眯眯的给自己脸上贴金:“陆昂,你是不是早就喜欢我了?”   陆昂背她进屋,“为什么?”他忽然问。   安安自信满满:“感觉。”   陆昂被她逗乐了,“整天胡思乱想!”他走进卧室,坐到床边,将安安放回床上。   安安还是从后面勾住他,腻在他的颈窝里。   窗外月色清亮如水,透过十字窗棂,照出一方恬静安稳。   安安轻声问他:“陆昂,你什么时候再去忙啊?”——罗坤找他,肯定没好事!安安今天在家担心了一整晚。   “还要两天。”陆昂如实告诉她。最近风声紧,罗坤为人谨慎,肯定会多加布置。   安安明显失落,她在后面腻着陆昂:“那你这两天陪我去报名和现场确认,好不好?”   “好。”   陆昂回身,吻住她。   *   看到报名的时间安排,安安不禁有些佩服陆昂了。   这段时间,陆昂一直在鼓励她继续读书。偏偏安安听不进去,她心甘情愿做个“井底之蛙”。陆昂没别的办法,索性带她去北京,让她亲自去看,让她自己确定心意。   这样折腾一圈回来,居然还能赶上高考报名的末尾两天。   陆昂的时间掐得太好了!   安安越发觉得这个男人神奇。   她满脸崇拜,问陆昂:“你怎么这么厉害?”   陆昂说:“因为你傻。”   安安也不跟他怄气,她兴致匆匆地去报名,这才发现要准备的东西很多。   安安算往届生,而且中间改过一次名字,所以手续挺麻烦的,需要多方材料证明,毕业的高中、街道办事处、派出所……她这一整天就忙碌这些,忙得不亦乐乎。   陆昂自然陪着她。   高中和街道办安安自然拉着陆昂一起进去,唯独到了派出所,安安犹豫:“陆昂,你在外面抽烟?”   陆昂没有多坚持。   等安安从户籍大厅办完材料出来,陆昂正坐在旁边的花坛里抽烟。   他身后是庄严肃穆的警徽。   警徽烫金,反射耀眼的光芒,悉数照在他短短的发根,照在他宽展的肩上。   像是有什么不一样。   安安怔怔看了一眼,目光与旁边的警察一对视,连忙拉着陆昂跑了。   陆昂被她拉着,忍俊不禁。   走了这几个地方,准备好所有的资料,已近傍晚,安安这才开始网上报名。他们没有电脑,只能去网吧。网吧里乌烟瘴气,有人打游戏,有人看黄片,还有人聊天聊得飞起,唯独他们对着电脑,郑重报名。   这是安安人生至关重要的一步,幸好有陆昂的陪伴。   一个一个空格认真填写完整,从头到尾确认两遍没有错误,安安点下提交。   这一刻,她忽然心神激荡、悸动,像是有什么在她胸腔里滚烫灼热的翻涌,安安回头,冲陆昂咧嘴傻笑。   安安这天夜里兴奋的睡不着,她靠在陆昂怀里,叽叽喳喳遥想未来。   陆昂,你说,我能不能考上?   陆昂,你说,我会不会出名?   陆昂,你说,我将来会不会很有钱?   ……   实在傻得可爱。   暗夜里,陆昂悄悄弯起嘴角。   *   因为太过兴奋,安安到黎明才睡着。   陆昂生物钟一向准时,他不管什么时候,都是六点准时清醒。   安安睡着了,这间房子就彻底安静下来。在这样的寂静里,陆昂这天上午收到罗坤消息:“昂哥,等我今天的安排。”   按照罗坤谨慎的性格,最近风声那么紧,他要去缅甸,势必会提前安排。陆昂回他:“好。”   *   安安睡了个懒觉,吃完中饭,她马不停蹄的拉着陆昂去招生办现场确认。   安安觉得自己真的好傻,之前居然还担心陆昂会留她在北京。她如果留在北京,怎么报名,怎么现场确认啊?安安越发觉得自己可笑。   小县城里像她这样的往届生不算多,招生办的确认点队伍也不长。安安将自己的资料直接递过去。招生办老师拿起来,再次与她核对信息。   “陆安?”   “嗯。”   安安用力点头。   “身份证……”   “学籍……”   一栏一栏核对过去,老师视线往下,慢慢皱起眉:“只报一个学校?”报考艺校可以填多个志愿,一般人都会报2~3个,安安却只填了一个,那个陆昂带她去的学校,那个让她仰望的梦想。   没有犹豫,安安坦然点头:“对,就报一个。”   她自信又开朗,老师也被感染了,“祝你好运。——去拍个照片吧。”老师示意。   确认点需要现场采集照片,安安端坐在镜头前。   打得很碎的头发长了,被她团成花苞的样式,扎在脑后。   露出漂亮纤细的肩颈。   陆昂站在镜头后面,认真端详安安。   安安对着镜头,自信地微笑。   安安今天没有化妆,她脸上干干净净,拥有一种纯粹的美,眼眸灵动,五官明艳。   一笑起来,越发青葱,亦越发张扬。   陆昂背靠着墙,站在闪光灯后,注视着她。   许是心有灵犀,安安转眸,俏皮地冲他眨眨眼。   眼波流转,动人心魄,她却毫不自知。陆昂仍站在那儿,双手插袋看着安安。闪光灯咔嚓一声,瞬间宛如白昼。而她对着镜头,尽情绽放。   陆昂摸出手机。   ——没有罗坤的消息。   他面无表情的揣回口袋。   *   从确认点出来,安安牵陆昂的手,她得意洋洋:“陆昂,我是不是很好看?”不用陆昂回答,安安摇头晃脑,继续给自己脸上贴金:“我肯定很好看,因为你一直盯着我看。”   陆昂没搭腔,安静地听她叽叽喳喳。一边走路,他一边看手机。   还是没有。   “有事?”安安有些失望。   陆昂不答,只转移话题:“你不是要买书的么?”   招生办旁边就是新华书店,安安文化课落下太多,如今重新捡起来,确实有点麻烦。她已经担心了很久,如今听陆昂这么一提,她瞬间忘了先前的事,火急火燎冲进书店,恨不得把所有参考书都抱回家。   陆昂摸出烟,交代安安:“你在这儿慢慢看,我去外面抽支烟。”   “嗯,去吧。”安安头也没抬。   陆昂走到书店外面,点了支烟。   四下飘散的烟雾里,陆昂神色慢慢肃穆。   已经下午,快要接近四点,罗坤那边依旧没有任何消息过来。一切太过平静,就会不对劲。   这是陆昂的直觉。   在丛林里厮杀久了的直觉,能够闻到血腥味,一种活得本能。   弹了弹烟灰,陆昂直接给罗坤打了个电话。   “坤子。”他淡淡道,“我一直等着呢,有什么要我提前准备的?”   罗坤笑道:“昂哥,我这边还有点事,忙完了找你。”   “行。”   陆昂挂掉电话。   天色有些暗下来了,他抿着唇,面容渐渐冷峻。   书店附近一向安静。这条街上要么是文具店、旧书摊,要么就是辅导班。各种各样的辅导班令人眼花缭乱,连锁的,私人的,语数外、绘画、跳舞、形体……陆昂慢慢眯起眼。   *   罗坤嘴角笑意转瞬即逝,他脸色沉沉的看向罗运华。   罗运华摊手:“坤子,这次我不跟你说,我让他跟你说。”罗运华使了个眼色,孙贺将之前那人带过来。那人畏畏缩缩站在一边,告诉罗坤:“照片上那个好像是……是星哥,原先在南边跟着齐爷的,后、后来齐爷被抓了……”   “确定?”罗坤阴鸷着问。   那人看了看照片,有些不安的挠挠头,说:“要不还是看一下人吧?”   “是啊,坤子,我们去试试陆昂的反应。”罗运华笑得意味深长,“老话说得好,出其不意,攻其不备嘛,反正离得近……”他朝不远处的招生办努努嘴。   作者有话要说:  今天码得好困,霸王票和营养液又得挪一天啦,先给各位金主(*╯3╰)一下 ☆、第四九章   天气阴沉沉的,可能要下雨。   路边行人脚步匆忙,新华书店里面却像个世外桃源,特别安静。一排排书柜分门别类,经济、旅游、人文……还有青春小说。   好几个学生下了课过来,各自拿一本小说,席地而坐,看得津津有味。   安安经过他们,走到最里面。最里面是各种各样的参考书,语文、数学、英语和综合。安安有自知之明,她不求多,就挑最经典的买。   一本本摞在手边,很快,堆得像小山一样。   抱起这些教材正要走,安安眼风往旁边扫了扫,她又停住。那儿是几本关于北京的书,安安过去,随便抽出一本翻了翻。   这一翻,她一口气往后看了十来页,连口袋里手机震动都没留心。   突然看到了涮羊肉,安安笑了,她扭头——   视线越过干净透明的落地窗,安安嘴角耷拉下来。   陆昂并不在书店外面。   这人说去抽烟,怎么去了这么久?   而且,抽着抽着,怎么人没了?   皱着一张脸,安安将书放回书架,她走出去。   路边,一辆黑色大众从远而近,缓缓驶过来,静悄悄停在旁边没动。   安安视线掠过去,没有看见陆昂,她又移开。安安眉心蹙得越发紧,她站在书店门口往两边张望。不偏不倚,陆昂正好从不远处过来。   天空阴沉,他的面容也格外冷硬,连带他的身影亦一并晦暗。   “陆昂,你去哪儿了?”安安上前,不安又埋怨。   看到安安,陆昂敛起眉眼间的冷厉,牵她的手,只随口道:“我去买了包烟。”   “那你也不说一下。”安安口中嘀嘀咕咕抱怨。不过,她脾气来的快去的也快,安安扯着陆昂回书店,不忘兴匆匆提议:“陆昂,晚上我们去吃涮羊肉吧,就我们在北京吃的那种……”   陆昂没动,“安安——”他喊她。   “星哥!”   陆昂正要说什么,蓦地,有人这样高喊了一句。   “……”   潮湿阴冷的空气有骤然微妙的静止。   陆昂慢慢抬起头。   指骨一瞬紧握住安安的手,他又缓缓松开。   “你不想吃啊……”安安哼哼了两句,察觉到陆昂的异样,她愣愣收住话,看向陆昂。陆昂却只盯着前面。   安安怔怔的,也转过去。   有个人站在路边,穿灰色外套,对着陆昂尴尬地搓了搓手:“星哥,真的是你啊……”   星哥?   安安脑袋有些发懵。   一直停在那儿的大众到这时才降下车窗,罗运华呲着一口烂牙,“走吧,星哥,有事跟你谈。”他特意提醒这个称谓。   安安还是懵,她呆呆转向陆昂。陆昂弯下腰,叮嘱安安:“你先回去。”   “一个都走不了哦,罗坤请你们一起过去。”罗运华拿手点了点陆昂,又指向安安。   陆昂面色淡淡的说:“她去了,可能坏事。”   “坏事?”罗运华意味深长地重复这两个字,还是笑,“坏谁的事?——小陆,你究竟在怕什么?”   罗运华一边笑,一边朝陆昂做了个开枪的手势。   安安后背忽然又爬出密密麻麻的冷汗。那些汗意激得她想要发抖、想要战栗。她死死咬住唇,才勉强忍住。她紧紧抓住陆昂的手。   陆昂垂眸。   他说:“没事。”   *   仍是那个牙医诊所。   诊所里面没有客人,卷帘门往下一拉,安安被留在外面,有两个人看着她。   陆昂则被一帮马仔带着往里。   走廊长且深,他的背影沉沉,他越走越远……安安紧盯着他,嘴唇颤了颤,再也克制不住的喊他:“陆昂!”   陆昂回头。   四目相对,他还是说:“别担心,没事。”   *   最里面的房间不大,顶上吊着一盏灯。电流不稳,灯光忽明忽暗,刺啦刺啦响。门开着,陆昂走进去,立刻有什么东西毫不客气地抵在他的腰上。   那是枪口独有的冰凉。   像是死神的召唤。   陆昂皱了皱眉,直视罗坤,不太高兴的质问:“坤子,今天你什么意思?”   罗坤坐在正前方的凳子上,拐杖搁在旁边,那条让他受到无数奚落和嘲讽的腿无力地搭在一边。他整个人陷在阴影里,看不清表情,更添几分阴鸷与可怕。   罗运华走过去,坐下。他催促罗坤:“还犹豫什么?这人他妈的就是卧底!齐爷都被抓了、枪毙了,他凭什么好端端的在这儿?”   房间里是死一样的沉寂。   良久,罗坤终于开口:“昂哥,你是警察。”   昂哥,你是警察……   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,陆昂轻笑。   那支黑洞洞的冰冷的枪就抵在他的腰间,死神就在上方冷冰冰盘旋,它似乎已经看到今天的美味,那是人间不可多得的美味,他坚韧、刚毅,他昂扬、凶狠,他是这世间最最珍贵的品质。   慢慢敛起笑意,陆昂从兜里摸出随身的东西,手机,清凉油,烟盒……一个、一个丢在桌上。   “查吧。”陆昂满不在乎。   瞥了瞥腰后的那支枪,陆昂说:“别指这儿。”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,陆昂说:“指这儿,对着这儿打。”   “我是警察,今天我死。”陆昂手抬起来,指着罗运华,对罗坤说,“我不是,今天就他死。”   罗坤一言不发,脸色阴沉。   “敢么?”   陆昂看向罗运华。   “你查了我那么久,查到一个用过的名字,就说我是卧底——就问你敢么?”   陆昂睨着他,眉眼嚣张又冷。   “别扯这些!”这是罗运华最丢脸的地方,现在被陆昂一怼,他忍不住跳脚,“齐爷临死前可交代了不少东西,你怎么能安然无恙?你身上背那么多事,不到一年就从牢里出来,说你不是卧底都没人信!”   这才是陆昂最没法解释的地方。   陆昂是一个毒贩,一个在道上混了七八年的毒贩,警察怎么可能不去查他的底细?怎么可能抓了又放?   除非……他有别的身份。   沉默到这个时候,罗坤终于转头,吩咐后面的人:“去给殷杰打电话。”——殷杰在坐牢的时候认识了陆昂,后来又替他和罗坤牵线搭桥。   牢里的事才是关键。   陆昂抿着唇,面无表情。   *   安安在外面,一直死死盯着那道门。   好不容易门开了,有个马仔出来打电话。安安悄悄探头。隔着长长的走廊,却只能隐约看到一点陆昂的背影。   晕暗的灯摩挲着他的轮廓,将他变得模糊。   安安怔怔看着。   很快,那道门又关上,看不到了。安安还是傻傻站在那儿。   有人从诊所外面进来,经过安安,睨了睨她。这种目光很不舒服,安安撇开脸。余光里,来人的个子和陆昂差不多高,他穿黑色短袖和迷彩裤,两条胳膊耷拉在身侧,很壮,一块块肌肉鼓起来,像坚硬的铁疙瘩。   作者有话要说:  这段特别想一口气写掉,结果这两天表弟结婚,全家出动帮忙,所以更少了~明天还有一天,要跪~ ☆、第五十章   最里面的房间灯光依旧忽闪,电流刺啦刺啦乱响,门虚掩着,一屋子默契无声,就听马仔在走廊里打电话。   “殷杰,罗哥问到底怎么回事?”   “……”   “就昂……陆昂啊……”马仔最会见风使舵,立刻改口。   这些声音飘进来,整间房越发安静、亦越发压抑。这种压抑仿佛是有一道弦在慢慢上紧,又或者一颗子弹在缓缓上膛。   咔一声。   所有事件一触即发。   在这样的死寂里,罗运华目光始终盯在对面的陆昂身上。他试图从他脸上窥出某些端倪,比如害怕,比如胆怯,比如面对死亡的恐惧。   这可以叫他兴奋。   可是,罗运华失望了。陆昂没有多余的表情。他抿着唇,全程冷漠。   他站在那儿,肩膀微垂,和平常一样。   那支枪还死死抵在他的腰后。   只要扣动扳机,他必死无疑,但他并不在意。   罗运华最见不惯陆昂这样,他故意找茬:“小陆,是不是在想借口糊弄我们?”   陆昂冷冰冰睨他一眼。   撇了撇嘴角,罗运华志得意满。   走廊里面,“嗯嗯”两声,马仔挂掉电话,重新进来。他绕过陆昂,走到罗坤身边,凑近了汇报。这个马仔具体在说什么,罗运华听不到,他心里有点着急。   没有丁点动静,房间里仍一片死寂。   约莫过去两分钟,马仔直起身。   随着这个动作,整个房间的弦又微微绷紧一些,罗运华不由自主摈住呼吸,“怎么样?”他好奇打听。罗坤没搭腔,他只是坐在阴影里,一动不动打量陆昂。罗坤一向不喜欢太亮的地方,此时此刻,他身上没有光,只剩黑黢黢一道轮廓。让人根本看不到他在想什么,也让人猜不透他到底会说什么。   沉默了好一会儿,罗坤才开口:“昂哥,你救过殷杰?”   先前殷杰在电话里说,陆昂在牢里几乎不说话。无论休息、上工,他总是独来独往,见到殷杰那帮菜瓜挨揍,也不会多管闲事。他不理会任何人。直到一天夜里,殷杰被揍得太狠了,被一帮人揍到蜷在地上吐血,连裤子都被扒了,陆昂才淡淡说了一句:“还让不让人睡觉?”   号长正兴奋,他叫嚣,关你屁事。   陆昂一言不发从床边坐起来,他站直了,身上是月色的清晖……   再后来,殷杰不想死,就一门心思跟定他……   如今盯着陆昂,罗坤只问他:“昂哥,你救过殷杰?”   听到这句话,罗运华不禁恼火,这问的是什么?   陆昂却始终没有任何异样。   他淡淡的说:“不想救。吵到我了。”   说完,对着阴影底下的罗坤,陆昂扯着嘴角,笑了一下。   罗坤靠在凳子上,那条废腿隐隐约约开始疼。   那一年,他被几个混混堵在巷子里揍,是陆昂救了他。他要道谢,陆昂同样蛮不在乎的说,碍眼,被吵到了。   那个时候他是真的惨,要是没有陆昂,早被揍死了。   他一条腿残废,从小到大十几年受人欺负,唯独眼前这人当他是个人……   往事涌上心头,罗坤拧起眉,一时微微失神。   “坤子,今天到底怎么说?”陆昂直视他,一点点从心理借着过往施压。   深陷在阴影里,罗坤复又沉默。   罗运华急了:“别犹豫啊,他肯定是卧底、是公安!”罗运华端起长辈的架势,也在施压。   “公安?”   罗运华说完,门吱呀一声开了。有人走进来。来人很高很壮,瞬间将走廊里的光挡得严严实实。   “谁是公安?”他操着夹生的普通话,绕到陆昂前面。   听到这个声音,陆昂微微眯起眼,嘴角往下沉。   “你——?”视线一对,宋志也认出陆昂,他自言自语,“白爷最讨厌公安。”在屋里随便找个地方坐,宋志冷眼围观。   陆昂目光从他身上拂过,还是望向罗坤。   那边,罗运华急吼吼地继续向罗坤施压:“姓陆的这小子根本没法解释牢里的事,还犹豫什么?”他万分着急又恼火!   “你算什么东西,要我给你解释?”迅速抓着罗运华的心急,抓着罗运华和罗坤的不和,陆昂反击,但也不急不缓,“五叔,你一直在撺掇坤子,究竟是想除去我,还是故意挑拨,你自己最清楚。”   “我——!”   罗运华沉不住气,一激就上当,偏偏陆昂给的两个选项他都占了——他既想除去陆昂,又想挑拨他们两个的关系——罗运华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。   整个房间再度陷入一阵诡异寂静。   罗坤意味深长地转向罗运华,所有的人都看着罗运华,除了宋志——宋志在暗中观察陆昂,一双眼如鹰隼死死盯着。愣在众人的目光里,罗运华被陆昂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,只能凶狠重复:“罗坤,你别被他骗了,他就是卧底!”   “呵。”陆昂轻笑,继续戳破他,“五叔,如果你觉得我是卧底,干嘛不自己动手?”他冷冰冰质疑。   旁边有马仔点头,对啊,他干嘛不自己动手?   罗运华一张老脸慢慢憋到通红。   为什么不自己动手呢?   说起来他有自己的小心思,他年纪大了,不想手上沾血,他只想借罗坤的手除掉陆昂。   这一瞬,整个房间有种难捱的尴尬,罗运华僵在那儿,陆昂勾起唇,满是讥讽。   “枪呢?枪呢!”罗运华实在受不了了,左顾右盼,开始到处找枪,像一场只给自己找回面子的滑稽戏。   房间里,已经有马仔憋不住偷着发笑。   对着这画风突变的闹剧,罗坤沉着脸,拄起拐杖起身。再打量陆昂一眼,他示意一个马仔,陆昂腰后的那支枪就被撤走了。罗坤一瘸一拐过来:“昂哥,今天对不住了。”   陡然生变,罗运华大惊:“罗坤,你今天不杀他,你后面有的后悔!”   罗坤没再理会这人,只说:“昂哥,这里面有误会,你别在意。”   “不会。”陆昂仍旧面无表情。他到这时,才开口解释:“齐爷出事我正好在外地,后来入狱是因为……”   “昂哥,你不用再说。这样我更过意不去。”罗坤笑着打断他。说话之间,他仍站在阴影底下,肩膀一高一低,叫人捕捉不到他说话时的表情。   “……”陆昂默了默,不动声色收住话。   罗坤已经提议:“昂哥,我让人送你们。”   “不用。”陆昂站在门口,淡淡道,“我走了。”视线依次掠过众人,与宋志一对,陆昂又面无表情移开。   *   诊所有个挂钟,秒针每走一格都会吧嗒一下。   吧嗒,吧嗒。   吧嗒,吧嗒。   时间不停往后,安安越心慌,寒意不住从她尾椎往上窜,冷汗涔涔。死死攥着手,她紧盯那道门。   她好像已经忘了别的事。   终于——   门开了,有人出来。   那身影高大又熟悉,带着他的沉稳气息。这一刻,嘴唇颤了颤,安安再也忍不住,立刻跑上前。   “陆昂!”她喊他。   “我没事。”简单说了一句,陆昂牵着她的手一言不发往外面走。   担心了这么久,直到此刻,安安一颗心才勉强往下落。她整个人克制不住轻微战栗,她只能用力握住陆昂的手。这条走廊长且深,有些幽静,能听到他们两个脚步声的回响。诊所的卷帘门拉到了半中央,安安已经能看到外面的路灯,应该是开始下雨了,她还能闻到空气里清新湿润的水汽。那些水汽扑面,真让她欢喜,安安从未如此爱过下雨!   她不由自主加快了脚步。   她只想尽快出去,尽快离开,再也不要回到这个鬼地方,忽然——   背后,有人操着蹩脚的中文喊:“等等。”   随着这两个字,安安一颗心瞬间重新提到了嗓子口,她回头——   才发现出声的正是先前打量过她的那个人。   那人块头很大,沿着走廊过来,浑身上下像铁疙瘩。   甚至比陆昂还要壮实许多。   陆昂亦转头。   不悦地皱起眉,他说:“还有什么事?”   宋志指着安安,告诉陆昂:“你能走,她不行。”   你能走,她不行……   对着这人又粗又壮的手指,安安霎时僵住。   “凭什么?”   陆昂慢慢冷下脸,仿若凶狠的野兽,一点点张开利爪。   宋志说:“我不管你们之间的事,你们既然和白爷做生意,我就得保证白爷安全。所以——”宋志睨了眼安安,“她不能走。”他说着,抽出腰间的刀子。   陆昂面色愈发冷峻。   就是这把刀子捅死了张帆,在他的面前,狠狠捅了张帆那么多刀,让他最后走得无比痛苦。   那些凛冽的风此时此刻仿佛还萦绕在陆昂身畔。   是张帆的血,是他的命!   紧紧抿起唇,陆昂盯着他。   如今刀尖向下,拨了拨陆昂左手手腕系的那根长命缕。   这是安安替陆昂系上去的。   系上了,就再没摘下来,连缅甸那次收身都没有。   “就是她吧。”   刀尖抵在陆昂手腕,宋志抬头,冲陆昂诡异一笑。   下一秒,宋志直接一刀下去!   安安“啊!”的尖叫出声——   安安大脑一片空白,她死死盯着陆昂的手。   那根五彩长命缕被刀子从中斩断,而刀尖,死死扎进陆昂的手臂!   瞬间,真的是瞬间,猩红的血顺着陆昂的手往下,一滴一滴,触目惊心。安安浑身止不住颤抖。陆昂已经反手掐住宋志,口吻淡淡:“找事啊?”   “她不走……”陆昂垂眸看了看安安,他轻笑,“她不走,我们都得完蛋。”   安安抬头。   两人牵着的手没有松开,陆昂只是握着她。   作者有话要说:  终于忙完婚礼,感觉比自己结婚都累,昨天断更了,今天给大家发红包吧^_^   后面还有一千多字没写对感觉,通通删掉了,明天再来。   依旧谢过所有金主和小天使,等我明天来一发读者名单(*╯3╰) ☆、第五一章   走廊里是某种诡异的安静。   白炽的灯照下来,安安觉得这个世界白得晃眼。   铺天盖地的惨白死灰里,所有东西都失去颜色,唯独陆昂的血是红色的。   顺着他的手蜿蜒而下,一滴一滴,滴在他的脚边,滴在他的牛仔裤上,滴在那条被斩断的长命缕上。   整个世界陷入猩红。   外面在下雨,卷帘门半开,潮湿的水汽拼命涌进来,也掩盖不了这血腥味。   那是陆昂的血。   安安大脑钝钝的,彻底空白。   茫然氤氲的视野里,她看到宋志冷笑。那个魔鬼握着刀柄,刀尖朝她扬了一扬,肆无忌惮的说:“这人必须留下。”——留下安安,才可以牵制陆昂,才可以不用管他是不是卧底。宋志很清楚这一点。   尖锐而冷厉的刀尖上还有血。   随着他的动作,血腥味越发清晰,安安眼眶控制不住发热。   陆昂握紧她的手,支撑着她。   “她不走,我们就都得完蛋。”   目光拂过宋志,慢慢往后,从罗运华、罗坤以及那帮马仔脸上扫过去,陆昂一字一顿、冷冰冰重复。   罗坤沉着脸上前:“昂哥,你什么意思?”   “你提前报警了?”宋志面容愈发阴鸷。那把杀过人的刀在他的手上晃来,晃去。   晃得安安头晕。   陆昂冷笑:“我没那个本事,知道你们今天要这样对付我。”他抬了抬受伤的左手。   血没止住,还在往下滴。   陆昂垂下胳膊,垂在身侧。   面无表情的看了看安安,他说:“警察昨天找过她,我们一起去的公安局。”   半真半假的一句话,从他口中说出来,永远平静,淡然。   安安却陡然浑身发冷、发凉。   那种冷意啊,从她的脚底拼命往上,顺着她的血液,流遍她的全身各处,钻入她每一个细胞,渗进她的骨子里。她得死死咬住唇,才能克制住战栗。   “警察为什么找她?”罗坤睨安安。   安安低下头。   “问他。”陆昂朝罗运华抬了抬下巴。   罗运华一直置身事外,这会儿不服:“关我什么事?”   “她爸替人运货,在昭通被抓。——所以警察才找她。”陆昂直视罗运华。   在场所有人都知道罗运华那批货出了事,有人吃了十几个“糖丸”被抓……一瞬间,所有人都盯向罗运华,罗运华皱眉:“就是她爸?”打量了眼安安,他又看向陆昂:“谁知道你是不是骗人?”   “我怎么骗你?”陆昂面不改色。朝卷帘门外拂了拂,他漠然道:“说不定警察现在就蹲外面,准备抓你呢,正好把我们一起抓了。”这话听得众人神色一凛。罗坤警觉地朝马仔使了个眼色,马仔立刻出去打量。   “那你当时不说?”罗运华面色突变。   陆昂轻轻一笑:“我早提醒过你,带她来会坏事,你又不听。”   这是陆昂在新华书店门口说的话。   当时,陆昂面色淡淡的说,她去了,可能坏事,罗运华毫不在意,只以为陆昂在担心自己,没想到……他挖个坑在这里等着他!罗运华万分恼火,幸好马仔观望回来,摇了摇头。   整个诊所安静下来。   宋志倚着墙,手里晃着刀子,眼风扫向安安,蛮不在乎道:“既然她被警察盯上了,那就杀了她。”   安安狠狠僵住。   陆昂仍牵安安的手,他蹙眉:“你杀了她一走了之,我们怎么办?”他看向罗坤:“她以前跟过你,现在又跟我,还有——”陆昂顿了顿,掐住罗坤的弱点,不经意提醒:“她跟红倩关系也不错。”   罗坤站在阴影里一直没有表情,听到罗红倩的名字,他才拧眉:“昂哥,你什么打算?”   “坤子,我跟你提过,她看中一个培训班。我今天已经替她交了钱。”陆昂口吻不算好,“你们如果没意见,我明天就让她滚去昆明,永远别回来。”   明天……滚去昆明……永远别回来……   这几个字飘进耳蜗,在脑子里绕来绕去,安安怔怔就要抬头——   忽的,陆昂紧攥她的手!   他的指骨很硬。   安安轻轻颤了颤,她耷拉下脑袋。   有什么不一样了。   彻底不一样了。   她的面前是初遇时陆昂冷漠的脸,是陆昂受伤后稍弯的脊背,是陆昂每次离开时头也不回的身影,是他的寡言少语,是他不动声色的谎言,是今天那个人喊出他的另外一个名字……一幕幕直直扑入眼底,安安心痛到无以复加,她努力睁大眼。   温热的液体在她的眼眶里不停打转,她得睁到最大,才能忍住不掉。   “谁知道你是不是在骗人?”罗运华挑衅惯了。   陆昂还是那句话:“我没那个本事,知道你们今天这样怀疑我。”想起了什么,他示意罗坤:“她手机里有辅导班的信息。”   他既然敢这么说,肯定已经做好万全的准备。   安安想到了新华书店门口陆昂消失的那几分钟。那时,她问他,你去哪儿了。陆昂只说,去买了包烟。   可书店那条街上充斥着各种各样的辅导班和旧书摊,哪儿有卖烟的地方?   那么短短几分钟,他连退路都替她安排好。   他让这一切谎言顺理成章。   安安晕了一晕,依旧睁大眼。   那些泪模糊住她的眼球,她在努力克制。   她不能拖他的后腿。   陆昂现在做的一切,都是为了她。   她不能坏事。   安安用力咬住唇。   罗坤并没有看安安的手机。沉默很久,他说:“昂哥,你送她走吧。”   安安仍垂着眼,一动不动。   视野里,陆昂没有立刻离开,他只是弯下腰。用他被血模糊的手捡起地上断成两半的长命缕。   丝线已被血染红,一缕一缕黏在一起,再没有原来的模样。   他捡起来,收进牛仔裤口袋里。   鼻子酸的要命,安安还是死死咬住唇。   陆昂直起身,牵起她的手,一步一步离开。   那道卷帘门半拉着,安安终于抬起头。一团模糊里,她看到外面的路灯,她闻到清新的水汽。   安安反手握紧陆昂。   *   后面诊所里,宋志朝离开的人努努嘴,问罗坤:“你真信他?”   罗坤没说话,只是眸色沉沉盯着陆昂的背影。   *   诊所外面彻底天黑了。   雨丝一点点飘下来,陆昂牵着安安,两人一路无声。   忽然,安安说:“我去买点东西。”   陆昂停下来。   安安走进路边药房。再出来时,她手里提着一大袋东西。陆昂受了伤,但没法去医院。安安买了酒精棉球,买了碘酒,买了纱布。她把能看到的,都买了下来。   陆昂要接过去,安安摇摇头,固执地自己提。   她握住他完好的右手,任由陆昂牵着她回家。   门关上,安安打了一盆冷水,替他清洗伤口。   柔软的棉纱沁了水,将已经凝固的血迹一点点擦拭干净,将那道伤口完整露出来。   伤口很深。   那些血迅速将那盆水染红。   握着酒精棉球,安安低着头,脸盆里有什么滴下来。是浅浅的两道涟漪。   转过脸,安安揉了揉眼睛,继续给陆昂上药。   陆昂的左手搭在那儿,包扎上一圈又一圈的干净纱布。   安安端着盆,一边往外去倒水,一边说:“陆昂,我们吃涮羊肉吧。”——还是之前在书店门口的那个提议。   她忽然特别特别想吃,她想和陆昂一起吃。   陆昂“嗯”了一声,起身说:“走吧,下馆子。”   安安背对着他,固执坚持:“我们就在家吃,我去买菜,你别动。”   说完,安安就跑了出去。   一口气跑到门外,跑到陆昂看不见的地方,她才使劲揉眼睛。   *   入夜了,菜市场已经没有人,里面黑黢黢的一团。安安转而去超市,她挑了一些白菜和豆腐,还有肉卷。   陆昂喜欢吃肉。   冷冻柜里,有羊肉和牛肉。   她买了好多好多的肉卷。   一盒,两盒,三盒……都是陆昂爱吃的。   都是他爱吃的。   装了满满两大袋,安安沉默着提回家。她一路快走,立在门外,安安却停住了。对着冰凉凉的雨丝,她用力眨了眨眼,又努力挤出微笑。   安安这才推门进去,大声说:“陆昂,我回来了。”   又说:“好重,快来帮忙。”   陆昂刚洗过澡。他换了干净衣服,短发湿漉漉的。单手接过安安的两大袋东西,陆昂皱眉:“能吃得完吗?”   “我饿。”安安仰头,冲他笑着撒娇。见他自己洗过澡,安安不高兴,摆出小媳妇的架势教训他:“你手能沾水吗?为什么不等我回来,我帮你洗啊……”   她眼里明显有哭过的痕迹,红通通的,却努力装模作样,不想让他担心。   摸摸她的脸,陆昂说:“没那么麻烦。”   “我跟你怎么算麻烦?”安安越发不高兴。   陆昂就笑了,他随口说:“下次吧。”   “好!”安安认真记下来,红着眼说,“下次我帮你洗。”   说完这话,她低头脱掉外套,去厨房。   陆昂这儿冷锅冷灶,一次都没有做过饭。安安找到一个能用的电磁炉。她将炉子洗干净,热水烫过,再插上电源。热气腾腾里,安安眼睛还是发红。   她根本不敢直视陆昂,一点都不敢看。她怕视线一对,就要哭。   假装忙碌着,安安“呀”了一声,对陆昂说:“忘了买调料了,我出去一下。”   说着,她急匆匆往外走。   陆昂一下扯住她的胳膊。   安安回头——   她的双眼已经再度模糊。   那些泪掉下来。   全是她的心痛,是她的难受,是她无法言说的揪心。只为了面前这个男人。   “别哭。”陆昂替她擦眼泪。   “我不哭。”安安努力摇头。   *   这个晚上安安吃了好多好多的东西。   陆昂房间有个电视,从没用过。他们把电视搬到堂屋,然后煮上火锅,将那些菜和肉一起丢下去。   究竟看的什么电视呢,安安已经忘了,可能是新闻频道,也可能是无聊的电视剧,可安安一直在笑。她不仅笑,她更叽叽喳喳,陆昂,这个好吃,陆昂,那个也好吃,哎呀陆昂,这个好烫……   陆昂看向她,安安低下眼,仍弯起嘴角,努力微笑。   热气氤氲里,她笑起来特别的美。眼中含泪,却不得不忍着。   她答应他,不哭的。   她不能哭。   安安抬头,还是对陆昂笑。   *   这天夜里,安安又编了一条长命缕。之前那条被刀子斩断了,她就要再编一条新的。坐在灯下,安安眉目专注,五彩的丝线从她指间绕过,一点点编出她的祈祷。   她祈祷上苍,让她爱的这个男人能够长命百岁,让他能够平安归来。   她是那么的爱他,她是那么的喜欢他,爱到了骨子里,所以大慈大悲的菩萨啊,求求你了。   求求你替我照顾他。   满屋安静而宁谧,陆昂在旁边陪她。终于,安安摇了摇手里的长命缕,说:“好了。”   她起身,走到陆昂跟前。   陆昂左手手腕绑着纱布,安安想系到右手,陆昂却点点左手,他说:“就这儿。”   这个男人坚韧而顽强。   这个男人从不认输。   安安笑:“那我给你系松一些,好换药。”   “嗯。”   一圈又一圈的长命缕缠上去,缠在陆昂的左手,是她的相思,也是她的祈祷。   她没办法陪他了,就让这条长命缕陪着他,保佑着他。   直到他们再重逢的那一天。   陆昂坐着,安安站在他的面前。   两人的手轻轻握在一起。   夜啊,请你慢一些,再慢一些,给相爱的两个人多一些时间,多一丝眷恋,多一点缠绵。   安安俯下身,一如当初,她吻住陆昂……   ……   陆昂买的是第二天早上九点出发去昆明的汽车票,卧铺。   大雨从昨天延续到了今日,天气阴沉沉的,密不透光。   陆昂送安安过去。   他们到汽车站已经八点半,坐在检票大厅,安安依偎在陆昂怀里,她一直握陆昂的手,死死握住。   没有任何语言,只需十指紧扣。   要交代的话,陆昂昨天已经说过许多遍。他给她的银.行卡是安全的,她到了昆明后该怎么做,还有,既然有新的身份,绝对不能再使用“安安”这个名字……所以,现在,此时此刻不再需要任何语言。   只需静静依靠彼此。   八点五十,广播通知检票。   安安僵了僵,她站起来,拿着票排队进站。陆昂给了点钱,一并进来。   时间争分夺秒在往后跑,它跑得那样快,快得令人不知所措。安安只能紧紧抓住陆昂。两人的手就没有分开过。   “昆明的,昆明的,昆明的快上车了。”司机在车门旁边扯着嗓门喊。   喧嚣拥挤的人潮里,陆昂和她最后告别。   终于,陆昂说:“安安,替我收好这个。”   陆昂到这时才展开钱夹。   他的钱夹里,有一张照片,他们在北京合拍的照片。   无垠而浪漫的夜空下,安安靠着陆昂的肩膀,微笑。   指腹慢慢摩挲过去,陆昂抽出照片,递给安安。   安安抬头:“这个……也不行吗?”   陆昂没答。   安安低头看向照片,与照片里的他四目相对。这时他唯一的影像。手颤了颤,安安小声嗫嚅:“陆昂,我们一起走吧。”   “陆昂,我们一起离开这里吧。”她红着眼,抬头。   陆昂却只是说:“别担心我,快走吧。”   时间还剩三分钟了。   安安背着包上车。   陆昂站在车下,抬头,注视着她。   他站在那儿,个子高高的,肩膀宽宽的。垂在一侧的手腕上,还系着她连夜编的长命缕。   那些五彩丝线在风里飘呀飘,飘呀飘……   安安忽然再也忍不住,她直接跳下车,朝陆昂奔过去。她从未跑得这么快,她要跑赢时间,她太想他了,她怎么舍得离开?   “陆昂!”   “陆昂!”   陆昂一把抱住她。   亲吻。   缠绵的一个吻。   他低头,她仰面。   唇舌相接,骨血相融。   揪住他的衣服,安安已经带了哭腔:“陆昂,你什么时候来找我?”   陆昂说:“我结束了就来。”   “那我可以给你打电话吗?”安安祈求。   “不行。”   凝视着面前的男人,安安说:“陆昂,你记得我说的。如果你死了,我不会记得你。可是你没死,我就要和你在一起。”   “陆昂,不管你是瘸了瞎了还是怎么样,我都要和你在一起。”   “陆昂,记得来找我!”   少女的爱意炽热而烫心,烫的他好难受……陆昂郑重点头。   “好。”   还剩半分钟了,司机只对着安安催促,“那个昆明的!要走了,走了。”   安安垫起脚,亲了亲陆昂,她终跑上车。   陆昂站在窗户底下。   四目相对,车缓缓开了。安安使劲往后转,朝他挥手。她扒在车窗上,看他。哪怕再也看不到了,安安仍扒在那儿。陆昂给她的照片,她还牢牢揪在手里。   上铺那人动了动,怯生生探下脑袋,“安安。”那人喊她。   声音很熟,安安钝钝转过头,“计超?——你怎么会在?”她满脸疑惑。   计超挠挠头,说:“陆……姓陆的昨天打电话让我来的。”   “昨天什么时候?”安安要跳了起来。   “下午四五点吧……”   “他还说什么了?!”   “他还说……让我好好照顾你。”   “……”   安安忽然发了疯似的拍窗户。   “停车!”   “停车!”   “停车!”   可是,车越开越远。   滂沱大雨里,陆昂早就变成一道影子,再也看不见。   透明的窗户玻璃上,映出那张照片的背面。那背面是陆昂写下的一行字,苍劲而有力——   祝福你,我的安安。   安安仰面,嚎啕大哭。   深深的痛楚钻进心底,她真的好痛啊!   痛得她弯下腰,再喊不出丁点声音,她只能无声哭嚎……   ……   陆昂一直站在原地。   手拢着火,他点了一支烟。   白色的烟在雨雾里氤氲、缭绕开,陆昂抽了一口,他慢慢抬起头。   冰凉的雨落下来,一点点润湿他的眼。   那天应该也在下雨,飘着牛毛一样的雨。   那一天,他从牢里出来。   那一天,他坐车来到了这里。   他走出汽车站,第一眼,看到一个特别漂亮的姑娘。   绵绵细雨里,她由远而近,黑色发梢打得很碎……   陆昂牙齿咬着烟,轻轻一笑。   那个时候,胖子说,昂哥,走吧,给你接风洗尘。   陆昂却忽然提议,去那边吃个早饭吧。   他随手一指,就是旁边的米干店,绿色的澜沧江啤酒棚子撑开,她徐徐经过……   烟呛入怀,呛得人真难受,陆昂又了笑一下。   白色大巴已经彻底离开,陆昂往那儿再看了一眼。   再也看不到了。   陆昂转身,离开。   他孤身走入这茫茫黑暗里,头也没回。   左手手腕上的长命缕,还有指间的烟,就这样陪着他,一直孤独的走下去。   直到他完成最后的任务。   他个子高高的,肩膀宽宽的,他手长腿长,脊背平直。   他就是陆昂。   这个世界总需要有人来肩负那些危险而光荣的使命,而陆昂,就是其中一员。   他无畏且勇敢,他平凡却又伟大。   ……   街边的黑色大众车里,宋志觑了觑陆昂,问罗坤:“罗老板,这单生意还敢不敢做?”   他兴奋极了:“你要是不放心,正好找个机会试试你这个兄弟啊?”   ……   作者有话要说:  上章还有几个红包没送,我这就去补。ps,读者名单重出江湖啦~\(≧▽≦)/~谢谢各位金主和小天使   谢谢【小七、慢慢、宣伊、想吃芒果沙冰、清爽的夏天、薄荷猫、缺啥也薅別缺錢、22606746、?美好?、JsWen雯、于小白、“.”、Star-Drift和弓长日丽】的打赏,谢谢。 ☆、第五二章   到昆明客运站已经是晚上。   车外华灯初上,凉爽、清新、湿润的空气扑面,带着一丝久违的甜味。这里没有下雨,没有阴郁,更没有危险重重的压抑与痛苦,让人有种恍若新生的错觉。   安安在车下站了约莫一分钟,她才朝出站口走去。   计超背着自己和安安的行李,紧紧跟着安安。他傻,一离开熟悉的县城就蒙圈,只能跟着安安。   这一晚,他们在火车站外找了个旅馆落脚。   不想浪费钱,仅开了一间房,反正他俩从小到大住惯了。计超打地铺,安安睡床。   月色渐渐朦胧,计超轻轻打着呼噜。   安安睁着眼,睡不着。   她眼睛很干很涩,涩得并不舒服,但只能睁着。因为一闭上眼,她就看到陆昂,看到他坐在台阶上抽烟,她走过去,从后面抱住他,跟他撒娇“陆昂,你背我”……安安拿出照片。   照片里她和他在一起。   照片背后是他留给她的话。   将照片贴在脸颊旁,安安慢慢阖眼。   第二天,安安留计超在旅馆,她独自去那个培训机构——那天她在新华书店挑书的时候,陆昂短短几分钟果真替她报了一个培训机构。这个机构号称艺考标杆,云集多少多少老师,还有明星亲自辅导。   他替她安排好退路。   安安搭公交过去,在前台报了名字,很快,有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过来,领安安进去。   “你是……陆安?”那女人对着资料确认。   安安点头。   “我姓叶,叶卫娟。”女人简单的自我介绍,递来早就准备好的一沓资料,她告诉安安,“这是北京那边的培训资料,你过去上课就行,有什么问题随时打我电话。”资料最上面夹着一张纸条,写着一串电话号码。   拿起资料,安安默了默,终于开口:“你认识陆昂吗?”她一天没说话了,如今陡然发声,声音很哑,仿佛声带被用力撕扯过。   对面,叶卫娟双手交握,淡然摇头:“不认识。”又问:“那人是谁?”   安安垂下头没再多问,将资料收进包里,她起身:“谢谢。”   “不客气。”   叶卫娟送安安离开后,她重新回去,上到三楼,走到最里面的房间,敲门进去。   “高队。”   她喊窗边穿夹克的男人。   高强回头。   叶卫娟走过去,示意底下:“就是这个丫头。”   底下,安安斜挎着包,没有立刻离开。她站在马路边,正在打量这座城市。   高强神色格外严肃。从前天下午到现在,他已经快有两天没有收到陆昂的消息。陆昂紧急安排这个丫头去北京,肯定是遇到了什么危险。   如此一想,高强表情越发凝重。   看了看楼下的安安,他终究不忍,转头交代叶卫娟:“你是女同志,以后多照看一些。”   “知道。”   安安和计超买了当晚的火车票,z字头的特快,离开昆明,前往北京。   听到要去北京,计超特别不安,可他什么都没问。因为安安让他不要问,也不要打听。   他最听安安的话了。   这天他们哪儿都没有去,就在火车站旁等着。晚上八点半,检票进站前,安安将手机关机。她取出sim卡,丢进站外的垃圾桶里。   这是陆昂反复叮嘱她的。   既然有了新的身份,就不要再和过去有牵扯。   她必须用新的名字过下去。   将手机揣回口袋,安安斜挎着包,走进站台,走向未知的将来。   火车徐徐离开昆明站,在刺目的光晕里,安安没忍住,又哭了一场。   旁若无人,嚎啕大哭。   哭过了,哭完了,她去车厢衔接处洗脸。   镜子里的她,很糟糕。   自从和陆昂在一起,安安就不怎么化妆了,她坦然沐浴阳光,她坦然享受雨露,她自由自在地折腾。可如今的她,颈带松松垮垮,头发乱糟糟的挂在脑袋后面,一双眼肿得像桃核。   很丑。   丑的要命,丑的她想死。   如果陆昂见到,肯定要嫌弃她“难看”。   对着镜子里的自己,安安扯起嘴角,笑了一下。   她重新开始化妆。   再回去时,已经是掩饰极好的一张脸。   足够魅惑,足够漂亮。   坐在自己的位置上,安安望着远处的黑暗,平静又漠然。   *   这列火车翻山越岭,由暗至明再入夜,直到天边出现微薄晨曦,他们终于到达目的地。   北京比上次来冷了不少。从火车上下来,纵然穿着厚厚的羽绒服,安安还是打了个冷战。北方的风冷冽如刀,安安抬头看着略微雾蒙的天,斜挎着包,往外走。   也许是因为和陆昂一起来过,对这座城市,她丝毫没有陌生感。走在人群中,挤在地铁里,她觉得无比踏实。   叶卫娟给的资料很详尽,培训机构在哪个地铁站下车,附近哪里租房便宜。安安只需要葫芦画瓢。   她和计超迅速合租下一个单间。   安安将两个人的合照贴在床头,贴在她一睁眼,就能看见的地方。   陆昂给过安安一张银.行卡,他告诉安安这是安全并且干净的,可安安没动。她和计超有积蓄,更有手有脚。计超在附近餐馆打工,他手脚勤快,人又憨傻,老板最喜欢这种。安安白天在培训班上课,晚上则去酒吧唱歌。   她到北京的第一天,就在酒吧找到兼职——她和陆昂散步经过的那个酒吧。   她怕陆昂到了北京找不到她,所以,安安所有一切都和他有关。   那天,安安推门进去时,里面没正式营业,她在门口站了两秒。   打扫卫生的服务员上前,问她:“有什么需要?”   安安说:“应征驻唱。”   “我们这边不缺人。”服务员客气回绝。   安安坚持:“能不能让我试试?”   服务员进去再出来,他身前是一个老板模样的人。   那人懒洋洋的,没睡醒。   他睨安安,再睨到安安那张脸,他问:“打算唱什么。”   安安回他,你怎么说。   那人满脸疑惑:“我怎么说?”   安安面无表情,告诉他:“邓丽君,《你怎么说》。”   “这么老的歌……”他走到吧台拿起一杯水,努努嘴,“试试吧。”   安安站在话筒前,还是没有多余的表情。直到她唱出第一句词,赵显平两指捏着一个玻璃杯,转过头来……   沈寂听到这事儿的时候,在电话那头乐不可支,“多稀罕啊,这么个老古董。”   赵显平纠正他:“可不是老古董啊,小姑娘嫩着呢。”   “多嫩啊?”沈寂明显不信。   “等你回来自己瞧吧。”   “行啊。”沈寂伸了个懒腰,“等回来就去你那儿,会会这个古董妹。”   沈寂自己都忘了这件事,见到赵显平喝完酒,才想起来有这么一个人。   他闲来无事,索性提议:“去瞧瞧呗。”   酒吧刚开始热闹,他无聊地打呵欠,抱怨。   等到一个人上台,沈寂陷在沙发里,忽然就安静了。   那人坐在高脚凳上,一条腿支在地上,深邃迷幻的灯光打下来,令她漂亮的眉眼抹上一层柔和。   话筒架随意支在她面前,她身后是现场伴奏的乐队。   她只专注唱歌,不说别的。   沈寂问赵显平:“叫什么名字啊?”   “无名氏。”赵显平摊手。   沈寂睨他:“没名字你也敢雇?”   “漂亮啊。”赵显平格外坦白。   沈寂转头看向台上的人,笑了笑,说:“是挺漂亮的,够劲。”   *   安安离开酒吧的时候,有人在门口搭讪:“哎,叫什么名字?”   戴上黑色羽绒服的帽子,安安走得头也不回。   走在深冬的寒夜里,安安双手插在口袋里,孤独地等着心底的那个人。   眼见着春节了,眼见着二月艺考了,他都没有出现。安安斟酌一番,给叶卫娟发了条拜年短信,她说“新年好”,对方也只中规中矩回复“新年好”,安安就再没联系她。   二月,站在考场上,老师说:“先依次介绍下自己。”   一排年轻人朝气蓬勃的沐浴在阳光底下。安安排在队尾。不过几个月,她的头发已经很长了,过了肩膀。她扎成马尾,束在脑后,露出干净、纯粹的五官。   除去每晚兼职唱歌,她已经很久没有开口说话了。   她尤其沉默,她总是独来独往。   可是,她并不怯场。   相反,安安落落大方,毫不羞怯。   前面一个一个介绍过去,并表演才艺,诗朗诵或者唱歌,有好有坏。轮到安安的时候,张了张唇,她说,我是陆安,陆地的陆,安然的安。   陆安,这个名字从这里开始,从这一刻起,正式陪伴着安安乘上了梦想的轮渡。   她走上了人生的另一段旅程。   光辉而耀眼。   宛如此时此刻,落在她脸上的夺目光芒。   有些人,注定成为巨星。 ☆、第五三章   北京的冬天依旧冷, 这两天又下了雪, 窗外白茫茫一片, 幸亏寝室里有暖气。   姜佳婷贴墙而站,双肩微沉,腰杆笔挺,努力露出脖子。老师总说她含胸驼背, 看上去畏畏缩缩不够大气。   祝雯则在床上敷面膜,双腿一上一下, 抓紧时间练练腿型。   表演系的学生和其他学院其实差不多, 平时要上课、排练、完成作业。如果有戏拍、要跟组就找学校请假。他们这一届, 除了几个知名度高的从大一开始拍戏, 其他人生活没有想象中的光鲜亮丽。   学校也不赞成太早出去拍戏。   如今成名之路愈发艰难。要么天赋过人,要么基本功扎实,要么运气爆棚,要么……就得有后台。   如今不算大的寝室内,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天。   姜佳婷在听时下娱乐新闻。听到那一个个大腕儿的名字, 她忍不住感慨:“咱们什么时候才能大火特火啊?”   祝雯嘴巴快:“咱们寝室陆安最好命,你跟她一样不就行了?”   “我去哪儿找那么个超级高富帅?”姜佳婷捧着自己略肉的脸叹气。   走廊外有脚步声响,两人齐齐噤声。   一人开门进来。门开门阖, 带进几道寒风。   长长的黑色羽绒服, 直接罩到脚踝,头上戴着羽绒服帽。这种羽绒服难穿,在这人身上,却掩不住里面身材的高挑与纤瘦。   “陆安, 你去教务处销完假了?”背后不能说人,姜佳婷赶紧转移话题。   摘掉帽子,进来的人说:“销了。”   祝雯举着右腿好奇:“怎么回来了,不用继续跟组?”想到先前那个话题,她酸溜溜道:“是不是沈公子舍不得你,让你早点回来?陆陆,你们今晚打算去哪儿潇洒?”   “我跟他没关系。”安安面无表情解释,“没我的戏就回来了,还要排期末作业。”——他们表演系的,期末需要排一场戏。   “那跟谁有关?”祝雯自问自答,轻笑,“总不会你那个送外卖的老乡吧?”   抬头看她一眼,安安没搭话。照例洗干净头发,吹干,补完妆,她离开寝室。   姜佳婷在后面喊:“又去兼职?”   安安“嗯”了一声,直接关门,下楼。   祝雯摇头:“都有了金主,要这么辛苦?”   姜佳婷对此很不同意:“沈寂那么花,谁知道对陆安几分真心?”   “真心有什么用?”祝雯大翻白眼,道出这一行的真理,“有资源、能火就够了!”想到什么又嘁笑,“还不是要讨好金主?又说什么没关系……既当又立啊……”   *   安安在赵显平的酒吧里驻唱,这一唱就是三年多。   酒吧和三年前一样,没变化。赵显平也没变化,依旧懒洋洋的,趴在吧台上喝水。他给人感觉就是每天睡不够,跟只猫似的。见到陆安,他忍不住感慨:“陆大小姐,你三天打鱼两天晒网,不如别做了,我还能招个固定驻唱……”   她从大二下半学期开始接戏,以至于酒吧时常缺人。   一听这话,安安迅速捍卫领地:“我的工资早就按天结算。”   赵显平无话可说。   酒吧现在没客人,暖气开得足,她脱掉羽绒服外套,上台试音。   这三年,她从一开始的邓丽君、王菲、梁静茹情歌,一直唱到英文爵士、朋克,后来又自学法语。   乐队还没到,她如今清唱。   女人纯粹而慵懒的声音从话筒里出来的那一秒,酒吧内不由自主安静下来。   赵显平突然想到一桩事:“沈寂推荐你去唱片尾曲,你知道么?”   “嗯,随便他。”试音被打断,安安改成轻哼。   赵显平深吸一口气,扶额:“你对他就这个态度?”   “我对他哪儿不好了?”安安抬头。   背后真不能说人,说曹操曹操到,沈寂进来,明显不服:“陆大小姐,你什么时候给过我一个笑脸啊?”   安安冲他笑了一下。   脱掉羽绒服外套,她里面是黑色的修身毛衣,将身形勾勒得越发明显,头发随意扎起来,脖颈线条毕露,透着一股成熟女人的气息。   像是树梢可口的桃子熟了,水灵灵的,让人想要吮上一口。   沈寂默了默,走到吧台,要了一杯水。   台上的女人还在清唱。   他坐在那儿听。   其实一开始他真是不爽她。因为沈寂难得拉下脸,亲自去搭讪,头一回被人那样子无视……说出去丢脸啊!那天夜里,对着安安的背影足足两秒,沈寂“嘁”了一声,说:“什么玩意儿!”   偏偏那段时间他也是闲的,每天都来找她茬。   她一概不搭理。   沈寂自然更看不上她了,口出狂言:“你是表演系的啊,行!你信不信,我能压得你一辈子红不了!”   谁知她根本不在意,淡淡道:“我没想红。”   沈寂彻底没辙,他就不再来找茬了。   再遇到安安,是在一个片场,他去探女主角的班。那时她在剧组演一个三十八线开外的背景板,镜头都没几个。看到她,沈寂习惯性嗤笑:“你不是不想红么,跑来演什么戏啊?”   定定看他一眼,安安没开口,直接走掉了。那时她手里还端着剧组的盒饭。   沈寂忽然朝旁边的人发脾气。   好吧,那一刻,他就知道自己这回是犯贱了。   安安那个暑假全在横店跑龙套,九月回到北京,恰好一个电影剧组需要新鲜面孔的边缘少女,来学校试镜。   虽然只女三、女四号,但因为导演极其大牌,学校里面应征这个角色的人特别多。   安安去了,居然一下子面上。   用导演的话说,安安和其他人不同。   她身上有一股浑然天成的边缘少女危险气息。   光是面无表情站在聚光灯下,她整个人就散发着清冷又嚣张的气息,再加上形象分外契合,导演一眼看中。   ——就是她刚刚结束拍摄的那部文艺片。   也是沈寂自己犯贱,得知安安在演那部戏,他有一回在饭局上遇到音乐制作人,顺嘴提了一句,“你们剧组那个新面孔嗓子不错。”   嗓子不错……   这四个字够意味深长的。   那些乱七八糟的绯闻就跟着似是而非传出来。   如今看着台上的安安,沈寂起身,说:“走吧,还没吃饭呢,我这个金主快饿死。”   安安直接回绝:“没时间。”   沈寂嘶了一声,不满道:“就是欠收拾!”   高脚凳上,安安顿了一顿,她缓缓抬起头。   作者有话要说:  今天实在没感觉,主要是在一个地方拿不准太久了——本来想在新阶段用陆安这个名字的,但是怕亲们阅读不习惯,犹豫了好久好久,最后还是保留了安安这个名字。以至于犹豫到我脑细胞光了。。。   ps,有亲问这篇文多长,其实这文我永远写的就是安安和昂哥的感情,他们圆满了,这文自然而然结束。在这里先给所有的亲们笔芯。感谢你们的追文,感谢有你们陪伴,这个过程很开心。   谢谢【想吃芒果沙冰、爱美男的土胖圆、彩虹尽头的鱼、小七、22606746、声声声声慢、半折光、show、于小白】的打赏,谢谢各位土豪(*╯3╰) ☆、第五四章   凭借那个边缘少女的角色, 安安正式走入公众视线。   那个角色名字叫拾光。   镜头里, 她的瞳仁乌黑, 她的眉目分明。隔着屏幕,你能完整感受到她的情绪,嚣张、不安、孤僻。你能清楚看到她的伪装,面对这个世界的伪装。她的头发烫成大波浪, 她的指甲通通染红,她的唇色更是张扬。   大荧幕上, 她笑, 她哭, 她回眸。   一举一动浑然天成, 一切太过自然。   这个角色仿佛是为她量身定做。   安安给拾光注入了魂魄。   片尾曲响起,依旧是安安的声音。   唱的是一段爱情故事,男人去了天国,女孩饱受折磨最后选择自尽。   我们终将相逢, 我们终会重逢。   无论天堂, 或是地狱。   漆黑的电影院,大灯骤然亮起。   许多女孩早就泪流满面,哭得不能自已。   安安刻意收敛住了嗓音里的慵懒和甜, 她唱这首歌只用清冷, 像是淡淡漂浮在上空不愿离去的灵魂,冷静诉说着这段悲欢离合。更添几分哀戚。   散场时,有人在讨论:“那个拾光是谁演的啊,真不错。”   “这歌也是她唱的呢。”   在大三下的春夏之交, 安安就这样告别了三十八线开外的人肉背景板,拥有了人生中的第一个重要作品。   甚至将来,她还会被媒体封为惊艳了时光的拾光。   沈寂冲她得意扬眉:“陆大小姐,你是不是该感谢我?”他翻手机热评,念给安安听:“拾光和拾光相得益彰。”——那首歌也叫《拾光》。   安安困得要命,“唔,感谢你。”她随口应付一句,闭上眼,歪在沙发旁补眠。这几天安安和剧组飞去各地宣传,青岛、上海、苏州、杭州、广州……一路马不停蹄,好容易能有半天放松,居然在酒店又遇到这位!   真是阴魂不散啊。   “那你打算怎么谢我?”沈寂恬不知耻追问。   男人温热的气息扑面,安安睁开眼。   沈寂已经俯下身。他其实生的风流倜傥,不知招惹了多少莺莺燕燕,安安前两天还在网上看到他的新欢,一个小嫩模。   这会儿他凑得近,安安没有逃,也没有躲,只是说:“我有男朋友。”   “我也有女朋友,还有很多个。”沈寂格外无耻,“所以呢?”   “我要和他结婚。”   “我比他好。”沈寂一向自信心爆棚。   安安却笃定:“你比不上他。”   四目相对,沈寂问:“哪里比不上?”   安安说:“他是一个英雄。”   沈寂笑了:“陆小姐,你以为在演大话西游?你的心上人是个盖世英雄,会脚踏七彩祥云来娶你?”沈寂嘴巴一贯犯贱,随时随地开启冷嘲热讽模式:“这么多年他都没来找你,说不定早就变心,跟别人结婚;说不定他当你是个包袱,巴不得早就甩掉你;又或者……你的英雄——他已经死了。”沈寂有些恶毒的提醒安安。   安安有一秒的失神,然后依旧固执坚持:“他肯定是走不开,他肯定会来找我。”   沈寂无可奈何的摇头,他戳安安的脑袋:“自欺欺人!”   助理小米不知道沈寂在这儿,她毛毛躁躁闯进来,恰好见到这一幕。手扶着门,小米尴尬地僵了一僵,她问:“陆陆,中午想吃什么?”   ——陆陆是如今大家对安安的昵称。   安安给出答案:“如果辉姐没盯着,就要酸辣粉。如果辉姐盯着……”安安顿时生无可恋,她说:“随便吧。”   小米比了一个“ok”的手势,悄悄关门,退出去。   沈寂扶额:“你这样根本就红不起来!”   安安照例回他:“我没想红。”或者说,在确认陆昂安全前,她没想红。安安不想给陆昂带去不必要的麻烦。   沈寂彻底无语。   坐在一旁,长腿轻轻交叠,沈寂睨她:“辉姐人怎么样?”——辉姐是安安现在的经纪人。安安一开始没想这么快签“卖身契”,谁知“拾光”这个角色试映的反响不错,就有片约找上来。辉姐是沈寂介绍的,行动力迅速,给力。但是太过给力,管的多、管得宽。安安嗜辣,她怕安安长痘痘,连这个都要禁止,时常耳提面命:“身为一个女明星,要有管理身材的自觉。”   安安便脱了外套,大喇喇向辉姐展示:“我身材好,不怕。”   辉姐就捏她的腰,捏她的胳膊,面无表情的说:“瘦是瘦,都是赘肉。以后每天锻炼一个小时!”   以至于现在一想到辉姐,安安就脑袋痛,她问沈寂:“还能换么?”   沈寂嘁笑:“想得美。”   坐了一会儿,沈寂说:“走了。”   “嗯。”安安毫不在意。   沈寂自讨没趣,偏又要问:“什么时候回北京?”   安安说:“等这段宣传结束。”  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,安安下巴垫在沙发上,她望着外面。   他们今天住在金鸡湖附近,是一个园林式酒店。梅花窗外柳绿蕉红,柔风拂过,是与北京完全不同的娇媚。安安思绪不由自主飘向更南的南方。   那里四季温暖,那里时常下雨,不知道今天有没有下雨……   ……   高大的丛林里密不透光,刚下过雨,雨水沿着树梢不停往下滴,滴在脸上,滴进脖子里。满地泥泞。前面的人拄着拐杖,一瘸一拐跑得格外艰难。慌张回头之际,他不忘说,昂哥,你别管我,自己快跑。   下一秒他就愣住:昂哥,你真的是警察?!   那把刀直接捅进来,还有那支枪,砰地一声——   床上的人睁开眼。   窗帘拉上了,只能透进朦胧的微光。   呼吸略微急促,视线渐渐收拢,转到旁边的床头柜,闹钟显示五点三十七。六点不到,他醒了。   他醒得越来越早。   走廊已经有人开始忙碌。陆昂坐起来。隔壁床的人昨晚一直咳嗽,睡得并不安稳。陆昂趿上拖鞋,起身,走出去。   拧开门,走廊里一片白色,忙碌的人也是一片白色,他自己身上亦是蓝白条纹的长衣长裤。   “十二床,今天醒这么早?”经过的白衣天使朝他微笑。   陆昂弯了弯嘴角。   她又问:“感觉怎么样?”   “还行。”陆昂慢吞吞的说。   白衣天使叮嘱他:“今天是主任查房,别乱走啊,另外——不许偷偷抽烟。”   陆昂笑了。   他走到护士站,拿起一份报纸。   目光落在报纸上角的日期,他仍有一瞬恍惚。   右手折起报纸,陆昂回病房。   刷牙,洗脸,他慢吞吞下楼,吃早饭。   医院食堂早餐花样不多,陆昂每天固定要一份粥、一个包子和一叠小菜。   报纸看了前面三版,再往后,翻到娱乐版面,陆昂停住了……   今天是主任查房,上午九点准时开始,病人家属在八点半就被请了出去。   走廊里,主任、主任医师、副主任医师……所有一切准备就绪,如临大敌。   一间房一间房过去,到了其中一间,看着空的十二床,主任疑惑:“人呢?”   角落里,有人结结巴巴的说:“早上还看见他……”   *   春夏之交,嫩芽在暖风中飘摇,温柔扑面,整座城市正在不急不缓苏醒。街边商铺开了一半,商场没有对外营业,至于电影院,最早的一场也安排在九点。   电影院外贴满了海报,有人驻足端详。   那是最近上映的一部电影。   海报很大,他站在海报底下,平视右上角的人。   那是一个正面特写镜头。   他静静看了很久。   八点五十分,他走进电影院,买票。   这个时间点电影院里没什么客人,卖票员无聊地打了个呵欠,对着迎面走来的人,他渐渐止住动作。   来人头发剃得很短,几乎贴着头皮过去,能看到凶狠的青茬。   他个子很高,肩膀微微往下垂,眉骨还有道伤口。   卖票员问:“看什么?”   那人说出电影名字。   觑了觑他,卖票员终究小心提醒:“这是部文艺片。”   “没事。”他淡淡的回。   不是周末,整个放映厅就他一个人。   坐在正中央。   广告狂轰滥炸结束,全场灯光在九点准时暗下来,聚成一道刺眼的光柱,从前往后,直射至宽大的荧幕。   他坐在那儿,坐在正中间,认真的看。   先是龙标,再是制作发行公司,然后——徐徐切入电影。   宽大的荧幕上,画面随着镜头慢慢往深处推进,是金黄的大片麦穗,伴随着清风欢快的摇摆,旁边有浅浅向南的清澈小溪,再远处是笔直的柏油路。   越过溪流,有个纤瘦的人躺在那儿。   身下有血。   她已经死了。   一个名叫拾光的少女在片头就死了。   警察和记者循着她留下的踪迹,从众人口中一点点剥开她的过往,窥探拼凑她和一个男人的爱情,直至那个男人离开人世。   拾光活在众人的回忆里。   她冷漠,她彷徨。   她对他笑。   她对他哭。   和过去一样。   电影院里不能抽烟,他指间摩挲的那支烟颤了颤。   他静静看着她。   直到最后一幕结束。   大灯骤亮。   安安的声音从环绕的音响中一点点流淌出来,清冷而凉。   他没有立刻离场。他独自坐在那儿,在她的歌声里看完了所有的片尾字幕。   她的名字一共出现两次。   拾光 陆安   片尾曲   演唱 陆安   “没了,没了,后面真没了。”打扫卫生的阿姨不停催促。   他起身,慢慢走出去。   卖票员对这人很有印象,如今看他往外走,又忍不住多觑一眼。   只见他走下台阶,走到外面,停住脚步。   他对着一张海报。   他只看右上角那个人。   那个位置,是安安正面的镜头。   和电影里一模一样的造型。   长发烫成大波浪,衬得脸越发小。   三年多没见,她长大了,漂亮的眉眼长开了,和过去不一样了。   视线再往下,她脖子里戴着一条颈带。   黑色颈带细细窄窄,没有多余的装饰,只有一个金属搭扣。   陆昂耳边是她在唱歌。   她在唱,我们终将相逢,我们终会重逢。   无论天堂,或是地狱。   ……   “你想出院?”主治医师皱眉,“可你的身体机能刚刚恢复,康复训练才开始。”   陆昂低着头,说:“还行。”   只要一想到那条颈带,那条黑色的颈带,陆昂就无比难受。   她在等他。   他让她等了三年多。   作者有话要说:  谢谢【貓児和小七】的打赏,谢谢(*╯3╰) ☆、第五五章   站台上, 旅客们背着大包小包, 行色匆匆。广播里已经通知上车, 高强拍了拍陆昂的肩,什么都没再说,也没再劝,只示意他:“走吧。”   陆昂认真道谢:“谢谢你, 高队。”   高强长叹一声,过了两秒, 再开口竟有些哽咽:“是我要谢谢你, 谢谢你们。”那一批进队的孩子牺牲的牺牲, 负伤的负伤, 他们永远是这个国家背后的中流砥柱、无名英雄。眼圈要红,高强仍拍拍陆昂,叮嘱道:“在那边按时复诊,认真复健。别不当一回事, 你自己的身体自己最清楚。”   “知道。”陆昂冲他笑。   高强又说:“调动的手续已经办好, 你不用操心。”陆昂点头。想了想,高强还是忍不住忧虑:“陆昂,那个小丫头现在当明星, 曝光率高, 眼界也高,你自己……”   “我没事。”陆昂打断他。   广播再次通知旅客上车,目的地:北京。   高强一时安静,看向陆昂。他看着他从二十来岁年轻气盛的小伙子变成三十多岁的男人。这些年, 陆昂过得艰难,他过得很不容易。   是常人难以体会的心酸。   抱了抱陆昂,高强说:“好好保重。”   拿出打火机,他给陆昂点了支烟。   陆昂右手夹着烟,说:“走了。”   “走吧。”高强挥挥手。   陆昂最后一次回头,打量这片土地。   十二年前,他从警校毕业来到这里。他是北方人,初来乍到极其不适应。可等不及他适应,就被高强安排出去,去到毒品猖獗而泛滥的危险战场。   隐藏掉警察的身份,他在这里做了十二年的卧底。   十二年过得真快,快到仿佛眨了个眼,就过去了。   十二年又过得好慢,他受过痛楚的伤,他坐过难熬的牢,他更是差点死在这里……   手轻轻颤了颤,陆昂低头抽了一口烟。   火车徐徐离开站台的那一瞬,陆昂眼眶忽然红了。   他凝视前方。   列车披荆斩棘,带他去往下一个地方。   那个他做过承诺的地方。   *   Z字头的特快晚点,到达北京已经是另一个上午。   站在北京西站的站台上,陆昂拿起手机,慢慢点开一条新闻。   这是那个电影的宣传预告,最后一站——北京。   就在今天。   看着照片上的人,陆昂指腹无声摩挲过去。将手机放回右边的口袋,陆昂离开站台。   *   宣传的最后一站定在北京。   因为前一天深圳暴雨,飞机取消。所以只能赶第二天的早班机。   七点半起飞,十点半抵达北京。   辉姐早就从公司叫车过来。   坐上车,安安拉下帽檐,歪在旁边睡觉。最近行程马不停蹄,累得她根本不想动。   辉姐却精神抖擞,她语速极快:“下午一点到三点,有个群访。”   “四点试衣、化妆。”   “晚上五点半红毯、七点庆功宴。”   听着这一板一眼的提醒,安安挣扎着掀开眼皮。   面前是辉姐刻板的圆脸。   辉姐个子不高,长得略微有些丰满,头发很短。因为常年浸淫圈内,练就出一张超级无敌冷漠脸。   如今对着这位的冷漠脸,安安只能敬佩。   今天所有的活动都安排在万豪。因为票房口碑双丰收,剧组在万豪大手笔的包下几个套房和会议厅、休息室,晚上还有庆功宴。   从机场高速过来,一直开到东四环。过了四惠桥,车往右转再驶上一段便到了万豪。平常半小时的路,因为堵车,居然开了一个多小时。   门童开门,安安从车上下来,直接走进酒店。   酒店不远处的地铁站口有人背着包,出来,慢慢往这边走。   *   今天的庆功宴规模很大,主办方请了很多明星到场,更是特地准备了一个小型红毯。   如今不过中午,工作人员就在紧锣密鼓布置,大堂和活动场地前早已摆满各家粉丝送来的花篮、应援礼品,下午采访的记者也陆陆续续到场,正在茶歇那边休息。   时间紧急,辉姐在后面催:“快点快点。”安安经过大堂,直接上到三楼——采访室旁有化妆间。   离采访还有一个半小时,化妆师替安安化妆,做造型。   从清早折腾到现在,安安又饿又累,整个人神思疲惫。辉姐示意小米:“先去楼下买杯咖啡。”   小米“哦”了一声,连忙下楼。   酒店大堂,有人背着包进来。   酒店内富丽堂皇,是他所陌生的。陆昂抿着唇,安静打量。   大堂里有今天活动的指示牌,按着指示,他上到三楼。电梯门打开,映入眼帘的是整条走廊的鲜花,还有各种各样的电影海报。   陆昂走出电梯。   立刻有保安上前,严格询问:“先生,有邀请函吗?”   陆昂摇头,只说:“我找人。”   对方眼神略微戒备:“找谁?”   考虑到安安的身份,陆昂顿了顿,说了她签的那家经纪公司名字。听到这个,工作人员喊住旁边经过的人,说:“这人要找你们公司的人。”   小米正要下楼去给安安买咖啡,她脚步一顿,侧目望过去——   北京这个时候已经开始热了,白天气温二十来度。眼前这个男人却戴一顶黑色包头帽,贴着头皮。他只背一个包,身上是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。   小米皱眉,问他:“你找我们公司谁啊?”   “陆安。”他说。   小米吓了一跳。她示意陆昂到旁边说话,满脸戒备,咄咄逼人:“你是粉丝?你找她做什么?谁让你来的?”   陆昂忍俊不禁,“我是陆昂。”他说,“你告诉她这个名字,她就知道了。”   小米依旧戒备。   觑了陆昂一眼,她说:“你在这儿等。”   她走回走廊深处,拐了一个弯,就不见了。   *   看了看小米离开的方向,陆昂仍站在走廊上。   整条走廊全部摆满花篮,都是粉丝送的,陆昂一一端详。看到其中一个,他停住了。   面前这个花篮是送给安安的。   落款只有一个“沈”字。   手签。   一看就是男人的笔迹。   陆昂低低垂眸。   身后,有脚步声过来,高跟鞋踩在柔软的地毯上,一步又一步靠近。陆昂回头——   他慢慢站直了。   来的是一个神色冷峻的女人。   个子不高,头发剪得很短。   她利落开口:“我是陆安的经纪人,你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。”辉姐递来一张名片,公事公办。   陆昂眉眼淡淡冷下来,他说:“我是来找她的。”   他的语调压迫、平静……明显有内情。辉姐神经瞬间高度蹦起来,余光后面扫到那一堆八卦记者,辉姐示意道:“你跟我来。”她说着直接错身,走到另外一头的吧台。   不给陆昂拒绝的机会。   这就是她做事的风格。   吧台里音乐轻柔,若有似无。   随便找了个位置,辉姐问:“要喝什么?”   “不用。”   辉姐便示意服务生:“两杯柠檬水。”她又看向陆昂,一板一眼的问:“先生贵姓。”   “姓陆,陆昂。”   听到这个名字,辉姐下意识反问:“你是陆安的哥哥?”   “不。”   陆昂否认。   “我是她的男朋友。”   辉姐常年的冷漠脸终于有了一丝轻微的变化。她皱起眉,视线沉沉地注视陆昂。辉姐忽而轻笑:“就是陆安让我来的。她已经不想再见到你。”   陆昂抬起头,一双漆黑的眼直视她:“你撒谎。”   被戳穿了,辉姐也不在意,她依旧淡定。指指对面,辉姐说:“陆先生,看到那些媒体了吗?”   时间越来越接近一点,已经有越来越多的媒体到场,到处是相机,到处是镜头。是陆昂必须躲避的一切。   “陆先生,你知不知道你刚才的这句话会毁掉陆安?”辉姐面无表情的说出一个真相,“陆安是今年影坛的一个新星,她的作品大受好评,她有非常光明的未来,她的事业才刚刚起步。而你刚才这句话,足够可以毁掉她的一切。你知道为什么吗?”   侍应生端上来两杯柠檬水。   一杯放在辉姐面前,一杯放在陆昂面前。   辉姐收住话,往座椅上靠了一靠,她的视线一直落在陆昂身上。   面前这个男人穿得很普通,他的指腹粗粝,他的眉骨有伤——说明是个危险人物。   最微妙的是,从刚才到现在,他的左手一直没有动过。   这个男人不仅危险,背景应该还很复杂。   绝对不能和陆安扯上任何关系。   辉姐心下有了判断,继续道:“非常冒昧的说一句,陆先生,你恐怕对娱乐圈知之甚少。”辉姐依旧指指外面,“如果被那帮记者知道,他们会疯狂挖出陆安的过去,陆安是什么背景你恐怕比我更清楚,你见识过他们有多疯狂吗?你知道他们有多可怕吗?你觉得对陆安有好处吗?”   “你想毁掉她吗?”辉姐一连串问得直白。   你想毁掉她吗?   “今天对她是非常重要的一天,我希望你能够离开。如果你想见陆安,我可以再给你安排时间。”   ……   辉姐重新走进酒店大厅,搭电梯的时候,沈寂恰好从电梯里出来。   “你怎么又在?”辉姐无比嫌弃。   沈寂笑:“在酒店睡觉不行?”他又问:“出什么事了,脸这么臭?”   辉姐说:“还不是陆安?没出名还好,一出了名,什么牛鬼蛇神都来了,刚刚还有一个自称她男朋友的找上门。”   “陆安的男朋友?”沈寂愣了愣,“在哪儿?”   “刚走。”辉姐朝外面扬扬下巴,“看着不像好人,还有点……不对劲。”辉姐比了比自己的左手。   沈寂跑出去。   春夏之交,北京脱离了雾霾的控制,天空澄澈不少。   他只看到一个背影。   那人个子和他差不多,甚至比他还要高一些。因为这人的脊背稍弯,并没有站直。   他就背一个包,从酒店往外走。   北京已经全面禁烟,他右手从兜里摸出烟盒,摸出一支烟,却又放回去。沿着街道,他慢慢往地铁站走。   至始至终,他的左手垂在身侧,没有任何动作。   北方萧索的天空下,他越走越远。   *   辉姐上楼,安安的妆容进行一半。   镜子里的人光鲜亮丽,彻底脱胎换骨。   安安转头,好奇道:“辉姐去这么久?”   辉姐无比淡定:“去解决了一点小麻烦。”   作者有话要说:  明天闺蜜邀请去苏州做客,所以更新可能会不太稳定,如果不更我会留言请假~祝大家周末愉快^_^ ☆、第五六章   辉姐对安安有明确的规划, 现在小花旦多如牛毛, 要被公众认可并不容易, 最简单也最直接的一条路——作品好,演技过硬。   其他都是虚的。   群访结束,四点开始试衣服、化妆,准备晚上的活动。   因为很多媒体在场, 辉姐替安安借了几条礼服和珠宝,如今安安一件件试过去。   结果——每一件都好看!   安安皮肤白, 什么颜色都能驾驭, 胳膊细细的, 头发烫成卷披在身后, 随随便便一站就慵懒撩人。   辉姐啧啧感慨,沈寂眼光还真毒。   小米不住花痴:“陆陆,你真好看。”   安安冲她俏皮眨眼。   这一举一动皆是风情,小米更要发花痴了。忽然想到什么, 她说:“哎, 陆陆,下午我……”   “再去试试那件。”辉姐冷面打断。   等安安去换衣服,辉姐抱臂, 面无表情地盯着小米。小米挠头, 道歉:“辉姐,我忘了。”她下午买完咖啡回来,那个叫“陆昂”的男人就不见了,辉姐当时就警告过她, 她给忘了。   “再这样毛躁,你就不用干了!”辉姐一向冷硬、强势。   安安是新人,公司安排的助理根本没经验,彻底的菜鸟。小米吐了吐舌,忙不迭点头。   试好衣服,化完妆,安安从房间里出来。   沈寂站在楼上,往下看。   安安穿一件湖蓝色礼服,头发盘上去,身段窈窕,腰谷收的紧,每走一步都宛若水波荡漾。   他眼前又是那个男人。   那个男人背着包离开,他的左手垂在身侧,一动不动。   *   陆昂下了地铁,从地铁口上来,往前,到了一个十字路口。   周围有商场、写字楼、小区,对面则是个话剧院。繁华而热闹的气息扑面,就是人间。   陆昂没去这些地方,他走进旁边一条僻静街道。再往里走上几百米,那儿有个派出所。   院子里停了三四辆警车。   警徽庄严,肃穆。   陆昂抬头,看了看。   门岗问,什么事?   陆昂说,来报道。   很快,有人领他进去。   二层的派出所小楼格外忙碌,有接到电话立刻出警的,有接待居民耐心咨询的,走廊尽头的审讯室还时不时传来吵闹声——两个人开车互相别来别去,置气,最后差点打起来。   陆昂打量这一切。   派出所的所长姓孙,孙海华。四十来岁,寸头,人高马大,人很精神。见到陆昂,他伸出手说:“欢迎你,陆昂。”   陆昂简单一握。   知道他的情况,孙海华问:“恢复的怎么样?”   “还行。”陆昂依旧这样回答。   “再休息一段时间吧。”孙海华给他倒了杯水,劝道,“不能耽误复健。”   陆昂笑:“没事,我看所里挺忙的。”   提到所里的事,孙海华就止不住话了,“是忙啊!这么大片地方就咱们一个派出所,所里人手实在排不开,再加上今年又有几个老同志要退休……”   如此陆昂便坚持:“那我就不休息了。”   “也行!”孙海华为人爽快,考虑到陆昂的身体状况,他安排陆昂去后面的文职岗位,那样比较轻松。陆昂只说:“我闲不下来。”   孙海华想了想,说:“老齐六月要退休,你明天先跟他熟悉片里情况。”   “好。”   *   派出所资金不多,宿舍有点老。所里了解陆昂的情况,特地给他安排了一个单人间。   一张床,一对桌椅,还有一个衣柜。   拉开门是个单独的小阳台。   之前不知是谁住,阳台上还留着一盆仙人掌。   陆昂将包搁在桌上。   他拿着烟去外面。   这个小阳台有点西晒,但不难受。太阳遥遥挂在天边,温暖的阳光照在人身上暖融融的。陆昂靠在阳台,点了一支烟。   烟雾袅袅,他半眯着眼,低头,打量自己的左手。   陆昂尝试蜷了一下。   除了食指微微弯曲,再没有其他反应。   所有的惊心动魄到最后,都变成身上无言的伤口。   陆昂沉默抽烟……   依旧是密不透光的丛林,依旧是下过雨后的泥泞,依旧是落荒而逃的罗坤,他回头,再度不可思议——昂哥,你真的是警察?!   那种震惊、那种信任被出卖的崩溃刺痛眼底,伴随着砰的一声——   子弹径直从后面打过来,从他胸膛穿过,将他身上的T恤彻底染红。   硝烟味很重,陆昂倒下的那一刻,整片丛林安静的像座坟墓,他的孤坟。   开枪的人操着蹩脚的中文骂:“又是该死的公安!早该杀了他!”   宋志抽出腰间的刀,毫不犹豫地捅了他两刀,看到他左手手腕上的长命缕,再一刀下去……   陆昂陡然睁开眼。   五点多,外面天亮了,北方天亮的早。   没有硝烟,没有钝痛,更没有罗坤和宋志。   陆昂慢慢坐起来。他刷牙,洗脸。穿上运动长衣长裤,陆昂推开门。他走向晨曦。   他必须尽快恢复。   *   昨晚的庆功宴弄到很晚,再加上早上没课,安安躲在寝室睡了一会儿懒觉——辉姐本想安排她住公司公寓,可安安不愿意。安安脾气又倔又臭,辉姐在某些时候真拿她没办法,只能耳提面命警告:“最近在谈几个片约,一定要注重个人形象。”另外,辉姐无情通知安安:“我已经和赵显平解除你的兼职合同。”——哪儿还有女明星在酒吧兼职唱歌?简直闻所未闻!   “辉姐!那是我自己的事!”安安气炸。   辉姐仍面无表情地提醒:“你现在是公司的人,必须遵守公司规定。”   安安:“……”   枕头边手机响个不停——这也是公司给她的新手机,怕记者,怕泄露隐私——安安摸出来。   这个号码没有姓名。   知道公司电话的人不多,安安接起来,那边的人大喇喇说:“快起床。带你去个地方。”   是沈寂。   安安直接回他:“没空。”   沈寂根本不在乎:“你今天上午没课,也没工作,快起来。”   “不去。”安安依旧坚持,就要挂电话,沈寂告诉她:“我现在就在你寝室楼下。”他又威胁:“你不起来,我就立刻发新闻,说你是我新欢,说我要跟你表白。”   “……”   这是哪儿跟哪儿?   安安彻底服了这人的厚脸皮,她爬起来。安安下楼,沈寂果然在她们楼下。他开的车一向招摇,安安翻了个白眼。   沈寂从驾驶位探过身,给她开了副驾驶门,“快点。”他催促她。   安安也不耐烦,问他:“去哪儿?”   沈寂只说:“表白。”   他一向没个正经,安安还是想翻白眼。   结果两个人开车出了北京城,上了高速,一直往外走。安安皱眉:“这是去哪儿?”   沈寂一边开车,一边侧目:“表白啊。”   “跟谁?”   “你。”   作者有话要说:  这个周末去苏州的闺蜜家,今晚才开车回上海,没写到既定剧情整个人又累又困,所以真的炒鸡抱歉。本章给大家发红包,明天我酝酿酝酿,争取更个肥章。   知道大家想昂哥和安安见面,我也着急,今天我在脑海里过了一遍,真的很希望我能用笔触表达出他们的那种情感。   明天见^_^ ☆、第五七章   安安冷漠盯着沈寂, “沈寂, 你不应该叫沈寂, 你应该叫神经。”她发自肺腑评价。   沈寂一边开车,一边点头表示赞同:“你就当我神经。”他脸皮厚,无所谓:“反正你下不去车,走吧, 陪我一起去发病。”他车开得飞快,从高速一路往东。   安安懒得跟这种人作, 纯粹就是浪费时间, 她扭头转向窗外。   窗外风景不断变化, 从北京往东, 渐渐能闻到咸咸的海风味道。   沈寂带安安去了北戴河。阳光,沙滩,独栋别墅。他们到的时候已经下午一点多,管家早就预备好午餐。上好的牛排搭配醒过的红酒, 坐在窗边, 面朝大海,春暖花开。   知道安安不太会用刀叉,沈寂特意吩咐管家切成小块。如今端上桌, 牛肉鲜嫩, 让人食指大动。安安从不和自己的胃置气。她坐在对面吃得坦然,就是不说话。   沈寂也沉得住气,他说:“我小时候父母工作特别忙,没时间管我, 我就经常一个人坐火车来这里。那个时候的火车还是绿皮的,特别慢。那么长的时间,我一个人天马行空胡思乱想,想将来的生活,我想去当一个宇航员,想飞去外太空。我还想,以后一定要带自己喜欢的姑娘过来,坐在这里看日出日落。”   “所以陆安,我带你来这里。”   人真的不能犯贱,一犯贱,就彻底低到了尘埃里。   沈寂没追过女孩,他根本不用追,一大堆等着倒贴。以前他带姑娘去度假,要么欧洲风情小镇,要么各种海岛,他第一次带人来北戴河。   说出去都不可思议。   安安搁下手里的叉子。   红酒在高脚杯里静止住了,那些醇厚的香气飘出来,丝丝缕缕萦绕。   安安说:“谢谢你。可是沈寂,你知道的,我有男朋友。我很爱他,我一直在等他。”   这个事实沈寂一向清楚,所以他越发好奇:“他追的你?”   “不,”安安明确否认,“是我追的他,并且死缠烂打。”   她那时候想各种法子缠着陆昂,变着法儿的勾引他,正面不行,她就换背面……那一幕幕闪过,安安忍不住垂眸,轻笑。时间过得好快,都三年多了,可她根本没有忘记,也没办法忘记。   那些过往刻在了心里,她每一次呼吸,都牵扯出无穷无尽的思念。这种思念令她窒息。   嘴角笑意一点点凝固,安安耷拉着眼,沉默下来。   沈寂忽而不服气:“给我说说,他是个什么样的人。”   安安张了张口,认真告诉沈寂:“他是一个英雄,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。”弯起嘴角莞尔一笑,安安又无比虔诚的告白:“他还是我一辈子的梦想、永远的归宿以及所有的信仰。这个世界没有人能比得上他。”   “我很爱他,他也很爱我,我知道的。”安安无比笃定。   沈寂有片刻安静,“如果你的英雄受伤了呢?”他眼前是那条一动不动的胳膊。   安安说:“不管他变成什么样,我都会照顾他。”   “如果他死了,再回不来呢?”沈寂继续追问。   那杯红酒静静摆在面前,安安端起来,抿了一口。她问:“要听官方回答,还是私人的?”——这是辉姐教她的,跟人周旋的方法。   “都要听。”   “官方回答是逝者已逝,我会忘了他,好好生活。”安安笑。   “那私人的呢?”   又喝了一口酒,安安平静地给出答案——   “我会死。”   那种思念无时无刻不在炙烤着她,她没办法离开他,她根本没法离开陆昂。   那是她的命!   纱窗半开,温柔的海风徐徐吹进来,带进蚀骨钻心的凉意。沈寂一直沉默。许久,他开口评价:“你才神经!”   安安没有反驳,她只是问:“你知道他在哪儿吗?”   “鬼知道!”   *   陆昂以前没在派出所待过,孙海华让他先跟一个快要退休的民警老齐,熟悉辖区情况。   他们从派出所前面的十字路口开始。   周围满是商场、写字楼和小区,对面是个剧场,剧场的滚动条上滚动宣传今晚的演出剧目,红色字幕极度显眼,是近年颇受好评的《暗恋桃花源》。   老齐领着陆昂从这里开始慢慢往前熟悉。   老齐在这一片工作很久了,随便走到哪儿,他都能讲出各种门道。这家的老板为人奸猾,容易缺斤少两遭投诉,那家夫妻常常闹矛盾,要注意协调工作。那些人也熟悉老齐,见到都打一声招呼,然后好奇打听陆昂:“所里新来的同志啊?”   老齐乐呵呵“嗯”一声,指着陆昂,介绍道:“小陆。”   一个上午走了三个小区,中午两人回所里食堂随便对付一些。   老齐要了一碗杂酱面,特地提醒陆昂:“你有伤,要忌口。”经过一个上午相处,老齐挺喜欢陆昂的。陆昂不爱说话,但性格稳重,凡事有主意,站在那儿就能镇住人。担心陆昂心里有疙瘩,老齐主动开导:“以前枪林弹雨、惊心动魄,现在处理这些鸡毛蒜皮,会不会不适应?”   “不会。工作性质不同。”陆昂很有心理准备。   老齐不免替他可惜:“你在那边立过功,完全可以安排到更好的单位。”   高强之前也是这么说的,组织上照顾陆昂,如果去别的地方,能够将他安置到更好更轻松的岗位。可陆昂自己坚持要来北京。他的身体没法再继续当一线的缉毒警察,现在做个普通民警,他觉得挺好。   他喜欢这个职业。   陆昂笑了笑,还是那句话:“我闲不下来。”   “我也一样。”老齐感慨,“做咱们这行吧,苦是真苦,没日没夜的忙。可现在要退休,我这心里空落落,怪舍不得的。”说完工作,老齐转而热心闲聊:“小陆,结婚了吗?”——他开始发挥老年人余热。   “没。”陆昂如实摇头。   听到这个回答,老齐继续热情:“谈对象了吗?你条件不错,我老伴儿认识好几个不错的姑娘……”一说到年轻人的婚恋问题,老齐更加停不下来。   陆昂笑:“我有女朋友。”   “啊,有对象了?”余热没发挥成,老齐明显失落。   陆昂点点头。看着碗里的面条,他说:“要是结婚,就给您送喜糖。”   “行啊!”老齐替他开心,“愿意死心塌地嫁给你的姑娘,肯定是个好姑娘,人好,心善。”   陆昂又笑了。他说:“她有点作。”   他吃了安安多少脸色,她发起脾气来一套套的,没人能说过她……那些过往涌上心头,陆昂握着筷子,轻轻一笑。   对讲机在响,老齐接到出警通知。所里人手根本不够,陆昂搁下筷子,迅速跟老齐一起赶去现场。   春夏之交的北京干燥、微凉,陆昂的新岗位普通、平凡,但依旧伟大。他是一名光荣的共和国警察,他选择了这一条路,就从来没有后悔过。   暖阳下,他的背影高高的,肩膀宽宽的,从未改变。   *   从北戴河回北京,依旧三个多小时的车程。   沈寂还算有风度,没有半途甩掉安安。到了北京,他才将安安丢在路边。一停住车,沈寂就直挥手,轰她走:“走吧走吧。”仿佛无比嫌弃。   安安也不在意。她径直下车,关上车门。   沈寂一脚踩下油门,离开得飞快。   后视镜里,安安的身影越来越小。今天稍微有点起风,她早上出门带了件薄风衣。如今天色将晚,她将风衣穿在身上,风衣底下露出连衣裙的裙摆。窄窄的腰带系在腰间,将她的腰勾勒得纤细。她一手插.进口袋,一手随便搭在身侧,能看到艳丽的指甲,嫣红,嚣张。   她美的张扬,她美的张狂。   她的爱也浓烈得如同一把火,却只保留给了那个男人。   那个能让她毫不犹豫去死的男人。   那个她一辈子的梦想。   他们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,他们一起经历了什么,沈寂无法得知,他只知道自己永远没办法赢过那个男人。   收回视线,沈寂无声轻笑。   他说,祝你好运,陆小姐。   *   沈寂停车的地点是一个十字路口。   附近是商场、写字楼和小区,人来人往很热闹,安安身后还有个剧场,剧场的红色滚动条上显示着今晚的演出剧目——《暗恋桃花源》。   安安学表演,她慕名看过这场剧。   戏里,江滨柳和云之凡在上海走散,数年错过,年老才重逢。   戏里,江滨柳还问,之凡,这些年,你有没有想过我?   当时安安哭得不能自已。   时间让感情变得厚重,让本就不多的回忆变得弥足珍贵。   她想啊,怎么不想?   红色字幕滚动完一遍又一遍,安安转眸。   天色完全暗下来。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,蜿蜒向前,不断延伸,构成夜空下璀璨的河。照亮人们回家的路。   家呀,多么美好的字眼。   安安也想过结婚,她也想有个家。三年前,她就想和陆昂结婚了。   在那个干净而洁白的房子里。   她要和他结婚,她要给他生孩子,她要和他永远在一起。此生此世,永不分开。   她不想等到年老才重逢。   她还想给他生孩子呢……   独自站在这座忙碌而陌生的都市里,安安忽然无比想念他,她太想他了,想到疯狂,想到痛苦,想到要死了。   眼眶发热发酸发胀。   可安安不知道该去哪儿找他。擦肩而过的都是陌生人,高的,矮的,胖的,瘦的……都不是他,一个都不是!   没有一个是他……   这个念头真让她绝望。   安安茫然凝视前方。   她傻傻望着这个世界。   忽然,安安愣了一愣,她疯了一样要过马路。   笔直的马路车流穿梭不息,偏偏红灯亮着,安安扭头想找过街天桥,可两边都没有!安安死死盯住路对面!路对面,有个个子高高的男人隔着车河经过,他身高腿长,他穿纯色T恤和牛仔裤,他的左手手腕缠着丝带。   红灯还是亮着,安安度秒如年。她视线一直追随对面那个男人。车流穿梭,他的背影若隐若现,时而能看见一点,时而彻底被挡住……不知过了多久,红灯终于开始倒数!   10、9、8、7……3、2、1!   安安急匆匆跑过去。   她穿高跟鞋,却跑得飞快。   穿过前面所有的人潮,她不停穿过,她不停地往前跑,不停往前追。   她心慌极了。   那个名字就要脱口而出了,那两个字在她舌尖上倾吐了无数次的。   陆昂啊,陆昂。   她终于要追上那个男人了,可还有短短几步,安安却意外顿住。   那个不是陆昂。   他不是。   只要看一眼,她就知道是不是他。   站在那儿,眼睁睁看着那个男人走远、离开、再也不见,安安忽然泪流满面。   她无声痛哭。   安安低头,抹了抹眼泪。   陆昂会来找她的。安安告诉自己,他今天不来,她就等他到明天,明天不来,她就等到后天。她要一直一直等下去,等他回来,等他出现。   等到他们重逢的那一刻。   安安擦干眼泪,戴上墨镜。双手插在口袋,她独自走进路灯蜿蜒的明亮里。这是一条归家的路,她一直在等他。   *   赵显平见到安安,是崩溃的。   “辉姐已经跟我解约。”赵显平必须提醒她。   “我知道。”安安面容淡定,“但那是辉姐的决定,不是我。”   “所以呢?”赵显平拿着水杯,睨她。   安安给出条件:“我不要钱,我就要在这里唱歌。”   “为什么?”赵显平格外无奈,“干嘛这么执着?”   “我怕有人找不到我。”安安转向外面,“我们第一次在北京散步,就经过这里。他知道我会唱歌,他会来找我。”顿了一顿,安安拜托他:“如果哪天你不打算开了,请一定把这家店转给我。”   沉默很久,赵显平说:“随便你,我可不给你工资。”   “当然。”   赵显平的酒吧在那所艺校旁边,主打文艺小资气息。过了八点,底下的人渐渐多起来,安安走上台。   明亮夺目的灯光打下来,安安看不清底下任何的人。   只有一道又一道身影。   她化过去的那种浓妆,黑色眼影,眼尾抹亮粉,头发烫成波浪,没什么人能认出她一个配角。安安坐在高脚凳上,黑色话筒架支在面前,她开口,开始唱歌。   安安一首接一首的唱。   她唱中文,她唱英文。   那些音符萦绕上空,在璀璨的繁星下,绘出一条曼妙的归途。   归途这一端是她,而另一端是她终生挚爱的男人。   她在等他来。   他做过承诺,就一定会来。   *   陆昂和老齐处理完那起报警,已经晚上九点多。菜场有几个刺头,明目张胆收保护费,如今一并抓回来,审讯、录口供,派出所的工作就是这样繁琐而忙碌。   陆昂暂时不用值班。   在食堂吃过晚饭,换掉警服,他推门出去。   隔壁是几个结了婚的汉子,留在所里值班。一个在跟五岁的孩子视频,还有一个洗衣服回来。见到陆昂,都热情打招呼:“小陆,出去啊?”   陆昂“嗯”了一声,笑道:“出去走走。” ☆、第五八章   晚风清凉, 北方的夜没有南方那么潮湿、燥热。走在清风里,陆昂难得轻松。   当时要安排他去别的地方, 陆昂没答应。陆昂自己选择来这里。高强问他,来这里做个民警, 究竟值不值得。   “没什么值不值得。”   ——这是陆昂当初的回答。   他做了选择, 就不会后悔。如今走在这条路上,陆昂亦没有后悔。   夜晚十点多,这座城市繁华依旧。远处高楼林立,灯幕璀璨, 近处夜色撩人,悄悄探出它的专属呢喃, 舍不得道别、说晚安。   林荫道两侧是各式各样的餐厅、咖啡馆、酒吧,夜生活将将开始,一切热闹而喧嚣。路对面就是他带安安去过的那所学校。迎面遇到几个学生,在激烈争论今天的那场戏。这个镜头该怎么分,那个走位好不好。   一切生机勃勃, 一切昂然向上。   没有硝烟, 没有死亡,这正是他们用生命、用鲜血守护的安宁。   这样的安宁真令人高兴。   红绿灯变化, 陆昂穿过马路,来到学校门口。   校门口一排射灯从上往下照,学校的名字烙在高高的墙砖上, 和三年前一样。   三年前, 他和安安在这里留下唯一的一张合影。   那个时候, 她挽着他的胳膊,靠在他的肩膀上,微笑。   陆昂现在依旧能准确辨认他们当时站的位置。   那张照片他给了安安。他什么都不能留。   在相同的位置站了一会儿,陆昂走进学校。   他先去表演系的楼。   已经夜深了,教务处没有老师在,楼道里有两个人在练台词,有些教室亮着灯,有些暗着。他每个楼层都看了一遍,可惜一无所获。   没有安安的身影。   楼下小剧场的后门倒是和三年前一样开着,陆昂走进去。   这一次没有人排练。   灯光暗下来,舞台上只留一束光。   像极了当年安安站在那里的情形。她站在那束光下,漂亮,瞩目,神采飞扬。他们隔着整个剧场遥遥相对。她属于彻底的光明,而他则归于永远的黑暗。陆昂那时便知道,她终究会离开,她终究会触碰到她的梦想。   如今她果然展翅飞翔。   站在最后,站在没有光的地方,陆昂凝视前方,凝视那片虚空。   他仿佛看到那个俏盈盈的少女,她在冲他笑,她在喊他,哎,陆昂……   陆昂无声弯起嘴角,回应。   *   离开小剧场,离开安安梦想开始的地方,陆昂在学校里走了走。   学校里到处都是年轻人,他们朝气蓬勃,他们热烈爽朗,陆昂的身后就是好几个年轻女生叽叽喳喳聊天。   一个说,这家的蓝莓酥好吃。   另一个不同意,他家的起司才经典。   不,还是蓝莓酥。   为了这种问题也能争论不休,带着这个年纪独有的肆意与美好。这种肆意与美好令陆昂越发想念安安。   她爱吃辣,她还爱吃冬桃,但她同样会将剥下的橘子皮保留完整。只因为是他给的。   有点傻气。   安安一向固执,她作的要命,偏偏会在某些时候冒傻气。   失神笑了一下,陆昂离开学校。   *   赵显平的朋友多,再加上他的酒吧在文艺圈子颇有些名气,夜越深,生意越火。卡座满了,剩余的人拿着啤酒随意站着,三三两两聊天。   聊电影,聊话剧,聊最新的时尚。   安安坐在高脚凳上,慢慢唱一首英文老歌。   这首歌是客人点的。   《angel》——天使之城的插曲。   现场钢琴在身后轻柔弹响前奏,安安注视前方。   舞台灯光很亮,她面前是一片白茫茫的视野。   安安张口,嗓音虔诚而悠扬,“spend all your time waiting……”   *   已经接近十一点,林荫道两侧的热闹渐渐消退,夜的呢喃也偷偷蒙上了朦胧面纱,陆昂沿着学校门前的路往回走。   这段路三年前他和安安一起走过。   那是个冬夜,天气很冷。她被冻得整个人缩在羽绒服里,只从袖口伸出一点点指尖。他握住她的手,团在掌心里,她在他身边叽叽喳喳。   那个时候他们在这里闲闲散步,她还故意问他,是不是在吃未来金主的醋……   这些点滴过往深深占据着他的心、深深占据了他的眼,像过去无数个日夜。他过得艰难而危险,唯有独处的时候,他才可以偷偷想起她。   想起还有个傻姑娘在等他,等他平安归来。   他就不能死。   没想到她比他想得更傻。   那条黑色颈带她一戴就是三年多,她没有扔,没有丢。   她在等他呢。   她一直在等,从未停歇。   她就是这么的傻。   让他心疼,让他难受。   他却不知该去哪儿寻找。   陆昂沉默向前。   夜渐渐深了,整条街静谧而安宁,路上已经没有什么人了,一家家店铺关门歇业,唯有路边的一家酒吧里还有人在轻轻唱歌。   那天他和安安经过这里,就有人在里面浅吟低唱,没想到三年多过去了,还是有人在唱歌。   在唱一首英文老歌。   快要结束,只剩最后几个尾音。   陆昂慢慢经过。   那家酒吧外墙是灰色砖瓦,上面涂满各种各样的夸张喷绘,仅留一扇后门与外面的世界联通。   女人的轻声尾音慵慵懒懒,穿透墙壁,缭绕在寂静的夜空里,在他的耳畔刮过……   陆昂又慢慢顿住。他迅速往回走了两步,陆昂推开门——   里面客人很多,三三两两站着,他的视线越过人潮,径直看向舞台。   那首英文歌已经结束,唱歌的人早已下台。   舞台上空了,空无一人。   夺目的灯光照下来,照亮一个黑色的高脚凳和一支黑色的麦克风架。   陆昂愣在那儿。   没有任何缘由的,他的心忽然开始疼,开始难受,他的眼眶开始发热。他的手开始轻轻颤抖。那种痛意比他受过的所有的伤都难受!   *   唱完歌,安安挪开话筒支架,从舞台侧面下来。手机里有辉姐的两个未接来电,明显有急事。安安走到稍微安静一点的地方,立刻打回去。   “明天下午有一个试镜。”手机刚接通,辉姐语速极快的通知安安。   “什么角色?”对待演戏,安安一向认真。   “盲女。”辉姐简单告诉她。   盲女?   揣摩了两秒钟,安安说:“知道了。”她要挂电话,辉姐大约是听到了酒吧里的其他人声,不由蹙眉:“这么晚还在外面?”   安安淡定扯谎:“和室友在外面。”   “不要认为自己没知名度,就放松形象管理。”辉姐对她照例严苛,所有话语一板一眼。   安安“嗯嗯”几声,挂掉电话。   赵显平单手撑着脑袋,不无感慨:“要是被辉姐知道真相,她肯定能气炸。”   安安说:“替我保密。”   赵显平立刻划清界限:“我不跟你同流合污。”   “已经晚了。”安安平静提醒他这个事实。   赵显平扶额:“快唱快唱,唱完就走,免得我提心吊胆。”安安却快不了。服务生收上一沓客人点的歌,安安接在手里,和乐队认真研究下一首唱什么。   看她这样,赵显平忽然好奇:“你这样做有意义吗?就为了等一个人?”   安安只反问赵显平:“你相信爱情吗?”   你相信爱情吗?   赵显平愣住。   安安搁下水杯,冲赵显平眨了眨眼,再度走上舞台。   安安今天穿一件黑色的连衣裙,整个人有一份夜的魅惑。那腰收得很细、很窄,恐怕一手就能掐住。而裙摆底下两条腿笔直、匀称,纤瘦而白。   她毫不掩饰自己的美。   坐上高脚凳,安安一条腿斜斜撑在地上,她稍稍探身,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位置。   她一贯不说话,她只唱歌。   唱歌前,安安习惯性抚上麦克风。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过来,这令她安心。   这个习惯自她在意兴阑珊第一次唱歌便有了。   有些东西刻进了骨子里,再难改变。   舞台灯光依旧刺眼,刺得她不得不稍稍眯起来。   眼前一切都太亮了。   安安根本看不清底下客人的脸。那些客人或坐或站,或高或瘦,纷纷虚化成一道道模糊的影子,她只能勉强分辨出男人或者女人。   这样的亮与暗,泾渭分明。   吉他手弹下第一个音符,安安抬起头,视线淡淡往底下扫过去。她的目光从前面不经意的往后,再要收回,安安张了张口,她的大脑突然一片空白。   视线越过所有的人,越过那些或坐或站的陌生人,她定定看向最后,看向那个最远、也是最暗的地方。   那里没有光,那里一片黑暗。   那里偏偏有一道人影,他慢慢站直了!   像蛰伏的兽动了一下爪子,像原野绵延的青山越发坚韧,像她的心被狠狠揪了起来。   安安从高脚凳上茫然站起来。   吉他伴奏已经进行到主歌部分,她早就该加入了,安安再度尝试张口,可她依旧发不出任何声音。她的眼前忽然开始模糊,那些刺目的光在她的眼里化作一道又一道光晕。   安安咧着嘴,想笑,但嘴角刚咧开,她便开始流泪。   那些泪猝不及防。   那些泪啊是离别那天的雨。   那天她跳下车,拼命跑向他,他抱住了她,怎么吻都不够。   那些泪啊是他握住她,在那间诊所,被人一刀斩断了长命缕。   他牵着她,从来没有松开过。   是他带她来北京,两个人昏天暗地的做。   是他从缅甸回来,她撑着伞在斜坡上等他。她看着他从斜坡慢慢上来,她飞奔下去,飞快地奔向他。   在那个出租屋里她成了他的女人,他带她走向另一个世界。   她痛啊,却又无比欢喜。   她紧紧抱住他,抓他的背。   是在温泉酒店,是在罗坤家,是在陆昂院子门口,是在那段老旧的城墙边……   是他们初遇那天,雨丝飘得像牛毛一样。   他坐在澜沧江啤酒的凉棚底下,而她站在那儿。   他回来了!   陆昂回来了!   他来找她了!!!   嗨,   你相信奇迹吗?   你相信等待吗?   你相信爱情吗?   安安通通都相信!   在那片没有光亮的地方,在他不方便出现的地方,陆昂和过去一样站在那儿。   他真的回来了,他来找她了……   安安来不及擦眼泪,她直接跑下去。   像那一年离别,她跳下大巴,努力朝他跑过去。   陆昂一下子抱住了她。   他的手在轻轻颤抖,他的胸膛也在战栗,他的眼发红。   安安抬头。   狰狞的泪啊还在不停的流,她胡乱抬手擦了擦,她试图将他看得更清楚。   可不用看,她就知道他是他。   揪着他的腰,安安嚎啕大哭,无声大哭。陆昂死死将她抱住。埋在她的颈窝里,他喊她,安安……   嗨,你相信爱情吗?   她的爱将他带了回来,她的信仰将陆昂带回来了。   此生此世,永不分离。 ☆、第五九章   安安带着陆昂迅速离开酒吧。陆昂身份不能曝光, 她始终这样告诫自己。   安安同时给辉姐打电话:“辉姐, 麻烦你帮我盯一下新闻。”   “怎么?”   安安简单说了自己在酒吧驻唱以及遇到陆昂的经过, 辉姐暴跳如雷:“陆安!”   辉姐在电话那头的声音很高,隐约传过来,陆昂听出来了,是之前那位短发经纪人。那个经纪人告诉陆昂, 他会毁了安安,会毁了她的将来……陆昂一时沉默, 看向安安。   她站在夜色里。因为哭过, 黑色眼影晕开。她的头发比以前长了, 长到腰, 烫成大波浪,衬得整张脸越发小。   那条黑色颈带仍在她的脖子上。   细细窄窄一根。   她里面是黑色的连衣裙,外面加了一件薄风衣,腰带系在腰间, 脚上是双高跟鞋。   她长大了, 成熟了,不再是当初二十岁的乖僻少女。   她是个举手投足有风情的女人了。   许是怕陆昂听到,安安稍微走远一点。   辉姐说:“你现在立刻来公司!”   “对不起, 辉姐。我现在走不开, 我明天下午过来。”安安拒绝。   “陆安!”   辉姐在电话里吼她,安安直接挂掉电话。   她转过身,不偏不倚,恰好迎上陆昂的注视。   十一点多的街头已经没什么行人, 整条街上只有她和他。   路灯下,陆昂身上蒙着淡淡的晕黄。   因为逆光,他的五官依旧不清晰,可他的身影高大,他的肩膀宽展。他站在那儿,安安就知道他是陆昂。   再没有别人!   这是她爱的男人。   这是她等了三年多的男人。   安安快步朝他走去。   每分每秒她都不舍得再浪费。   高跟鞋踩在地上,一步又一步。   越是靠近,她越能闻到陆昂身上的气息,那种雄浑、昂扬的男性气息,原始且充满了力量。让她的腿发软。   安安走到他的面前,贪婪仰望着他。   离得这样近,终于将他看得清楚。   他的轮廓依旧硬朗,他的五官还是周正、坚毅,唯独眉骨多了一道伤。那道伤口早就缝合痊愈,只留下时间的浅浅痕迹,昭示着他所经历过的危险。指尖颤了颤,安安轻抚那道疤,心疼道:“你受伤了。”   “都过去了。”陆昂默了默,问刚才的事,“我是不是给你带了麻烦?”   听到这话,安安登时不开心,凶巴巴反问:“那我也是你的麻烦?你是不是早就想甩掉我?你是不是根本不想见到我?”   她一凶,俏脸鼓起来,那些所谓的成熟、冷静全没了。没人能说过她,她的嘴巴一贯伶俐会呛人……陆昂轻笑。他抬手,摸了摸她的脸。   安安眼睛哭得又红又肿,陆昂指腹轻轻刮过。   他的动作柔软,他的掌心温热,安安覆住陆昂的手,用她的手紧紧抓住他。   他的指骨很硬,他的手很大。   握着他,她便安心。   安安又去牵陆昂的左手。手递过去,安安这才发现异样。目光死死盯着陆昂的左手,她僵在那儿。僵了两秒,安安仓惶抬头。   那条长命缕没了,陆昂的胳膊垂在那儿,明显不对劲啊,还有……还有陆昂左手手腕、手背上好多刀疤。那些疤结了痂,狰狞而猖狂,像是死神在对她冷笑。   嘴唇颤了颤,安安突然又想哭了,她头痛欲裂。   陆昂仍旧轻描淡写:“都过去了。”见她眼睛红了,他弯了弯手肘,安慰安安:“已经在恢复。”   他越是风轻云淡,安安心里越痛,她难受的快要死了。眼泪涌上来,安安连忙低头。那些晶莹的泪掉在地上,安安顾不上擦,她牵陆昂,紧紧牵住他的左手。   “还有哪儿?”她问陆昂。   她问他,他身上还有哪儿有伤。   陆昂没说话。   安安就明白了。他肯定受了很多很重的伤,他死里逃生,他那么艰难地才来见她。   他做出了承诺,就不会食言。   这就是她的陆昂。   他回来了,他平平安安站在这里,比什么都强。   擦了擦眼泪,安安踮起脚,吻他。   这个吻他们等了三年多,等了一千多天,在他们的记忆里无数次演绎。   柔软的唇轻轻碰了碰,安安还是在哭。   “陆昂。”   现在没有人,她终于可以喊他的名字。抵着他的肩膀,她一遍又一遍的喊他。   陆昂,陆昂……   这个名字她怎么喊都不够。   她这辈子都离不开他了,安安知道的。她要照顾他一辈子,她还要给他生孩子。   *   在安安的坚持下,陆昂领她去自己的宿舍。   小媳妇正式上岗了,安安什么都想知道。   派出所宿舍在派出所的后面,挨着附近小区,单独的两栋楼,住的人不少。外表看上去和普通小区没什么差别。   陆昂开门,随手打开灯掣。   晕暖的光落下来,安安走进去,仔细打量这个地方。   房间不大,他的东西也不多。桌上是烟灰缸和烟盒,旁边搁着消炎与舒经活血的药,都吃了,用了。安安一一打量,鼻子禁不住发酸。陆昂的警服随手撘在椅子上。指腹摸过去,她回头看他。   灯下,陆昂眉眼平静。   “都结束了?”安安只能这样问。那些危险的日子她根本不敢想象,她更不敢想象三年多这人是怎么过的。   陆昂“嗯”了一声,不方便多说别的。   得到肯定答复,安安眼眶又要发热。她看着陆昂,凝视着他。屋子里就这样安静了下来。阳台门没关,微凉的晚风吹过来,拂过她的衣摆,拂过她的发丝,拂过她的心。   几步之外,陆昂也一言不发望着她。   明明风往屋子里面吹,偏偏安安能闻到陆昂身上的那股气息,那股让她发软、臣服的味道。那是他的荷尔蒙。   站在他的视线里,耳根微微发烫,安安脱下外面的薄风衣,搭在椅子上。   她里面是黑色的掐腰连衣裙,露出精致的脖颈与锁骨。柔软的衣料贴着胸乳隆起,弧度柔软、大小适中,再底下的腰却收得紧。   安安朝他走过去。   短短几步,每走一步,她心跳就不由自主加快一些。   直到陆昂的面前。   他抿着唇,低低垂眸。   察觉到他的目光,安安耳根越发烫。与他对视一眼,安安视线往下,落在他的肩膀那儿。陆昂平时都穿T恤。他的衣料总是特别柔顺,贴着他的肩膀往下,勾勒着他的身型。   他的肩膀宽宽的,他的腰却劲窄、有力……   安安耳朵彻底红了,她撇开脸。   陆昂抬起她的下巴。   安安迎上他的视线。   四目相对,陆昂俯身吻住了她。   不同于先前的那个轻吻,这才是男人与女人之间的吻,占有,凶悍。   他的气息太过强悍,他吻得她浑身发软,他吻得她浑身战栗。安安踩着高跟鞋,站都站不稳,只能用力勾住陆昂的脖子。   她将自己的舌尖递过去,承受并回应着这个吻。   她太需要他了,她全身上下每一处都在向他绽放。   她紧紧靠着他,柔软的胸贴着他,她渴望着他。   她的乳被他握住的瞬间,安安还是想战栗。   他的指腹粗粝。   他揉她,他刮她的乳.尖,那种陌生而熟悉的触感迅速窜遍全身,安安什么都做不了,她只能死死抱住他,任由他吻她,揉她。   因为太久没有做过,安安底下重新变回紧涩。他每一寸的进入都艰难,折腾好久,两个人身上都是密密的汗。   直到他完整没入。   稍微有些涨。那种充盈、被涨满的感觉令她轻轻颤抖。   那是他的硬度,那是他的热意。   在她的体内,被她彻底容纳。   这种亲密最为直接、直白,只属于他们彼此。   这种快乐亦只有他们能够彼此分享。   *   做完了,两人才去洗澡。   浴室水汽蒸腾、弥漫,完完整整看到陆昂身上的伤,安安还是忍不住落泪。   他的胸膛有伤,他的后背也有。   指尖一点点抚摸过去,安安慢慢吻他,吻他的那些伤,他的勋章。   洗完澡,安安便替他利落热敷、上药。   陆昂左手手筋全被挑断,每天都需要热敷,再舒筋活血,还得去医院理疗,做康复训练。   安安没有换洗衣服,如今穿着他的T恤跑来跑去。陆昂不想麻烦她,安安就凶他:“你坐着,不许动。”——还是小媳妇的模样。   安安认认真真拿毛巾替他热敷。   她洗过澡,湿漉漉的头发上裹着毛巾,露出漂亮的五官。她眉眼专注,她抬头问他:“是这样吗?”她怕自己做的不好,又怕弄疼他。   陆昂摸她的脑袋。   热敷时间长,两人有一句没一句闲聊。   安安跟他献宝:“陆昂!陆昂!我演了电影。”   陆昂告诉她:“我看了。”   安安明显意外,她急忙追问:“我在里面好不好看?”   她最在乎这些了,根本没变……陆昂说:“好看。”   安安就笑了。   她凑过去,亲他。   手腕的毛巾热热的,她的唇软软的,拂过陆昂的心,这个夜晚宁静而安详,他也抿起嘴角笑。   察觉到他的浅浅笑意,安安额头抵着他,说:“陆昂,我好想你呀。”这一千多天,她无时无刻不在想他,想到要疯了。   “你想不想我?”她轻轻问他。   吻了吻她的脸,陆昂说:“想。”   安安搂着他的脖子,将脸埋在他的颈窝里,凉凉的泪控制不住的流下来。陆昂替她擦眼泪,说:“别哭了。”   安安抱着他说:“今天哭完,以后都不哭了……”她要跟陆昂高高兴兴的过日子,她要和他结婚,她要给他生孩子。   他们要多生几个!   这样想着,安安傻笑着,再度吻住陆昂。   这个夜晚现在才真正开始,无尽而缠绵。这个夜晚,安安不知快乐了多少次。这种久违的快乐,只有陆昂能给她,送上云端,去到天堂……   她真的好爱他。 ☆、第六十章   安安没有问那条长命缕的去处, 陆昂却在梦里再次看见它。   梦里, 照旧是密不透光的丛林, 他满身是血,先前那两刀捅得极深,猩红的血不停从伤口往外渗,一点点带走他的体温。陆昂神思微微恍惚。紧接着他手腕上的长命缕被宋志一刀斩下来, 斩断了,拿在他眼前晃。   那条长命缕已经被他的血彻底染红了, 在风里飘摇。   陆昂紧盯着它。   挑了挑刀尖, 宋志抬头, 示意罗坤:“这□□的公安——”   就是这个抬头的瞬间, 话未说完,陆昂直接反扑,锁死宋志手腕,往后, 扼住他咽喉。他许久没练格斗, 再加上重伤,如今只凭原始本能。   “操!”   完全是猝不及防,宋志被扼得喘不过气, 他两条铁疙瘩一样的胳膊往后去抓陆昂, 试图松一口气。陆昂迅速扯过那条被血染红的长命缕,极快缠上宋志脖颈,死死勒住。他很久没有这样搏命,身体机能瞬间调动至最高, 陆昂下手快准狠……罗坤连忙捡起地上的枪,再对准他。陆昂已经丢下面色青紫的宋志,他面无表情、浑身是血的站起来。陆昂说,坤子,想想红倩……   罗坤被捕的时候,对他冷笑,我当你是我哥,是我一辈子最好的兄弟,你就这样利用我?   陆昂慢慢睁开眼。   窗外天光微亮,床头柜的时钟显示早上五点半。   组织上安排了一个心理医生给陆昂——现在越来越人性化,卧底回归通常会进行心理疏导——医生告诉陆昂,这种情况很正常。但他却醒得越来越早。   定定对着天花板,陆昂目光一点点聚拢。这里没有血腥味,也没有硝烟,只有柔和的清晨,还有……身旁的无间亲昵。   肩膀沉沉的,陆昂转头,安安正靠着他的肩,睡得香甜。她整个人紧紧依偎着他,一手搭在他的腰上。   她穿他的T恤,领口有些大。   晨曦从窗边透进来,照在她卸掉妆的脸上,有一种干净圣洁的美。   静静端详了一会儿,陆昂小心翼翼挪开安安的那条胳膊,他坐起来。   他这么一动,安安就迷迷糊糊醒了。   揪着陆昂的衣服,她睡眼惺忪的问:“几点了?”刚醒,她声音绵绵软软,像含着砂糖。   “时间还早,你再睡会儿。”陆昂跟她说。   “那你去哪儿?”安安半睁开眼,好奇。   陆昂说:“我去锻炼。”——他必须尽快将身体调整回来。   安安坐起来,从背后抱住陆昂,环住他窄窄的腰。下巴抵着陆昂肩膀,安安特别不要脸的撒娇:“陆昂,你在我身上锻炼好了。”   反正……都是运动嘛……   有什么差别?   她的手也不老实,涂着红色指甲油的指尖在他平整结实的腹肌上抚来,抚去。意味深长。   陆昂被安安的无耻逗乐了。握住她的手,陆昂回头,安安亲了亲他的脸。   她亲他的脸,亲他下巴上的青茬。   “陆昂,我们结婚吧。”微薄的晨曦里,安安忽然这样说。   陆昂怔了怔,安安认真告白:“陆昂,我想跟你结婚,我想给你生孩子。”她格外虔诚,她还格外霸道:“不许拒绝!”陆昂一时没有说话。淡淡晨光里,他没有高兴,也没有别的表情。他只是深深看着她。   这样的沉默令安安有少许不安。知道陆昂在担心什么,她连忙说:“更不许犹豫!”她牢牢盯着他,眼里仍旧不安。   弯起嘴角,陆昂轻轻笑了笑。他说:“你傻不傻?”   “我就对你傻。”安安抱着他,抵着他坚韧的背,甜丝丝的笑。   这个世界或许很现实,这个世界也可能很残酷,但他们□□,未来有什么值得可怕?   不要问会不会后悔,不要问值不值得,她想和他结婚,她想和他在一起,就是这么简单、纯粹。   她的爱永远热烈,她的心最为赤忱,她毫无保留地通通给了他。   “陆昂,好不好吗?”安安跟他撒娇。   这就是他的暖阳、他的救赎,更是他活着回来的信念。没有人知道,她对他有多重要。   陆昂答应道:“好。”   安安就又笑了。柔和的微风里,她眼眸弯弯的,皮肤透亮。贴着陆昂的颈窝,她蹭了蹭,像柔软的猫。   牵着陆昂的左手,放到自己胸口,安安回到刚才那个“不要脸”的话题,她软绵绵的说:“给你个锻炼的地方。”   他们表演系必须要练形体。三年多坚持不懈的练下来,安安的身段要比以前软,怎么摆、怎么折都行,她的胸也比过去大了,又挺又翘。   覆着他的手,慢慢揉搓着自己,安安觉得自己……真挺不要脸的。   她的脸烧得慌。   陆昂单手将她捞过来,捞到自己怀里。在渐渐亮起的天幕下,陆昂脱掉她的衣服,吻她。   涂成嫣红的指甲抓着陆昂的背,安安觉得自己这个陪练貌似是赚到了……   60、六十章   安安没有问那条长命缕的去处, 陆昂却在梦里再次看见它。   梦里, 照旧是密不透光的丛林, 他满身是血,先前那两刀捅得极深,猩红的血不停从伤口往外渗,一点点带走他的体温。陆昂神思微微恍惚。紧接着他手腕上的长命缕被宋志一刀斩下来, 斩断了,拿在他眼前晃。   那条长命缕已经被他的血彻底染红了, 在风里飘摇。   陆昂紧盯着它。   挑了挑刀尖, 宋志抬头, 示意罗坤:“这□□的公安——”   就是这个抬头的瞬间, 话未说完,陆昂直接反扑,锁死宋志手腕,往后, 扼住他咽喉。他许久没练格斗, 再加上重伤,如今只凭原始本能。   “操!”   完全是猝不及防,宋志被扼得喘不过气, 他两条铁疙瘩一样的胳膊往后去抓陆昂, 试图松一口气。陆昂迅速扯过那条被血染红的长命缕,极快缠上宋志脖颈,死死勒住。他很久没有这样搏命,身体机能瞬间调动至最高, 陆昂下手快准狠……罗坤连忙捡起地上的枪,再对准他。陆昂已经丢下面色青紫的宋志,他面无表情、浑身是血的站起来。陆昂说,坤子,想想红倩……   罗坤被捕的时候,对他冷笑,我当你是我哥,是我一辈子最好的兄弟,你就这样利用我?   陆昂慢慢睁开眼。   窗外天光微亮,床头柜的时钟显示早上五点半。   组织上安排了一个心理医生给陆昂——现在越来越人性化,卧底回归通常会进行心理疏导——医生告诉陆昂,这种情况很正常。但他却醒得越来越早。   定定对着天花板,陆昂目光一点点聚拢。这里没有血腥味,也没有硝烟,只有柔和的清晨,还有……身旁的无间亲昵。   肩膀沉沉的,陆昂转头,安安正靠着他的肩,睡得香甜。她整个人紧紧依偎着他,一手搭在他的腰上。   她穿他的T恤,领口有些大。   晨曦从窗边透进来,照在她卸掉妆的脸上,有一种干净圣洁的美。   静静端详了一会儿,陆昂小心翼翼挪开安安的那条胳膊,他坐起来。   他这么一动,安安就迷迷糊糊醒了。   揪着陆昂的衣服,她睡眼惺忪的问:“几点了?”刚醒,她声音绵绵软软,像含着砂糖。   “时间还早,你再睡会儿。”陆昂跟她说。   “那你去哪儿?”安安半睁开眼,好奇。   陆昂说:“我去锻炼。”——他必须尽快将身体调整回来。   安安坐起来,从背后抱住陆昂,环住他窄窄的腰。下巴抵着陆昂肩膀,安安特别不要脸的撒娇:“陆昂,你在我身上锻炼好了。”   反正……都是运动嘛……   有什么差别?   她的手也不老实,涂着红色指甲油的指尖在他平整结实的腹肌上抚来,抚去。意味深长。   陆昂被安安的无耻逗乐了。握住她的手,陆昂回头,安安亲了亲他的脸。   她亲他的脸,亲他下巴上的青茬。   “陆昂,我们结婚吧。”微薄的晨曦里,安安忽然这样说。   陆昂怔了怔,安安认真告白:“陆昂,我想跟你结婚,我想给你生孩子。”她格外虔诚,她还格外霸道:“不许拒绝!”陆昂一时没有说话。淡淡晨光里,他没有高兴,也没有别的表情。他只是深深看着她。   这样的沉默令安安有少许不安。知道陆昂在担心什么,她连忙说:“更不许犹豫!”她牢牢盯着他,眼里仍旧不安。   弯起嘴角,陆昂轻轻笑了笑。他说:“你傻不傻?”   “我就对你傻。”安安抱着他,抵着他坚韧的背,甜丝丝的笑。   这个世界或许很现实,这个世界也可能很残酷,但他们□□,未来有什么值得可怕?   不要问会不会后悔,不要问值不值得,她想和他结婚,她想和他在一起,就是这么简单、纯粹。   她的爱永远热烈,她的心最为赤忱,她毫无保留地通通给了他。   “陆昂,好不好吗?”安安跟他撒娇。   这就是他的暖阳、他的救赎,更是他活着回来的信念。没有人知道,她对他有多重要。   陆昂答应道:“好。”   安安就又笑了。柔和的微风里,她眼眸弯弯的,皮肤透亮。贴着陆昂的颈窝,她蹭了蹭,像柔软的猫。   牵着陆昂的左手,放到自己胸口,安安回到刚才那个“不要脸”的话题,她软绵绵的说:“给你个锻炼的地方。”   他们表演系必须要练形体。三年多坚持不懈的练下来,安安的身段要比以前软,怎么摆、怎么折都行,她的胸也比过去大了,又挺又翘。   覆着他的手,慢慢揉搓着自己,安安觉得自己……真挺不要脸的。   她的脸烧得慌。   陆昂单手将她捞过来,捞到自己怀里。在渐渐亮起的天幕下,陆昂脱掉她的衣服,吻她。   涂成嫣红的指甲抓着陆昂的背,安安觉得自己这个陪练貌似是赚到了…… ☆、第六一章   安安被公司雪藏了。   她下午原本有个盲女角色的试镜, 最终没去成。得知安安打算结婚, 辉姐便知会她, 公司决定换人。   娱乐圈是什么地方?   踩高捧低、跟红顶白、最会看人下菜碟!辉姐带过那么多艺人, 她很看好安安, 她花了极大心力,偏偏这姑娘就是傻、就是蠢!就为了那么一个男人!   那男人什么样啊?   他背一个包, 他眉骨有伤, 他左手不对劲,整个人散发着极度危险的气息……辉姐现在想起来,还是头痛!一贯冷静的她这会儿眼皮子不停的跳, “哪个女明星这么早结婚?”辉姐指着办公室外面, 怒不可遏, “陆安,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、在做什么?”   安安反倒平静:“辉姐,我很清楚。”   辉姐不禁冷笑。她一直没结婚, 她是个事业女强人, 她的人生信条就是要男人有什么用?更何况……那么一个男人!辉姐嫌弃地直皱眉。那男人能给陆安什么资源, 他那个样子, 能给她什么好生活?这些恶毒的话已经到了嘴边,又因为自己的教养压了下去,辉姐客观替她分析:“你一旦结婚, 公司肯定不会再捧你。你没资源、没戏拍、没工作, 你在这个圈子里就废了!”   “陆安, 你现在年轻, 未来前景大好,‘拾光’这个角色有机会参与明年的电影新人奖。你有天赋,你自己也喜欢这份职业,你何必呢?”   敲了敲面前的合同,辉姐继续下猛药:“陆安,我必须再次提醒你——你的经纪合约在公司手里,一共十年。你不能私自出去接戏,不能私自参加任何活动。如果你要解约,合同里白纸黑字赔偿两百万。这两百万你拿得出来吗?那个男的能拿得出来吗?”   辉姐苦口婆心,说的句句都是事实,安安她会没资源、会没戏拍、也会没工作,她什么都没了……安安垂着眼,沉默两秒,仍旧坚持:“辉姐,我已经决定跟他结婚。”   “陆安,你在自毁前途,你知不知道?!”辉姐大声警醒安安。   “辉姐,我知道。”安安这样回答。   辉姐嘁了一声,抱臂,盯了安安几秒,她冷冰冰宣布:“下午那个角色的试镜你不用再去。”对待不听话的艺人,这便是公司最直接的打压手段。   “陆安,我劝你别为了一个男人,赔上自己的将来!”辉姐最后一次提醒安安。   安安没再说其他,她拉开辉姐办公室门——   格子间的工作人员齐齐转过去,假装忙碌自己手头工作。   看了看他们,安安双手插袋,沿着走廊往外走。   身后是细细索索的议论声,“为了个男人自寻死路,脑子坏掉了吧?”   还有人好奇,是不是和沈寂结婚?   怎么可能?沈寂这两天和新欢出国度假了……   七嘴八舌的议论声飘过来,安安面无表情地离开。   *   安安算是沈寂放在这儿的人,辉姐特地给沈寂打了个电话。   听到这一出,沈寂叹气:“你就让她结呗。”   “陆安性子硬,不压一下,公司根本没法管她。”辉姐说的直白,又恨其不争,“她就是鬼迷心窍了!”   *   走出公司的写字楼,站在暖洋洋的太阳底下,安安眼眶才慢慢发红。   她攥着手想,不就是没工作么,再艰难的日子她也经历过,有什么好怕的?   更何况……她还有陆昂。   陆昂不会不要她。   *   陆昂今天打了结婚申请报告,上面批得很快。老齐知道后很替他高兴,不住点头:“好啊!好啊!真好啊!”陆昂微笑。   他今天穿便衣。中午吃饭的时候,陆昂出去了一会儿,下午接着跟老齐熟悉片区情况。中间接到两个出警通知,陆昂一直忙到太阳落山才回所里。   派出所对面,安安正站在那儿。   她低着头,斜挎一个包。和过去一样。她来找他了。   淡淡暮色里,她有些瘦,还有点单薄。   陆昂一眼就看到她。   像是心有灵犀,安安抬头,冲他笑。指指派出所里面,她示意他先去忙。   陆昂下班,安安还等在外面。看到熟悉的身影,安安连忙跑过去。   老齐见到了,笑呵呵道:“呦,这是新娘子吧。”   新娘子?   第一次有人这样说……安安耳根红了一红。她也不害羞,点点头,笑着应道:“嗯,是我。”她抬头看向陆昂。安安眼睛仍有点红。陆昂看在眼里,摸摸她的脑袋,问:“等多久了?”——他听安安提过下午会有个试镜。   安安说:“没多久。”   摇着陆昂的胳膊,她转移话题:“陆昂,我们去买菜吧。”陆昂要忌口,派出所食堂的菜又特别简单,安安舍不得他。   看着她欲盖弥彰的样子,陆昂说:“行。”   陆昂要忌口的地方很多,油盐都得少吃,安安在超市挑来挑去,最后决定煲鱼汤。   安安自小替家里干活,所以做家务挺麻利的。锅碗通通洗过一遍,她热了油,将鱼滑进油锅,两面煎了一煎,便开始炖汤。   头发有些碍事,安安拿发圈随手扎上去。   外面天色暗下来,厨房的灯开着,照出她纤瘦、略微单薄的背影。   陆昂在后面看着她。   安安一直没话找话,什么今天好倒霉,什么这条鱼很新鲜……她总是这样掩饰情绪,陆昂了解她。“安安,”陆昂终究开口打断她,“你今天遇到什么事了?”   安安手上动作一顿,她说:“没什么事啊。”将米饭淘好,洗干净,安安故作轻松、淡定的撒谎:“陆昂,我打算休息一段时间。马上要大四了嘛,我想先好好毕业,不准备再拍戏了。而且啊,”安安想到什么兴高采烈,她扭头告诉陆昂,“计超开了一家酸辣粉店,我打算去他那里帮忙,晚上还可以去酒吧驻唱。”安安更喜滋滋计划:“趁我现在不用拍戏,我们刚好把证领了。”   她一边说,一边弯起嘴角,努力微笑。   陆昂却一言不发,注视着她。   他的眼眸漆黑,总是能望进人的心底,安安瞒不了他的。一点点敛起笑意,她说:“是有一点事,不过没什么大不了的。”低下头,手指拨着盆里的粒粒白米,安安说:“再苦的日子我都过过,我不在意的。可是陆昂,如果不能跟你在一起,我就感觉要死了。”   她所有的坚定信念都来自这个男人。   如果他不在了,她真不知道该怎么办。   安安眼圈发红。   她低着头,背影依旧单薄。   陆昂从后面抱住她。   安安扭头,“陆昂,我是不是特别没用?”——明明陆昂不在身边的时候,她自己也可以一往无前,但只要他在,她就回到了当年。她就想永远依靠他。   陆昂弯下腰,吻了吻她的发丝。   “安安。”   陆昂郑重喊她。   一听他口吻这么严肃,安安就怕。她慌忙转过来,抱着陆昂的腰,死死抓着,“陆昂,你别不要我,你都答应跟我结婚了。”她要哭。   陆昂捧起她的脸,他俯身吻了吻安安红通通的眼睛。   他的唇软软的,安安就更想哭了。   下一秒,陆昂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盒子,递给她。   看到那个盒子的瞬间,安安已经知道里面是什么了。她眼睛忽然胀得不得了,她想笑,却又不争气的哭。那些眼泪流下来,安安泪眼模糊。她小媳妇上身,边哭边说:“干嘛浪费钱?”   陆昂说:“没送过你什么东西。”他上回在缅甸给她买过一条脚链,后来链子阴差阳错断了,安安一直收在包里,昨天拿出来跟他献宝。   嘴唇轻轻颤抖,安安还是要哭。她说:“以后别浪费钱。”   打开盒子,里面是一枚简单的钻戒。   安安手指纤细,指环窄窄的,戴在她手上格外好看。安安比给陆昂看。灯下,两个人都甜甜笑了。安安扑到陆昂怀里。   厨房灶台上,小火咕咚咕咚炖着乳白色的鱼汤,香味一点点飘出来,萦绕在整个房间里,让这个世界充满了幸福的味道。   幸福是一枚戒指,幸福是一碗鱼汤,幸福是你想拥抱的时候,他正好在。   安安踮起脚,吻陆昂。   有他在,安安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怕。   他就是她的天,她的神。他能为她撑起整个世界,他绝不会让她无助、彷徨。   他是她永远的陆昂。   ……   这个夜晚缠绵又缠绵,安安毫无睡意。指间的那个戒指她看了又看,安安提议:“陆昂,我们明天就结婚吧。”   “好。”   要真正做人家媳妇,安安开始担心:“陆昂,我还没见过你父母,他们会不会不喜欢我?”   陆昂沉默两秒,告诉安安:“他们已经去世了。”——也正是因为陆昂无牵无挂,高强才敢让他做了这么久的卧底,还用真实身份涉险。   安安一时跟着沉默。说不出什么滋味,也许是心疼,也许是难受,安安转身,抱住陆昂。抱着这个死里逃生的男人,抱住她的英雄。   陆昂看着她,安安在他颈窝里蹭了蹭,郑重的说:“陆昂,我跟你就是一个家。”   家,总是一个特别美满的字眼,她和他原本是这个世界上孤独的个体,如今却走在了一起。   将来那么长的岁月,他们要共度余生。   将来那么长的时光,他们还要生儿育女。   他们要为彼此、为这个家共同努力。   真的很美妙。   陆昂亲了亲安安,亲了亲这个傻姑娘,亲了亲自己的暖阳。   *   第二天不到六点,安安就精神抖擞地准备起床了。陆昂只请到半天假,她得抓紧时间。   谁知陆昂却说:“你再睡一会儿,我还有事。”   知道他工作特殊,安安“哦”了一声,不好多问。等陆昂走后,她才起来。先挑衣服再化妆。一夜兴奋,安安有点黑眼圈。但没关系,她年轻着,稍稍一化妆,根本看不出来。   对着镜子里的自己,安安俏皮地眨了眨眼。   镜子里的安安很美,像晨间娇贵的露,像山尖晶莹的雪,安安早就渴望这样美美的嫁给陆昂啦。   *   辉姐是个绝对的工作狂,她到公司才早上八点。走到公司门口,辉姐停住脚步。皱着眉,她打量写字楼前的那个男人。   他穿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。衣服并不出众,可他站在那儿,就不容忽视。他身上有一股压迫人的气势。   辉姐不悦:“陆先生,你来做什么?”   “来找你谈陆安的事。”陆昂简单明了。   “你凭什么认为我会跟你谈?”辉姐嗤的一声,不屑反问。   陆昂提醒她:“既然不愿谈,那你为什么要停下来?”   是啊,为什么要停下来跟他说话?   辉姐一愣,看向陆昂。   陆昂眉眼漠然。   他个子高,目光淡淡压下来,辉姐常年冰山脸忍不住又皱了皱。   *   办公室里,辉姐双手交握:“陆先生,我开门见山直说了,陆安现在为了你,被公司雪藏。”   陆昂说:“大概猜到了。”   “如果你离开她,情况就不一样。”辉姐明确挑明。辉姐心里有无数个应对方案,比如他会要一笔钱,又或者他会死缠烂打,再狮子大开口,谁知陆昂只说:“我尊重她的选择。”   辉姐意外,微微皱眉:“那你今天来谈什么?”   “来谈她的将来。”陆昂口吻平静而笃定。   辉姐慢慢倚回座椅上,再一次认真打量陆昂。   ……   陆昂离开后,辉姐从楼上往下观望。走在人群中,他的背影挺拔,步履沉稳。辉姐不知道陆昂经历过什么,但她看人准。这个男人坚韧、冷静,他很可怕。并且,他和这座城市大部分男人不一样,他身上有一股原始的让人畏惧的雄性气息。   沈寂都不能说服她,但他可以。   辉姐忽然很认同安安的眼光。嫁给这个男人,没有一个女人会后悔。   拥挤的人潮里,他戴包头黑帽,他个子高高的,他越走越远。   辉姐注视着陆昂,直到再也看不见了,她才打电话:“盲女那个角色选得怎么样了?”   *   陆昂到民政局时,安安已经在门口等他。   看到他,她连忙跑了过来。一下子抱住陆昂,安安撒娇:“你去哪儿了?”   “有点事。”陆昂简单回她。   握住他的手,安安和陆昂走进民政局,走进他们人生迈入新阶段的地方。   红色幕布前,二人并排而坐。不用拍照师傅指挥,安安已经紧紧靠着陆昂。她依偎着他。像那个夜晚,他们留下的第一张合影。   拍照师傅说:“来,笑一下。”   安安眉眼弯弯,咧着嘴,笑得开心。   咔嚓一声。   安安和陆昂留下了他们的第二张合影。   照片里,安安笑得有些冒傻气,陆昂终于没有搬起脸,他抿起嘴角,也浅浅笑了一下。   拿着照片去领证,章子一盖,他们就拿到了结婚证。他们正式结婚,成为夫妻。他们正式有了一个家。   红本到手,安安反复看了好久。她看上面的每一个字,看上面的每一个日期,看上面的照片。安安眼眶不禁微湿。三年前她就想和陆昂结婚,三年后终于成真。这三年,她在坚持等待,他在努力回来。他们没有忘掉彼此的承诺,他们终究相逢,他们依旧相爱。安安抬头,看向身旁的男人。   陆昂也在看她。   四目相对,他们自然而然牵起手。   他的指骨很硬,她的手却很软。   这个世界,能够拥有彼此,他们就不会孤独,他们也无所畏惧。   祝福你,我的安安。   祝福你,我的陆昂。   ……   同一天,彭汉生、罗坤、罗运华等人的最终判决下达。   以上三人死刑,剥夺政治权利终身。   无一例外。   高强打电话通知陆昂时,陆昂和安安正在所里发喜糖。看到高强的名字,陆昂走到外面接电话。听到这个结果,陆昂并不意外。   高强又说:“罗坤妹妹身上干净,她去了澳大利亚,应该不会再回国。”   那些过往一一在眼前闪现,就像上辈子的梦。陆昂半眯起眼,仰面看了看太阳。他说:“高队,我今天结婚了。”   高强笑了:“恭喜你啊,陆昂。”   “谢谢你,高队。”   暖洋洋的光洒下来,陆昂挂掉电话。   他今天穿便衣。已经有附近的居民认识他,热情打招呼:“小陆。”陆昂点点头,他转身要回所里——   安安正抱着一大堆红通通的喜糖,站在派出所门口对他笑。   陆昂也笑了,他走过去。   春夏之交的暖阳下,陆昂个子依旧高高的,肩膀宽宽的。   他从黑暗中来,他往光明处去。   他永远肩负着使命。   他就是陆昂。   【正文完】 ☆、第62章 番外一   安安最终还是演了盲女。   镜头里她剪了短发, 一出场就戴超级夸张的墨镜, 两边耳环blingbling。她坐在咖啡馆的窗前, 单手托腮,嘴角微微上扬,灵的不得了。   这个角色的人生格言就是——我虽然看不见,但我依旧要美。   她的天性被安安展现得淋漓尽致, 像坠入凡尘的精灵。   导演要求这个角色全程素颜,安安也hold住了。   凭借这个角色, 安安获得了第二年最佳女配角的提名。颁奖礼那天, 安安打扮得美美的坐在台下。她的目标一直是漂亮、美。毕竟五名候选人她的资历最浅。在这个圈子, 能被提名就是肯定。颁奖的时候, 大屏幕同时切出五位女星的现场画面,安安八颗牙齿标准微笑。她的礼服露肩,肩颈线条娟秀,带着天然的傲娇感。   最后自然花落旁人。   颁奖礼结束, 小米替她整理裙摆, 辉姐在旁边安慰:“你别在意,以后机会很多,而且‘拾光’已经得了新人奖。”   “辉姐, 我没事啊。”安安是真没放在心上, 她一边说,一边低头,手指极快地发短信。   瞧着安安,辉姐又想到那个男人。   想到那天他来找她, 谈安安的将来。   他说:“陆安脾气很倔。”   他又说:“我相信,你们在签约前,应该对陆安有过了解。她和我打算结婚,是个不会改变的事实。你们现在无论怎么做,她都不会退步。我记得你说过她的作品大受好评,她有光明的未来。”   辉姐冷笑:“她一旦和你结婚,未来怎么光明?”   “为什么不?”陆昂淡然反问。   辉姐被问住了,一时答不上来。理了理思绪,辉姐告诉他,陆安一旦结婚,她不能接少女类的代言,她的公众形象会受局限,另外,辉姐隐晦地提醒陆昂,你不能带给她任何资源。   “我确实不能带给她任何资源。”陆昂对此十分坦然,并没有辉姐想象中的尴尬,他同时提醒辉姐,“这是你们公司的职责。她的合同我已经看过,明确有这方面条款。”辉姐有些尴尬,陆昂继续道:“另外,我和陆安结婚不会对外公开。”   辉姐皱起眉:“你可以保证永远不曝光?”   陆昂当时说,如果你能办到,我就可以。   ……   如今他们结婚一年多了,结婚的消息从未见报。这一年多,辉姐亦没有再见过陆昂。辉姐是个典型的工作狂,她很少会想起男人,可偏偏奇妙,陆昂让她想起很多次。想起他冷漠的口吻和高大的背影……   辉姐看向安安。   安安正盯着手机,在等回复。   *   陆昂听完审讯出来,才发现手机里有安安的短信。她说:没获奖。陆昂,快亲我一下。   对于安安的无耻,陆昂习以为常。   他回:嗯。   嗯是什么?安安立刻不满地呛过来。   陆昂说:别装傻。   手机那头,安安对着短信傻乐。她撒娇:到底亲不亲我?   陆昂收到短信来不及看,身后就有人喊他“陆队”。将手机收进兜里,敛起嘴边笑意,他转过去问:“什么事?”——因为缺人,等他左手恢复,组织上便将陆昂从派出所调来市里的禁毒总队。   重操旧业,陆昂这辈子都得和毒品打交道了。   这天凌晨两点多,安安才等到陆昂的回复。   他说:刚下班,在宿舍睡了。   安安立刻给他打电话,陆昂蹙眉:“还不睡?”   “想你呀。”安安笑眯眯地,光捡好听的说。   明知道她那张嘴最会说好听的、最会哄人,陆昂依旧笑了。他问:“什么时候回来?”   电话里陆昂的声音沉稳,在暗夜里似乎有些不一样,安安耳朵忽然有些红,她说:“还得出趟国。”   “哦。”陆昂照例话少。   安安得意:“想我啦?”   陆昂客观提醒她:“是你想我。”   要从这人嘴里听到好听的,简直比登天还难!安安发了一张翻白眼的自拍给陆昂,她傲娇表示:“鬼才想你!”   *   参加完颁奖礼,安安紧接着飞去国外看秀——现在明星都这样,到处飞来飞去发通稿,轰炸眼球,提升自己与品牌的合作诚意。   等她一周后再回北京,已是凌晨。公司司机接到他们,先送安安去公寓。辉姐跟她一起上楼。   这是一套精装公寓,经济公司安排的住处。安安走进去,辉姐在一边交代工作,安安忽然打断道:“辉姐,我能休息一段时间吗?”   “做什么?”辉姐问。   安安说:“我要准备毕业。另外,我打算生孩子。”   “你要怀孕?”辉姐彻底惊呆了。   安安坦然点头。   “你疯了吧!”辉姐坚决不同意,“孩子的事,你……你和他再商量商量,推迟两年。”   安安才不要再等了!她反过来劝辉姐:“趁我现在的知名度不高,才好生孩子。一旦怀孕没法拍戏,我就说去读个研究生或者进修班。”她连借口都找好。   辉姐拿她没办法,她耳边又是陆昂的那句话,陆安脾气很倔,但她确实非常有潜力……辉姐沉默着离开。   偌大的公寓剩安安一个人,格外安静。她在沙发上坐了二十多分钟,关掉灯,从消防楼梯往上走了两层楼。   这也是一套公寓。摁下密码,安安打开门。   公寓里面暗着。   家里没人,陆昂百分之百又在队里,他还不知道她今天回来呢。   *   接到线人消息,队里今晚端了一个毒窝,连夜突击审讯。几个人死活不开口,陆昂出去抽烟。   外面两个年轻小伙子在闲聊,一个说这电影不错,这个女演员特别好看,另一个说长什么样。   陆昂经过扫了一眼,他转头,点了支烟。   “陆队。”   “陆队。”   那两个人打招呼。   陆昂点点头。   他摸出手机。烟雾缭绕里,陆昂眯着眼搜了一下。刚刚那两人讨论的就是安安那张电影海报。海报里,她短头发,戴着墨镜和夸张耳环,红唇微张。   是挺好看的。   好看到被一堆人惦记。   也很诱惑,是少女天然的那股子诱惑。   陆昂面无表情,收起手机。   他今晚照例回宿舍休息,刚打开门,就有人抱住了他。   没有开灯,一切昏暗。   熟悉的柔软扑入怀,陆昂一下子抱她起来,“你怎么来了?”   凑到他耳边,安安轻声说:“想你亲我。”   想得不得了。   她被他托着,环着他的脖子,安安低头吻他。   她剪了短发,如今发梢轻轻拂过陆昂的脸,她身上还留着一缕若有似无的香水味,在这个深夜慢慢撩动。   一切小心而克制,她在他耳边说:“你轻一点。”   ……   这间宿舍的床不大,两个人睡稍稍有些挤。   将陆昂左手搁自己腿上,安安盘腿坐在那儿给他按摩。医生交代必须要常常舒筋活血。安安为此特地找了一个推拿师傅,学了几招。只要她在家,她就给他按。   “看到我的照片吗?”安安喜滋滋问他。   “嗯。”   “好不好看?”安安扭头——   陆昂在她身边睡着了。   这一年多他睡眠不算好,睡得晚,醒得却早。这一年多陆昂仍在坚持看心理医生,但睡眠总没特别起色。   安安不说话了。她低头,继续给他按胳膊。   按完一整套,关掉灯,安安才躺下来,躺在陆昂身边。陆昂将她搂住。靠在他的怀里,安安忍不住笑。   她凑过去,亲了亲他。   *   因为要忙毕业的事,辉姐没有再给安安接戏,只给她谈了几个杂志拍摄和少女系代言。安安一直休息到六月底。   结婚一年多,她难得和陆昂在一起这么久。   孩子就是在这个时候怀上的。   而安安出现孕期反应,则是在拍戏片场。那天的天气很热,特别热,室外戏,她被晒得头晕眼花。   小米给她买了藿香正气水。   安安喝得要吐,胸闷,直恶心。   小米担心极了,又开一瓶,劝她:“陆陆,你再喝一点。”   安安再喝一瓶,还是恶心得想死。   晚上跟陆昂打电话,安安哼哼唧唧撒娇:“陆昂,我不舒服,我中暑了。”   “撒娇没用,现在去医院。”陆昂远程命令她。   小米也跟辉姐汇报:“辉姐,陆陆今天身体不舒服,一直想吐,可能中暑了。”   辉姐皱了皱眉,有个可怕的念头不可遏制地冒出来,她不由头大!辉姐亲自飞去拍摄地,一起带过去的,还有好几种验孕棒。   辉姐嫌弃地将验孕棒丢给安安。   安安愣了愣,看向自己喝掉的那些空瓶藿香正气水……她“啊啊啊”的冲进厕所,过了几分钟又“啊啊啊”的冲出来给陆昂打电话……   辉姐再次见到陆昂,就是安安确定怀孕的这天。他请假,直接过来。辉姐给陆昂开的门。一年多过去,这人没怎么变,依旧眉眼冷峻,依旧口吻淡漠。   “你好。”他说。   辉姐愣了愣,安安已经从房间里跑出来,“陆昂!”安安扑向他,陆昂抱住了她。他的臂膀结实有力,他的胸膛坚韧,他稳稳接住她。   安安仰头吐了吐舌:“陆昂,我喝了好多藿香正气水……”说完,又紧紧搂住陆昂,埋在他的怀里。   有他在,她才安下心。   辉姐关上门,离开了,离开他们的二人世界。   门内,安安担心的声音隐隐约约传来:“陆昂,要是生出来没事,小名我都想好了。”   “什么?”陆昂转移她的注意力。   “霍霍……”   “……”陆昂沉默了。过了一会儿,他说:“再想想。” ☆、第63章 番外二——安安的采访   “陆老师, 请问可以开始了吗?”杨雨柠小心询问面前的女人。   “当然。”安安微笑着, 不忘提醒, “不用称呼我老师。”   小院子里有风吹过,树叶沙沙作响。今天阳光很好,从花架的枝条间落下来,落在她的脸上。从影数余年, 她一直非常漂亮。她的明艳由内而外,浑然天成, 没有一丝斧凿痕迹。杨雨柠第一次这么近距离接触巨星, 有点心慌。   “那……”杨雨柠挠挠头, 试探地喊她, “陆……陆陆?”——这是影迷对她的爱称。   “可以呀。”她点头。   杨雨柠摁下录音笔,搁在桌边,在对面坐定。她抬起头,悄悄环顾了一眼这个院子。   其实杨雨柠先前进来的时候就打量过, 院子里种满了花。春天到了, 花架上满是娇艳繁花。院子角落还种了一株橘子树。橘子在北方不容易成活,这一株倒是呵护得极好,枝繁叶茂。   翻开笔记本, 杨雨柠按照主编规定的问题采访。   “陆陆, 这次再度封后,和第一次有什么不同的体验?会不会驾轻就熟?”   “没什么不同。”安安笑,“一样激动,一样感觉像做了场梦。”   “这次角色和以往有很大的突破, 特别惊喜……”杨雨柠认真历数陆安以往的那些角色,从最初的拾光到第二部的盲女,第三部小众的悬疑片……杨雨柠一边说,一边打量安安。对面的女人坐在温暖的阳光下,她穿艳丽的连衣裙,化了妆的眉眼一并神采飞扬,和出道时一样。而这些年没变的,还有她脖颈间的颈带。这几乎成了陆安的标志。除去拍戏或者广告厂商需要,她和颈带形影不离。她今天采访也戴着,戴在她纤细的脖颈间,莫名固执而倔强。杨雨柠是陆安的影迷,她对陆安的从影经历如数家珍。这些年陆安是媒体公认的叛逆女星,是票房加冕的文艺片女王,更是三金满贯影后,近年还被邀请去国外电影节做评委。她和数个大牌都有合作代言,她的身价不菲,光这一套别墅在寸土寸金的北京就让人咋舌。“所以,”杨雨柠问出下一个问题,“陆陆,这么多角色,你最喜欢哪一个?”   安安给出答案:“拾光。”   “为什么?”这三个字直接从杨雨柠嘴边脱口而出。   “因为拾光和我最像。”   “哪里像呢?”杨雨柠更加好奇了。她眼前浮现出拾光的形象,那个边缘少女,她烫着大波浪,烈焰红唇,她永远佩戴自己的伪装,她一无所有,除了那个挚爱入骨的男人……杨雨柠看向陆安。   阳光下,安安稍稍想了几秒,她说:“拾光就是另外一个我。”阳光照在她微翘的眼睫上,像是陷入了回忆,安安轻轻一笑:“我以前比拾光更夸张,性格也更为怪癖。所以我很能理解她,理解她对这个世界的惶恐、迷茫,理解……”安安停了停,继续道,“理解她对那个男人的爱与追随。”   说到这里,小院子里风稍稍大了一些,树叶沙沙响个不停,安安转头,“辉姐,沙发上有条披肩,能不能帮我拿过来?”   辉姐一直坐在客厅,陆安所有的采访她都必须在场监控。她将沙发上的那条披肩拿过去。黑色的羊毛披肩握在指间很软,底下垂下暗红的流苏,这颜色跟陆安一样张扬,而披肩一角则绣着“L.A”。这些年她所有的私人物品都有这个标识。像是最深的烙印,一旦刻上了,刻进了她的骨子里,就不会改变。   “谢谢。”安安朝辉姐笑了笑。她接过那条披肩。   随随便便一围,就多了好许女人味,杨雨柠直羡慕。延续刚才拾光的话题,她说:“陆陆,你说你理解拾光对那个男人的爱和追随,那么……”停顿两秒,她硬着头皮,试探着打听:“这些年,陆陆你的爱人一直非常神秘……”   “对不起!”辉姐立刻急促打断,“我们不接受这方面采访。”   气氛一瞬尴尬。   杨雨柠停下手中的笔,看向陆安。她披着那条羊毛披肩,坐在漂亮的花架底下。她手上有一枚简单的婚戒。这枚戒指戴得时间久了,渐渐磨得发亮。   杨雨柠得知陆安结婚的消息,是她那年突然被媒体曝光早就怀孕、产子。   媒体贴了一张她在读研期间的旧照。   照片里她穿着打扮宽宽松松,头发长了,绑成高高的丸子头。   陆安很瘦,衣摆下的两条腿笔直而纤细,光是这样看,并不能确定是否怀孕。但狗仔一口咬定她已经结婚,并且有个三岁的儿子。   曝光的那一年,陆安已经彻底走红,她的票房大卖,她的代言很多,那一年她更是获得最佳女主的提名。   那段时间粉丝要疯了,媒体也在集体疯狂。他们特别不要脸地去挖陆安的八卦,挖她的过去,挖她的隐私。极尽一切手段。   那段时间各种谣言满天飞,有说她是沈寂的地下情人,还有暗讽她单亲妈妈,用肚子博一个正室地位。   所有人以为陆安要垮掉,以为她会崩溃,以为她从此一蹶不振,可在获得最佳女主角的当夜,陆安走上颁奖礼台,依旧夺目、耀眼。   那一刻,所有人的视线集中在她的身上。   陆安对着现场镜头比了比手中的这枚戒指,她大大方方承认:“我确实已经结婚,我也有个可爱而淘气的孩子。从年少时起,我就渴望爱情,渴望结婚、渴望家庭。我的先生给了我这一切。我很爱他,他也很爱我。”现场直播的镜头里,陆安笑得甜蜜,“我最近总跟他抱怨这些,其实漩涡之中他的压力比我要大,但他什么都没说,他就抱了抱我。很多时候我在外面受了委屈、遇到不开心的事,只要回到他身边,回到我们的那个家,我就觉得一切烟消云散。相信在场或者镜头前的你也有过相同的经历。在此,我希望大家能更多关注我的作品,对于我和我先生、以及我们的小朋友给予足够的隐私空间。也希望大家能够祝福我们。”   镜头前面,陆安眼圈有些红。   镜头后面,许多人因为这段真诚的发言而感动落泪。以至于多年后,陆安的这段发言还常常被人提起。   当晚很多人在陆安的微博底下留言:   陆陆,祝福你啊!!!   陆陆,你这是在撒狗粮吗?   陆陆,你的老公帅吗?   ……   安安只回复了其中一条。   ——陆陆,你的老公帅吗?   ——当然!   所有粉丝又疯了:   嗷嗷嗷又来撒狗粮!   我的女神就这样愉快地嫁了,我居然还单身/(ㄒoㄒ)/~~   ……   这段风波自此暂时平息。   辉姐当时利用自己的人脉,又找了沈寂,都阻止不了舆论,直到陆安的这段获奖发言。   毫无办法、焦头烂额的时候,辉姐自暴自弃问陆安,他一点都不能曝光?   半点都不行。——这是安安的回答。   对着那样固执的陆安,辉姐突然问她,陆安,你这样值得吗?   让一个女人独自面对舆论的压力,很辛苦。   “当然值得。”安安郑重的说,“辉姐,其实他比我辛苦、比我累百倍千倍,他付出了很多,他亦牺牲了很多。如果他可以,他绝对不会让我、让燃燃受半点委屈。你们都不懂他有多不容易……”   他永远不能光明正大的活着,他永远在黑暗里,他长期失眠,他还固定给过去的战友家属寄钱。   每到下雨天,他身上的那些伤口就会疼,甚至疼得动都动不了。   如果安安在家还好一些,如果她不在,他只能吃止疼药。他的床头柜里,永远备着止痛片。   这就是她的丈夫,一名光荣的缉毒警察。   安安那个时候眼眶再度泛红。   辉姐看在眼里,沉默了。此后所有关于陆昂的采访,她一律替陆安挡掉。包括现在。   “对不起!我们不接受这方面采访。”辉姐拦在前面。   想到主编给自己的压力,杨雨柠极度不自在,她一边道歉,一边问陆安:“陆陆,我们知道你的原则,但……能稍微聊一下他吗?”杨雨柠脸窘迫得在滴血。   安安裹着披肩,静静坐在花架下。披肩上是“L.A”的缩写。   是陆安。   也是陆昂。   春天温暖的风吹过来,拂过她的发丝,拂过她的脸。安安摇头,说:“不行。”   辉姐回到客厅,打量这座别墅,打量这个他和她的家。   真的,这个家没有那个男人的半点痕迹。这个家里最多的,就是陆安和燃燃的照片。燃燃长大了,眉眼更像陆安一些。身形倒是像他,手长腿长,肩背挺直。薄薄的唇抿起来,才有点像他。   辉姐移开视线,转向小院子,那里的采访还在继续。   ……   杨雨柠离开时,还在为刚才的事尴尬道歉,“陆陆,今天真的对不起,我不是故意的,只是……”她挠挠头,难看到语无伦次,更是要哭。   “没事。”安安宽慰她,又说,“以后如果我想说了,我会找你。”——这是当时陆安给她的承诺。   杨雨柠没想到自己后来会真的再次采访到陆安。   还是在那个小院子里。   是一个凉爽的秋天了,院子里那株橘子已经结出金黄的小橘子。一个个圆滚滚的,有趣而可爱。她还披着那条绣着“L.A”的披肩,她还戴着颈带,她穿黑色的毛衣和灰色的毛呢长裙,头发盘上去,彻底褪去了年轻时的青涩与尖锐。可岁月是善待她的,她依旧令人惊艳。   杨雨柠搁下录音笔,坐在过去的位置,示意道:“可以开始了。”   陆安张口,慢慢叙述。   他叫陆昂。   他是一个英雄。   他更是我这辈子的梦想。   我和他认识在一个下雨天……   ……   【全文完】 小说下载尽在http://www.bookben.cn - 手机访问 m.bookben.cn--- 书本网【你的用户名】整理 附:【本作品来自互联网,本人不做任何负责】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!